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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悄然下山,室内昏沉沉的,他摸索着打开顶灯。
灯光大亮的瞬间,从另一个方位突兀地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听上去分外痛苦。
程叙陡然一惊,差点以为自己是按下了什么奇怪的开关,登时驻足不动,本能地抓紧身上唯一称得上武器的手机,心里默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下一秒,伴随着玻璃与地面的细微摩擦声,吸烟室的门被很慢地推开半扇,门后出现一个只着棉质衬衫的单薄身影。
沙柏一手捏着点燃的烟,一手撑着玻璃门,身体微微倾着,眼睛瞪圆,缩在窄小的门框里。
他的眼角泛着生理性的红色,神情无措地看过来。
“程哥?”沙柏像被教导主任发现违纪的高中生,下意识想掩藏证据,又一时不知如何下手。只能尴尬地背在身后,语无伦次道,“你、你怎么还没下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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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好事发生
谢邀,在加班听你被骂的录音,程叙面无表情地想。
算了……小孩子受了挫,正黯然神伤借烟消愁时却被陌生长辈撞见,应该是非常羞耻的,大概。
心里有了大致的判断,程叙体贴地后退半步,尽量让语气和神情都自然,“嗯,正准备走,听到动静过来看看。既然没什么事情,那我就先。”
话到嘴边的“撤”字没能落下,沙柏神情微变,迅速背过身去,手忙脚乱地将空燃的烟按灭在烟灰缸。
伴随着短促不可闻的“呲”一声,程叙眼前的背影突然微妙定格。
尺码有些局促的衬衫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曲线匀称又不失肌肉线条的腰身,沙柏修长的手指扣着桌面,手臂微微弯曲着。
视线顺着手腕往上,他的袖子半挽,袖扣系在靠近手肘的位置,露着一小截麦色的小臂。
或许是因为冷,静脉血管微微隆起,积蓄着年轻的力量感。
称得上赏心悦目的画面,如果没有后腰的衬衫下摆处,某个呈不规则状,边缘还有新鲜的焦褐色,一看就是刚烫出来的孔洞的话。
程叙:“……”
此时再提出要走似乎就不大礼貌了,他只能收住脚步,硬着头皮问,“你还好吗?”
顿了顿,又觉得关心不够具体,“是烫到了吗?”
“没有!”
几乎成直线的肩线肉眼可见地抖了抖,反驳的声音也显得紧绷,程叙看不到对方表情,不由脑补出一张泫泪欲泣的脸。
完蛋,好像说错话了。
程叙懊恼地扶额,尽量不去关注那个存在感极强的小孔,胡乱摸摸口袋,没有找到纸,意外得到一包盐焗开心果。
没有记错的话,这还是入职第一天,刘丽芬给的谢礼。
“沙柏。”他想了想,一边拆开包装,一边走向前,倒了些在掌心,若无其事地伸到对方面前,“吃吗?”
靠近的距离让他得以观察到沙柏的表情——嘴唇抿得很紧,眼睫垂着,倒是没有哭。
程叙如释重负地松口气,手继续往上轻轻一抬,再次重复道,“要吃吗?”
沙柏的视线游移过来,睫毛微微颤动,在他的掌心专注停驻数秒。
就在程叙以为会得到拒绝的时候,他很小心地抬起手来,在里面捡了几颗,小声说了句“谢谢”。
他的手指很凉,圆润的指甲刮过掌心,让程叙想起曾经在小区楼下投喂流浪狗时的触感。
进食后的沙柏情绪稳定了些,像个小朋友一样岔开腿坐在吸烟室的椅子上,反手拉住衬衫下摆往前拽,盯着烟头烫出的破洞看了又看。
这是他唯一一件正装衬衫,断码了所以很便宜,因此即便不大合身,也没有选择退货。
三位数的损失让沙柏不禁沉重地叹了口气。
“程哥,”他瓮声瓮气地叫了一声,在程叙给出反应前,毫无征兆地坦白道,“今天在会上,我被林总狠狠骂了一顿,说我见到领导招呼都不打,项目报表做得一坨,还骂我是……”
沙柏顿了顿,似乎羞于启齿,声音含糊地在喉口,“……狗娘养的。”
林致远骂的远比这难听得多,刚听完整场的程叙心里一清二楚。
“可我早上明明就对他笑了,那时候我都不认识他……报表是按照之前的模板做的,数据是我和其他人一个个要来并反复确认过的,还手动核对了好几遍。”
时隔好几天,沙柏再次问出相同的问题,只是颓感更甚,多了几分迷茫,“我是不是真的很笨啊?”
