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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霓音问。
“没事……”
纸鹤上前将手按在伊鹏举脖颈上,粗略检查一番,冲霓音摇摇头,无事。
“伊老头,你要不还是去详细查一下?”岑安不放心道。
伊鹏举摇头,走近桌子,看着那堆残破的半人半机。岑安以为是这惨状吓到老人家了,刚准备拿布盖住,又想到这人是大名鼎鼎的武器专家、黑拳金主,汐月伊的亲爹,什么场面没见过,便作罢了。
老人的目光在那只沙利叶标志上停留了很久,长叹一声,朝众人摆摆手,转身离开。
岑安忽然发现这老头儿的身影格外瘦小单薄。
他已是风烛残年。
“纸鹤。”江烬给纸鹤使了个眼色。
纸鹤会意,跟在伊鹏举身后出了门。
第95章 冰底10
江烬解剖了那具躯体, 分割成五十多块零件。
芯片和核心存储部件被分开保存,那是“灵魂”所在,受损程度不同, 接到赛博空间里也没法对话,需要修补复原。
躯体近三分之二的材料是金属,剩下的则是具有生物活性的高级仿生材料,他一半是翎, 一半是杀手K7,被生硬地“缝补”在了一起。
江烬决定将翎和K7还原为两个独立的个体,他需要材料, 需要设备。
人形机器的材质分很多等级, 为了避免恐怖谷效应,拟人程度在两个极端, 要么一眼看出是机器人, 要么和人类殊无二致。翎属于后者,身体材质很难搞, 要通过仿生协会的层层审批才能获得, 获得后还须详细登记用途。
江烬猜测师姐正是因为搞不来那材料, 才将躯体损毁的翎跟K7“缝补”在了一起, 她需要人形态的翎帮助她工作, 但又为什么不完全摧毁K7的系统呢?
至于K7……江烬用镊子夹起他的任务芯片, 他是来杀师姐的, 却被师姐反杀了。
岑安让他把需要的东西记录下来, 夜后这边路子多, 想要什么都能搞来。
江烬点头,幽幽地叹了口气。他困倦地回到舱房,简单洗漱之后, 倒头就睡。
岑安却睡不着了,将乱糟糟的房间收拾好,一个人到船外边溜达。
正是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时刻,岑安来到艉甲板,瞧见同样失眠的伊鹏举。
“喂伊老头,再走就掉到海里了。”岑安出声提醒。
伊鹏举笑了笑,“放心,我还没头昏到这地步。你为什么称我伊老头?”
“可能我没礼貌吧。”岑安习惯这么称呼老者。
两个人靠着栏杆坐下来。
伊鹏举拿着跟霓音要的鱼竿,连饵都没挂,随意地抛了下去。
“学姜太公呢?”岑安看笑了。
伊鹏举没吭声,静静地看着海面,也许他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这平静的过程吧。
“小子,你死过吗?”伊鹏举忽然问。
“我濒死过几次。”
“不,我是说死过,死亡,那种……生命气息流逝殆尽,一切生命体征消失的情况发生在身上。”
“你死过?”
“嗯。”
“诈尸,借尸还魂,时间回溯,重生穿越,还是宣告死亡之后的亡者归来?”岑安觉得伊鹏举在跟他开玩笑,列举出几种情况。
“这些都不算你说的那样吧?一个人不可能经历过彻底的死亡,却又在未来里活着。”岑安望着他,见他踌躇迟疑,欲言又止。
岑安思量片刻,索性主动说道:“我觉得我们好像在哪见过,很久之前。你有印象吗?”
“我想……从未。”
“是啊,如果我从前见过你,那一定是在两百年前。”
“两百年前?”
“嗯,我本属于两百年前的时代。”岑安轻描淡写,话到这里便停住了,没说缘由。
他看到伊鹏举眼睛亮了,鱼竿磕了下栏杆:“怎么你也是两百年前的人?”
“也?”
伊鹏举凝视着海面,胸膛微微起伏:“你跟江烬带回一个沙利叶组织的杀手,我认得他……那一瞬间回忆袭来,让我记起那场困扰我很久的死亡。”
他转头看向岑安,认真道:“我被沙利叶,杀死过。”
“嗯?你是智械?”岑安疑惑,脑中灵光一闪,“你是溯生人?!就像……陈夙又?”
“不,不……”他摇着头,手心向上伸到面前,低头望着双手,“我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方才,那个侦探找我聊天,说实话,他循循善诱的本事很厉害,我实在忍不住……我把我所有的困惑,颠三倒四地告诉了那个侦探。”
“纸鹤?”
“嗯。他很快给我推理出了事实,我……醍醐灌顶。”他叹了口气,娓娓道来。
“21世纪末,我于65岁进入冰眠,三十年前我带着我那65年的记忆复苏,我激动极了,我终于来到了一个有先进技术可以助我实现理想的时代——是的,这就是我来到未来社会的唯一目的。我比年轻时更努力地学习、适应这社会。我家族富裕,子孙谨遵我冰眠前的遗嘱,这使得我的适应轻而易举。
“然而两年前,我被人杀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死法,我感受到动脉被震破,血流满地,心脏骤停,躯体变冷变僵……死亡,就是死亡了……那感觉非常清晰真实。”
他眼中闪过痛苦,面部肌肉微微颤栗。
“从那之后,我始终觉得我不是我,实现我理想、创造辉煌的,不是我……我就是个窃人果实的小人。我记得,凶手的衣角上有那个奇特的月牙,那就是沙利叶啊,他们杀智械,杀溯生人……”
岑安突然明白过来,激动地挺直后背:“死去的是溯生人,你实际上是两年前复苏的?!你的记忆先是移植给伪人,他成为你的溯生人,28年后,又把他创造的记忆移植给刚出冰眠舱的你!也许是疏于删除,移植给你的包括了他被杀死时的记忆!”
