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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故一旦发生,谁的责任?该不该赔?要赔多少?哪一方出?怎么出?之类的问题就会纷至沓来。
甚至于伤者本人活着与否,都会成为衡量尺度上的一个标准,人命倒显得不大重要,像捏死一只蝇虫,像掉落一片羽毛。
“可是……”身边的沙柏似乎还想反驳什么,程叙伸手拉住他的手臂,极轻地摇了摇头。
他身上还披着沙柏的外套,这一下动作导致衣服从肩膀滑落下来,砸在光滑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
程叙俯下身捡起,随意地按在沙柏身上,应和着,“殷总说得对。”
大概是因为急切,他忘记了避嫌,手指始终抓着沙柏的手腕向外走,直到医院楼下才反应过来地松开。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雨幕浇灌模糊整个街道,世界像一桶巨大的浑水,而他们只是其中极为渺小的两尾鱼。
程叙长长地呼了口气,白色的雾遮挡住镜片,他看向沉默不语的沙柏,轻声道,“回去了。”
第43章 黑心中介
齐海洋前一天晚上十一点多才回S市,第二天早上九点就带着殷秋华和法务去华亿商量事故解决方案,校方代表也在稍晚一些时候赶到。
三方会谈,但过程应该不大顺利,一直都没有传来定论。
程叙和沙柏则一大早先去了趟医院,得到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黄锐状态平稳,已经可以转出ICU,坏消息是依旧没有醒。
颅脑损伤极有可能造成伤者进入植物人状态,医生虽然没有言明,但话里话外有让他们做好准备的意思。
然而黄锐的家人一直没到,他们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简单闻了会儿消毒水味,便启程赶回公司。
蓝海内部倒是风平浪静,虽然“学生工跳楼”的消息已经火速传遍全司,但大多数人习以为常并不惊讶,见沙柏回来后打听几句,得知现状后讨论起来。
可惜固然会有,更多的却是“年纪轻轻就想不开”的感慨,最终落于一句“现在的小孩还是经历得太少了,承压能力弱,动不动就死啊死的,不经用”。
“他只是想要回他的工资。”沙柏反驳道,“而且也不是故意跳下去的,是失足掉落。”
“要工资也不能用跳楼威胁啊!还站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掉下来怪谁?”刘丽芬有一个和黄锐差不多大的儿子,自诩很有话语权,“父母养大他多不容易,一点责任心都没有,还给其他人添麻烦。”
服务的企业发生事故,对于蓝海的声誉有不少影响。人才服务部每名员工都对接着十几个客户,一大早回复了无数条消息。
加上程梦休假分摊到其他人头上的工作,每个人都比平时忙碌好几倍有余。
没等沙柏开口,就有另一个人附和道,“就是啊,马上过年了,安全生产这一块本来就在严查,发生这种事,华亿的产线肯定要关一阵,影响到我们其他的派遣工怎么办哦?”
周围的同事闻言纷纷加入讨论,沙柏旁听了一阵,心里有所动摇,又觉得自己的动摇并不合理,继而陷入纠结之中。
他下意识将目光越过好几个工位,落在总经办透光不透人的磨砂玻璃上。
自从程叙脱掉马甲,成为蓝海人人尊称一声的“程顾问”,他的办公室自然也换了位置。
一方面是穆可告诫的“避嫌”,另一方面是沙柏自己莫名的怯畏,又缺少了“修电脑”这样的万能借口。
总而言之,在元旦假期之前,沙柏已经很久没在公司里主动去找程叙。
然而假期之后的情况又有所不同,沙柏想——如今他们不再是单纯的上下级同事,同时还兼任了室友以及……恋人。
恋人,一想到这个代表亲密无间的词语能够用来形容自己和程叙,沙柏总忍不住反刍几次,生出隐秘的喜悦来,压下一点工作带来的阴霾。
只是接二连三的意外导致他们还没有时间好好坐下来表达彼此的心意,昨天到家也因为疲惫很快各自洗漱休息调整,表面看起来关系似乎并无太大变化。
不过沙柏早已计划好,等忙过这一阵,要重新向程叙补上认真的表白,同时要非常努力,精进各方面的水平,成为能够配得上对方的存在。
他年纪小程叙那么多,又没什么特别出众的才能,只有一张脸还算不错,万一程叙哪天厌倦了,自己总要有些能够挽回的手段。
胡思乱想片刻,意识到那点念头不合时宜,沙柏暗自骂了自己几句,勉强将注意力拉回,重新翻看面前打开的文档。
时近饭点,周围的同事蠢蠢欲动,沙柏也终于看完资料。
他关上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伸了个懒腰,起身打算邀请程叙一齐去食堂。
才刚走到走廊,就遇到神色匆匆从电梯间过来的穆可,沙柏下意识招呼道,“穆穆一起去吃饭吗?我喊一下程哥。”
“出事了。”穆可打断他,神色肃穆,“昨天跳楼的学生工家长在楼下拉了横幅,向蓝海讨公道,齐总和殷总都不在,我正要找程顾问出面处理,他在办公室?”