这次程叙没再用客套话敷衍,他低头看着对方的发顶,半晌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不算温和地反问,“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沙柏颇为受伤地歪头看他,眼底有着如有实质的控诉——难道你之前都在骗我吗?
“真话是,蓝海不适合你。”程叙避开对方的注视,语气很淡,“人浮于事,机构臃肿,管理混乱,权力高度集中。”
他毫不客气地点出新东家的桩桩缺点,有这一周以来的所见所闻,也有来自齐海洋的外挂信息,“老员工们排外严重,大部分人工作饱和度极低,也许只是单纯混个社保,而你表现得越积极,才会让其他人越讨厌你。”
“和你聪明或者愚笨都没有关系。”程叙又问,“你知道什么是屎山代码吗?”
擅长上网冲浪的沙柏点点头。
“旧经验、旧制度、甚至是旧的人……就像是写于多年前的代码,他们一定能够运行,并已经勤勤恳恳工作至今,外表看起来可能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无论是执行效率、可维护性、可读性还是可扩展性都已经落后于时代,存在潜在的缺陷与隐患,可能导致系统频繁出错……就是BUG。”
“啊,”沙柏似懂非懂,“那要怎么办才好?”
“两个办法。”程叙伸出两个手指示意,“要么从底层开始全面重构,但这样做可能会导致系统崩溃,因为根本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代码耦合,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掰下一个手指,“要么就是花费很多时间,逐步隔离关键模块,剔除冗余功能,保证系统最基本的运转,进行降级重构,可以相对平稳过渡,但同样会牺牲长远的灵活性和扩展性。”
一大堆专业名词沙柏听得脑袋嗡嗡作响,但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听起来都很困难。”
程叙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就着当前的姿势,点点他的额头,“困不困难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现在要做的事脱离这一坨……而不是想着怎么改变它,你改变不了它。”
沙柏整个人被推得后仰,却如雷贯耳,神色大变。
然而没一会儿又变回蔫巴巴的苦菜花,“可是也没其他公司要我啊。”
不说沙柏自己,他目前借住在的同学家,S市本地人,房子是后父母全款买的,可谓没有任何生存烦恼。
所以那位同学对工作的要求很低,只想有个班上,月薪五千足以,但毕业至今,已经在家躺了四个多月了。
还有另一名同届好友,倒是刚离校就找到工作,结果上了好几个月班,一分工资都没有拿到,纯纯倒贴通勤成本。
他一一举例,耷拉着脑袋,嘟囔道,“相比他们蓝海已经是我收到offer里的最优解了,而且还有食堂,不然我要连饭吃不起了。”
现在的就业环境竟然如此残酷!
从没经历过求职领域市场竞争的程叙大为震撼,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愣了好半天。
“刚毕业,父母没有给你点经济支援吗?”
沙柏眼底闪过一丝嫌恶,停顿许久,最后才似是赌气一般说道,“才不要他们的钱。”
程叙没有注意,以为是年轻人的自尊心作祟。
何况他自己和家中的关系也是一团乱麻,自觉在这方面没有说教的资格,便揭过话题。
“那先骑驴找马吧。”他转而提议,“你未来的职业规划是什么,我帮你问问有没有合适的岗位。”
沙柏:“呃……”
行吧,程叙大手一挥,“你自己先好好想想,然后准备一份简历给我。”
“嗯!”沙柏用力点头,同时好奇地打量程叙,“程哥你既然看得那么清楚,为什么还来蓝海上班啊……”
“小孩子家家,好奇心这么重干什么?”
沙柏清晰记得,上一次他问对方“梁斯均是谁”时,也是得到了差不多的回答。
顿时有些应激,还有些微妙的不服气,很想脱口而出——“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但程叙在说完话后就站了起来,顺势非常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准备随时离开的姿势。
明明是和邹学差不多的动作,换成不同的人来做,沙柏却有了截然不同的感受。
他抿了抿唇,双手食指交叉,作了个噤声的手势,讷讷说道,“对不起程哥,我不应该问。”
“好了,回去吧。”程叙没有看他,笑着说道,“再这样耗下去可以直接在公司等着明天上班了。”
室内的灯光很亮,以至于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月亮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高悬于空。
临近年末,S市的环境保护治理十分严格,在靠近城市边缘的地方,连夜空都变得分外干净,甚至能看到久违的星星。
程叙和沙柏一前一后走出产业园,保安室的灯还亮着,张成今天值夜班,低头昏昏欲睡,没有注意到这么晚竟然还有人加班。
“你怎么回去?”走到岔路口,程叙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下低头看手机的沙柏,“打车?”
