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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像着小小的沙柏骤然遭遇亲人离世之痛,还被名义上的父亲赶出家门,甚至可能流离失所无处为家,他的心也软下来。
程叙抬手轻轻拂过对方抓得毛茸茸的发尾,声音同样很轻,“都过去了。”
他想要安慰,却突然笨拙得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将心比心道,“我和父母的关系也不好,高中毕业后就再没回去过。”
“怎么会——”沙柏极不自在地扭了下身体,抬手摸向鼻子,“程哥你那么好,叔叔阿姨不该以你为荣吗?”
“很久以前或许是这样。”程叙勾起嘴角,“直到我和他们坦白了自己是个同性恋。”
就像程叙无法理解一向温和知礼的父母怎么会露出那样歇斯底里的模样,程叙的父母自然也不能接受从小到大一贯优秀的儿子竟然是个性取向有问题的神经病。
甚至一度把他关在家中狭小的储物间,以为不和外界有所接触,喜欢男人这种“病”就会不药而愈。
往事皆不可追,两人简短地交换彼此过去的秘密,却也默契地点到为止,没有太过深究。
沙柏很快不再去想,他看着面前的程叙,胆大包天地捏了下对方的手,攥在手心摇了摇,甚至没有立刻松开,捏着嗓音道,“去吃饭吗哥,我饿了。”
黄锐名义上的父母来闹了这一出,早就过了蓝海正常的午休时间,食堂估计只剩残羹冷食。
程叙盯着那只手,没有计较对方突然改变的称呼,当然也没有挣脱,而是简短地“嗯”一声,反身拉着沙柏晃晃悠悠地往停车场走去。
齐海洋开来了他那辆限量版的阿斯顿马丁,早上却是跟着殷秋华的车走的,钥匙留给了程叙,此刻就在他的上衣口袋中。
程叙心中有了主意,“上次你发来的餐厅看上去很不错,我们去吃那个。”
“啊?”沙柏愣了下,“可现在是上班时间……”
“翘了。”程顾问面无表情地展现领导魅力时刻,“考勤到时候有什么问题,就让穆可来找我。”
然而饭的确是吃了,班却没翘成,下午齐总回来遍寻不到程顾问以及他的爱车,一通电话把二人又叫回去。
齐海洋语气埋怨,眼底却不见苛责,“竟然不喊我,和小沙两个人过二人世界,吃独食……”
早已习惯好友的玩笑话,程叙没有放心上,一笑而过,“急匆匆叫我回来,就为这个?华亿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一口咬定和他们无关呗!”不提还好,齐海洋想起来就来气,“这事真不好证明,虽然是他们的产线班长先骂了那名学生,但对方肯定不会主动出来承认说过不给结钱这样的话,只会把责任推到学生自己和我们头上。”
程叙皱眉:“现场没有监控?”
“当然有啦,不过想也知道,肯定恰好坏了。”齐海洋眼神和嘴角同时一撇,“听说早上那学生家长来闹事了?肯定也是华亿骗过来的。”
太阳底下无新事,早不坏晚不坏就出事时候坏的监控,事发地点明明在厂区却跨越半座城市来产业园讨说法的受害者家属,过程毫无作用偏偏要煎熬着坐上的谈判桌。
“归根究底,确实是蓝海的问题。”程叙微微垂头,思考道,“是林致远他们的违规操作在先,才会导致现在的后果。”
“是是是,他们都没错,全都是我们的错,抓内鬼还得自己挨一刀。”齐海洋烦躁地扯了下领带,“大不了赔钱嘛,五百万够不够?”
少爷脾气说来就来,“车钥匙还我,我这就去把车卖了,全赔给他们得了,多余麻烦。”
“海洋。”程叙无奈地叫了一声,“别任性,你明知道不仅是钱的问题。”
认责赔钱当然是最简单也最快速的处理方式,然而蓝海本就因拔除林致远这个扎根许久的病灶而大伤元气。
派遣学生工跳楼的舆论此刻再压到头上,无异于雪上加霜,业务一定会受到影响。
齐海洋一时气急讨点嘴上便宜,自然知道其中利害,半晌一拳砸在办公桌上,“可恶!”