——黑心中介,拖欠工资,谋财害命,天理难容。
白底红字的横幅拉在办公楼门口,因为劣质的印刷技术,糊成一团的文字更像是鲜血书就,怵目惊心。
正值午休,楼下不仅有蓝海的人,也有其他楼过来食堂吃饭的入驻企业员工,他们纷纷被这一道问状拦住脚步,面露惊诧或好奇,围在一旁指指点点。
横幅下跪着一名神情凄怆的中年女人,她嚎啕着,一会儿是“我儿死得好苦啊”,一会儿又是“还我们血汗钱”、“有钱人没有良心”等等诸如此类的话。
两侧则零零散散地站着好几个中年男人,穿着黑色或军绿色的棉袄。
其中一个抽着烟,正向旁边的围观群众讲述始末,叙述中混杂着女人的背景哀嚎声,不少人举着手机在拍摄。
梁姐坐在前台后抻着脖子往外望,想制止又没有勇气,好不容易等到程叙一行下来,小碎步跑到他们身后躲着。
“哦哟,嚇煞宁着(吓死人了)!”她一惊一乍地说起方言,“这些人做啥的啦?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谈喏。”
穆可忙把她拉到一边小声安慰解释,程叙则带着林彤以及非要一起下来的沙柏继续往外走,一看这么大阵仗脸色沉下来,低声对林彤说道,“林主管,麻烦你去找保安公司疏散一下人群,还有通知门卫室把道闸锁上,看一下今天是谁在当值。”
张成被调回办公室后,轮班的保安多了几个新面孔,但现在看来管理依旧散漫,毫无作为。
林彤看上去松了口气,她应了声匆匆从边门离开,而外面的人看到终于有管事人出现,纷纷围讨过来。
“缩头龟孙终于敢出来了?”其中一名面色黢黑的男人愤慨地叫道,“就是你门这群黑中介把我们家黄锐害得跳楼了罢?”
女人的哭声更加具体:“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公司欠你钱你找老板要啊!你这一跳下去让我怎么办,让你爸怎么办啊!你爸妈没本事赚不到钱,也斗不过这些官老爷啊!”
对面不由分说先声夺人,吵得程叙头脑发胀。
他勉强定了下神,全然忘记下电梯时打好的腹稿,只能生疏地临时组织语句,“各位……黄锐的事情是个意外,不光是你们伤心,我们……也很痛心,现在我们总经理正在积极和用工方还有学校商量解决,请给我们一点时间……”
“呸!话讲的好听,欠钱的时候怎么不想办法?”
“就是,你们大家看啊,孩子都被逼得跳楼自杀了,命都没了,他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锐锐才十七!都是被这些没良心的老板害的,可怜的孩子啊!他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别以为我们乡下人好欺负!这事一定要给个说法!不能让锐锐白白送命!”
“天杀的有钱人就是没良心,好好一条人命被你们就这么弄没了,让人家做爹做娘的以后可怎么办哦!”
周围不知是亲戚还是同乡的人七嘴八舌吵嚷起来,好几次程叙话刚到嘴边就被对方压制下去,根本开不出口。
程叙不是没有遇见过咄咄逼人的甲方,但那是在他熟悉的领域,自有一套成熟的应对策略。
再者他如今面对的是受害者家属,心中自觉理亏,气势一下短了几分,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程叙茫然地看着眼前蠕动的人影和嘴唇,没注意到有人骂到激动处,冲上来就要打,他首当其冲避让不及,被身侧的沙柏用力一拽,才堪堪躲过。
他惊魂未定,尚未反应过来,却听沙柏扬声喝止,“够了!”
“我们的派遣员工出了事故,蓝海当然责无旁贷,所以第一时间把他送去医院,现在也在和用工方积极协商后续处理方案。你们呢?这么多人在这里闹事,拉横幅骂人,有人去看一眼黄锐吗?”
沙柏用自己的身体挡在程叙前面,一手钳住攻击者的手臂,声音中压着怒气,“他还没有死!今天早上刚出了重症监护,医生说很有可能醒!”
他用力推开还在骂骂咧咧的攻击者,冲向跪在台阶上的女人,“你是黄锐的亲妈吗?你儿子还在医院治疗,他还没有放弃,你在这里做什么?是要提前给他判死刑吗?还是说就是想来讹点钱?儿子的命根本不重要?”