“我查了下还有公交,”沙柏朝他晃晃手机,是一个地图APP的界面,“能赶上末班地铁,程哥你回去吧,不用管我了。”
他笑道,“穆穆说你申请搬到宿舍了,是不是?”
沙柏的笑容坦荡,并没有因为他的隐瞒而有所芥蒂。
倒是程叙自己想起曾经的告诫,有些迟到的尴尬和不好意思,他摸了摸鼻子,突然说道,“沙柏,要不你再等一等吧?”
“什么?”
“再等一等,说不定会有好事发生。”
【📢作者有话说】
好事:指得到一个老婆
第13章 隐约可见
原以为业务员们只是短暂地回来开个会,没成想接下来的几天,市场部的位置几乎都是满的。
狭小的吸烟室总是人满为患,连电梯都多了一阵挥之不去的烟味,程叙有时不赶时间,情愿走消防通道上下楼。
不过楼道里也散落着不少烟蒂,水泥台阶和他一样躲不开二手烟的毒害。
作为产权方,蓝海在产业园独占一整栋楼。
和公司本身一样,大楼外表看来恢弘气势,实际并未全部投入使用。总共九层,二层是食堂,八层是员工办公区,九层是董事会办公室和大型会议室,三至七层则全部空置。
程叙经过时特意进去看过,除了电梯间和消防标识以外都没有通电,窗户还包着工程膜,导致无论什么时间,里面总是昏沉沉的。
装修更是极简,简单到除了集成墙板只有几根光秃秃的承重柱,当仓库出租估计都没人要。
“之前郝总说要和企业合作搞培训,那几层本来的规划都是培训教室,还有实训基地什么的。”出纳的杨琳咔擦咔擦嚼着果蔬脆,解答程叙的疑惑,“后来好像没谈下来,就搁置了。”
年关将至,财务终于忙碌起来——年度结算、对账,税务申报,报表编制,来年预算等各种事项提上日程,蓝海老旧的机器不堪重负,找程叙解决IT设备问题的频次直线上升。
一来二去彼此熟悉不少,说话不再刻意避着程叙,随着他在财务室待的时间愈久,得到的真真假假秘辛便愈多。
“这么大的空间,不考虑做些别的吗?空着太浪费了。”
“怎么不考虑?外面还有好几栋楼没有人呢,我们这地方地铁都不通,定位又是死的,根本招不到商。”隔壁的会计搭话,“反正是自己的楼,放着没有成本,真要做什么说不定还浪费钱。”
听起来很有经验了——程叙哈哈一笑,应和道,“说得也是。”
他把卡在进纸器里的碎纸清理干净,打印机发出一声电子蜂鸣,自动重新开始未完成的打印任务。
程叙的视线在上面轻轻滚过,蓦地定住,瞥向正专心看网页小说的出纳,提醒道,“杨姐,打印机应该好了,你再打一下试试。”
杨琳不疑有他,点开缩小的表格,再次按下打印。
无人把目光落在程叙身上,他不动声色地收起“多余”的那份。
一张因为残留的碎纸屑而打印得不太清晰的餐费报销单,类型是业务招待,实际发生日期就在本周一。
金额接近五位数,经办人是林致远,申请人却是邹学。
程叙记得沙柏同他提过,这位邹经理在那天下班时,曾热情邀请他一起去“喝一杯”。
蓝海的员工手册里有非常详细的业务招待规定。
非关键决策者同时招待不能超过三人,除客户或潜在客户外陪同人员不得超过半数,餐标不能高于两百,单次招待高于五百需事前提交审批流程,特批重点客户除外。
既然报销单已经到出纳手中,显然已经走完流程准备打款。但程叙刚才特意去OA系统里检索过,根本没有这笔单子的记录,明显走的特批的绿色通道,大概率是线下纸质申请。
程叙用笔圈出客户单位名称里的“勤利新能源”,手与视线共同下移,笔尖停在林致远龙飞凤舞的签名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
五位数的业务招待费明显不合理,但非要深究大概率也能圆过去,无法作为关键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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