“要是黄锐能马上醒过来就好了。”程叙见他纠结,心里也有些着急,喃喃道,“至少能把事情始末搞清楚,也能把钱给到真正该给的人。”
“你怎么知道他醒过来不会反咬一口。”齐海洋说,“万一他也把矛头对准我们,那更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我觉得他不会。”
会议室熄了灯,沙柏的脸被投影打上黑白分明的线条,他微微低头避开光源,将自己写了大半天的笔记投到大屏幕上。
“我今天一直在整理黄锐的资料,他虽然名义上是输送过来的学生实习工,但简历里却有其他操作工的经验,是这一批学生里唯一的熟手,不大可能做出不合格的标准件。”
下面坐着蓝海所有的中高层领导,沙柏有些紧张,他游移着视线瞥了眼程叙,暗自吸了口气,磕磕绊绊地说道,“他入厂时填的……紧急联系人不是父母,是一名叫做黄秀芳的女士,我打电话确认过,她自称是黄锐的小姨,跟我说了一些……他的事。”
黄锐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山区农村家庭,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外出打工,因老一辈早亡,只得把他寄养在小姨家中。
小时候黄锐也曾盼望着过年的寥寥数天,体会过一家重聚的温馨,直到弟弟的出生。
弟弟是意外所得,查出时已三月有余,黄锐父母漂泊在外本就寂寞,觉得是上天馈赠,夫妻俩商量后干脆生了下来。
谁曾想弟弟生下来就体弱多病,黄母刚结束生育,雌性激素分泌旺盛,说什么都不舍得把小儿子孤零零送回老家,坚持要留在身边照顾。
感情便是这样,即便同样的血脉相连,留在身边和丢在远方的,总是不一样的。
虽然黄家父母没有明说,但他们回老家的次数自然而然地越来越少,偶尔回来,也生怕在大城市生活惯的弟弟不适应农村环境,往往呆不住几天就要走。
小孩子的情绪最为敏感,黄锐从一开始的盼望到失望到愤怒再到接受,最后只当没有父母,好在他还有小姨。
黄秀芳性情温柔,待他宛如亲生,该有的从来不缺。
黄锐健康平安地长到十五,马上就要中考,他成绩一向不错,模拟考的分数足够去本市最好的高中。
——黄秀芳突然确诊了乳腺癌。
是早期,积极治疗的话存活率很高,可是他们没有钱。
黄秀芳甚至没有医保,所有的费用都得自己出……黄锐犹豫再三,没去参加中考,瞒着黄秀芳和一所民办职校提前签了意向协议。
等到黄秀芳发现是一切已成定局,她只能笑着把黄锐送上远行的大巴。
投影下没人说话,只剩下鼠标轻轻点击的声音。
沙柏翻出通过黄锐手机号码搜索到的微博账号截图,他似乎只是随手建号,发的博文很少,大多也是没头没尾的自言自语,充满少年青春期的迷惘和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最后一条发表在一年前。
我十六岁了,可以去赚钱啦[奋斗]
【📢作者有话说】
别担心,小沙不会突然变成豪掷千金的富少爷,他的话可能有所保留,但穷是真的=w=
本文的主角是两个普通人,没什么天龙人的身份或权力,只有作者亲妈努力开的金手指(小齐总:?
btw大家不要因为主角立场就觉得蓝海这种职业中介会是什么好东西
A坏不代表B好,A某个点坏也有可能某个点好,一切都是流动与辩证滴~~~~
第45章 环环相扣
沙柏汇报结束后很长一段时间,会议室内都没人讲话。
最终还是主座上的齐海洋打破沉默,他早已敛下在程叙面前的焦急模样,将目光投向殷秋华,平静地问,“殷总,你怎么想?”
“黄锐的经历确实令人同情,但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感慨这些。”殷秋华丢出一个U盘,示意沙柏播放其中内容,“这是目前法务部门提交的材料,黄锐那一批学生是以顶岗实习的名义派到华亿,签了学校、企业以及学生个人的三方协议。”
沙柏打开u盘,里面是一个简易的ppt,白底黑字。
“但实际执行过程中,因为负责华亿项目的业务经理个人的违规操作,蓝海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参与了进去,这并不合法。”殷秋华站起来,迅速地点按翻页笔,找到其中一页,将激光对准其中,“基本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我就不赘述了,为了避免舆论爆发后陷入被动,我写了几点建议措施。”
“第一,发布公告陈情事实,对外承认我们的管理失职,绝不推诿应承担的责任。”
“第二,立刻启动工伤认定流程,顶岗实习不构成劳动关系,因此需要收集事实证据,黄锐是意外坠楼,事故原因也需要进一步细化。”
“第三,向家属提供一定的医疗和生活补助,主动安抚倾听需求,避免矛盾加剧……介于黄锐的家庭关系比较复杂,还是希望能把黄秀芳女士叫来一起沟通。”
“第四,继续向学校和华亿施压,尽量在不进入诉讼程序的前提下完成和谈,和亲属共同达成赔偿方案。”
殷秋华话音刚落,底下立刻传来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半晌后吴宇举手发言,“我记得我们有给所有派遣员工购置商业险,应该足够覆盖医疗和生活补助……”
“很遗憾。”殷秋华耸耸肩,“因为流程不合规范,这一批学生都没有买,只有企业购买的工伤险……这也是不利于我们的一点。”
“那补助要怎么走?”吴宇不爽地说,“年底本来就不好出账,最近因为林副总的事情我们已经接受上面好几轮审查了,流动资金更是被冻结了一部分……”
“我来出。”齐海洋懒洋洋地打断他,“直到工伤认定的结果下来之前,我会以个人的名义负担黄锐所有的医疗支出,包括他的家属留在S市的陪护成本。”
他靠在椅背上,环视着周围脸色各异的蓝海高层领导,指尖轻轻点着桌子,“我认为殷总的建议很有可行性,其他人还有别的想法吗?”