女人脸色一下变白,哆嗦着嘴唇,尖叫道,“你!你不要乱讲!我怎么会……我是为他来讨公道。”
“黄锐坠楼是意外!当时警察也在现场,他们可以证明。”沙柏举起手机按下110,声色俱厉,“你们不信的话我现在就报警,让警察和你们说。”
女人嗫嚅着说不出话,只能求救地看向另一人,男人叼着烟头走过来,“你别想糊弄我们,厂子里的人都说了,锐锐是和你们签的合同,现在出事了,就应该归你们管。”
“该负的责任我们肯定要负,但现在黄锐还活着,事故的具体原因也还在调查,你们就算在这里耗着也拿不到一分钱。”
沙柏三言两语将事件梳理清晰,围观的群众自然反应过来:哪有人还活着,家人却急吼吼来要钱的道理。
现场舆论开始转向,还有路人劝解道,“既然孩子还活着,晚点再来协商嘛,整个产业园都是蓝海的,他们又跑不掉,维权也要讲法的是不是。”
似乎是意识到纠缠可能无果,男人掐灭烟头,往地上随意一丢,走过去一把拽起瘫倒在地上仍在啜泣的女人,“别哭了,先去医院看看。”
“可是……”女人抬头期期艾艾看他一眼,脸色微变,乖巧地任他扶起自己,亦步亦趋跟着走了。
男人大概是领头的,他走后剩余的人面面相觑,交头接耳数句,最终迟疑着鱼贯而出。
林彤也带着保安赶到,几番动作之下,现场被火速清空。
只剩那仿佛血染的横幅被随意地丢下,偶有地风卷过,便安静地哗哗作响。
【📢作者有话说】
谁还记得我们小程只是个柔弱的,有点姿色的技术宅男~
第44章 往事难追
横亘在眼前的背影,乍眼一看与许久之前别无二致。
依旧是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身,但沙柏早丢了尺码并不合适还烫出烟洞的衬衫,有毛边的西装外套也变成前几日程叙偷偷出钱买下的黑色冲锋衣,合身又挺拔。
程叙心念一动,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伸出手指戳了下对方的腰窝,等醒悟过来,唯有指尖硬邦邦的肉感清晰可察。
他猝然收手,然而为时已晚,沙柏哎哟一声,转过身来,一脸无辜地看向他,“程哥你戳我腰干什么,好痒。”
“……”程叙转移话题道,“你怎么知道他们没去医院,只是过来要钱的。”
“我们才从医院回来多久?他们要是先去看黄锐,绝不可能这么快就纠集一群人过来,还专门印好横幅。”沙柏冷哼一声,“那个女人只是声音大,明显就是干嚎,眼眶都没红,脸上也没有泪。”
他声音低下去,“而且哪有这种父母长辈,人还活着呢,就把死啊送命啊挂在嘴边,明显是为了钱来的,这种人我见多了。”
沙柏说的其实都是很表象的特征,是程叙之前被突然吓到才没有反应过来。如今冷静下来细想,确实显而易见,只是——“见多了?在哪见的?”
程叙脱口而出,又立刻觉得不妥,忙懊恼地收回,“抱歉,我不该问这么隐私的事。”
沙柏摇摇头,毫不在意的样子,“我奶奶病重的时候,我爸和后妈,还有他们一帮子亲戚就是这样过来要遗产的。”
亲近的人尚且沉浸在悲伤之中,久未露面的合法继承人早已露出狰狞的獠牙,盘算着身后那点世俗金银来。
“奶奶是个女企业家。”沙柏笑了笑,主动说出一个名字,“程哥你可能听说过。”
程叙震惊地瞪大眼,那是一个几乎家喻户晓的酱菜品牌的创始人,把自己的名字印上包装瓶的传奇人物。
老人家几年前因病过世,铺天盖地的热搜席卷各大平台,引发无数人的童年追忆。
“那你怎么……”程叙神色复杂地看着沙柏,此时对方身上的冲锋衣突然廉价得格格不入起来,“……穷成这样。”
沙柏哈哈一笑,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我们家其实没什么钱啦,奶奶她只是空有一个创始人的名头,在公司的股份很少的,特别是这几年工厂经营得不是很好,基本没多少分红。”
那也不至于几百块的外套都买不起——程叙察觉到问题所在,算了下时间,了然道,“那时候你还没成年吧?在读高中?股份都被你爸拿走了?”
“差不多吧。”事实的真相当然还要曲折离奇许多,但说来话长,此刻显然不是个说故事的好时机,沙柏只能一言蔽之,“我又不是法定继承人。”
留白才是最致命的,程叙忍不住脑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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