时间安静走过一分钟。
齐海洋坐直身体,“很好,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殷总,这次事故的处理由你全权负责,请调派相关部门的人员成立专项小组,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随你安排,有问题吗?”
殷秋华讶异半秒,不动声色地掩下,“没有。”
齐海洋点点头,站起身。
“近期公司经历了很多人事变动,我知道大家心中或多或少都有想法,对于蓝海的未来也很迷茫,毕竟直到现在我也没有收到任何的建议。我也知道你们肯定担心上面会撤资,无心处理眼前的事故。”他俯视着所有人,“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在此我以总经理和大股东的身份向你们保证,只要齐家还在,员工还在,就绝不会让蓝海倒下。”
会后,殷秋华迅速拉起专项群组,程叙作为综管部的临时负责人承担后勤工作,并随手用python写了一个监测网络舆情的爬虫脚本,抓取到关键词时会第一时间在群内预警。
沙柏则接到了和黄锐家属沟通的任务,殷秋华开玩笑道,“听说你之前在他们面前很威风,但打嘴炮一时爽,还要顾及场合,要是当时有人在录像,把视频剪辑后放到网上,有一万种方式编排你的行为。”
沙柏连连称是,好奇地问,“对了殷总,按照你的方案,黄锐他们能拿到多少赔偿啊。”
“工伤认定能下来的话,大概有二十来万吧………加上责任赔偿和人道慰问金,可能最终谈下来会在五十万左右。”
这个数字远比想象中要低得多,甚至可能比不上程叙从动心网络离开拿到的赔偿金。
殷秋华看出两人的惊讶,笑了笑,“觉得少吗?如果黄锐能醒过来,可能连这些都没有。”
“怎么会……”
“你们在报道中看到的那些动辄百万千万的天价赔偿,都是受害者主动起诉责任方,经过无数道程序后才能得到的。”殷秋华解释,“大部分基层劳动者的工伤赔付是按照薪资比例计算,能拿到就是万幸,更不会去考虑那些,普通人的维权成本是很高的,人命没有那么值钱。”
过了两日,他们在医院见到黄秀芳。
按理说,她作为小姨,应该比黄锐的母亲要小些,但或许是因为生病,看上去竟要苍老不少。
佝偻的身形坐在病床前,见到来人微微抬眼,很快收回,动作温柔地整理了下被子边沿,继而撑着病床之间的高柜慢腾腾站起来。
不仅面相老态,黄秀芳还十分的瘦,纤细的四肢藏在破旧的棉服里,像田野上嶙峋孤独的稻草人。
腿脚似乎也不便利,走路有明显的颠簸。
沙柏想要去扶,被对方轻轻推开,“别打扰其他人休息,我们出去谈。”
病房区走廊尽头是一扇对开的窗,正对着与医院一条马路相隔的人民公园,时值下午,公园广场上只有零散的身影,冷冷清清。
沙柏低声而迅速地将目前的情况和处理方案告知黄秀芳,她的表情全程没有太大的波动,令人心惊的平和。
等沙柏说完,程叙主动补充道,“您这边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我们会酌情尽量满足。”
“锐锐的父母呢?”她提了个意想之外的问题,“他们是什么想法?”
程叙和沙柏对视一眼,“他们希望在我们提供的方案以外,拿到五十万的一次性伤残赔付。”
黄秀芳闻言眉间微微一蹙,没有说话。
“黄阿姨。”沙柏忍不住开口,“您身体不好,如果……”
“我没什么要求。”黄秀芳迅速地打断他,“锐锐现在这样,我没有心情和你们谈这些,我只想让他好起来,健健康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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