岑安脊背发凉,载体……毛叔早就告诉过他,溯生人只是载体。
“我想,是技术出了问题,他们没能准确删掉溯生人对死亡的感受,导致我感同身受,胡思乱想。我不想给我的放纵与荒唐找借口,但这确实是原因……”伊鹏举说。
岑安忽然觉得“载体”二字很悲哀。
为什么,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溯不是被祁越毁了吗,究竟是谁在背后操控?意义何在……
伊鹏举敲敲腕上的机械手表,面前投射出他的身份证明和一份刚刚出炉的体检报告。
“你看,95岁,身份信息是95岁。我的脸也是95岁的面相,但我刚才用船上的医疗仪器做了检测,生理年龄是67岁。我在这个时代,实际上只存在了两年……”
伊鹏举收起资料,“最可怕的一点在于,我不如那个溯生人。即便有了他的记忆,可我发现我在脑机操控和武器研制上的能力,远远不如他,我无法骗自己只是老了。
“我想,他之所以成为领域佼佼者,不仅仅因为百年前对理想实现的渴望,而是因为溯生人本身就是一种高级智械,比人类更擅长使用智能工具、思考、创造,人类的躯体反而束缚了他们。呵,渺小的碳基生命,究竟自视甚高什么……”
“老头儿,你可千万别这么想。”岑安严肃地看着他。
他的想法简直跟毛叔不谋而合。毛叔不就主张脱离肉身,不断用载体维持精神意识,去实现永生么?如果进展顺利,连这种载体也不需要有了……
那究竟是一种进化方式,还是一种反人类、反社会的极端思想?岑安也不知道。
伊鹏举惆怅道:“如果有的选,我真的不希望他死。”
“他?你是说,你的溯生人?”
“如果三十年前复苏的是我,那些荣誉与光辉,我不一定能创出。所以我才会有种窃走别人人生的感觉,你能理解吗?”
“你这是惜才。”岑安说。
“他死了。”他看着拂晓时分,天与海之间亮起的光线,喃喃着,“我不明白,为什么我醒来,他就要死……”
岑安看着他,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一定是一场阴谋。幕后操控者当初为何不直接复苏冰眠人,而要大费周章地造相应的溯生人出来?如今又唤醒冰眠人,杀死载体,再次偷天换日?
岑安想不明白,只隐隐感受到了一种科技对生命的蔑视。
“你是从蓝朔的冰眠舱里出来的?”岑安问。
“是的,那个地方叫冰底。”
“那么,溯生人会是从哪里出厂的呢?”
“不好说,不一定是蓝朔。当年很多大企业都曾短暂地发展过这项产业,互相之间有复杂的合作。”伊鹏举回忆道,“那时候,溯生在某个地区是公开且合法的。”
“哪儿?”
“再生洲。”
岑安从未听过,脑机里飞快地灌入它的历史。
它位于上世纪第一次人机战争摧毁之后的新海陆版图之上,像岛屿一样悬浮于高空,由太空垃圾、陨石和人造土壤而建。它身下的陆地被反叛智械搞成了废土,因飘满放射尘而被孤立隔离,至今也没有清理修复。废土向南五十公里,倒是他知晓的城市佛罗伦萨。
再生洲——
他脑中闪过一道电流,蓦地想起江漓从雪原里挖出的石碑模型,记录着建筑师岑安的代表作,雪原、再生洲、痕绿基岸……
“岑安啊岑安,你他妈一辈子都干了些什么啊……”
岑安不禁扶额苦笑,很难再把这一切当做巧合,要知道,溯技术被开发出来,他可贡献了不少呢,虽然当时的他并不知道那有何影响。
海面上起风了,隔着十万八千里,像是从那个时代的岑安身侧吹来,令他浑身冰凉。
岑安突然特别想见黑杰克,想知道黑杰克对“岑安”有什么想法,又是如何平复这种难以言的困惑和惶骇的。
黑杰克一定有过这种感受吧,像他这样?毕竟,他们拥有着相同的过去。
“呵……”岑安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凤凰分享给他的那道难题,他有答案了。
天亮的时候,还真有条鱼上钩了,两个人都很惊讶。
那鱼太小,伊鹏举把它放生了。
岑安准备回去补觉了,睡醒他还要去夜后。
他站起来拍拍老人的肩,想了很多安慰的话,一出口却只凝成五个字,“好好活着吧。”
第96章 冰底11
岑安补了觉, 醒来灌了几瓶能量剂,恢复了生龙活虎的状态。
桌子上放着江烬列的设备和材料清单,只有六样, 都带着点违禁性质,不好买,能买到的江烬已经买回来了。几辆载货无人机落在甲板上,纸鹤正帮着他卸货, 往舱房搬。
昨晚存放“碎尸”的房间被他布置成了简易工作间,江烬专注地调试着一台仪器。
岑安从他骨相优越的侧脸上窥出工作狂属性,从后单手搂住他的腰, 另一只手扬着清单, “怎么没写翎那种身体材质?”
“我后来想了想,觉得没有必要, 给他弄个金属身架就行了。”
“为什么一定得是人形, 小猫小狗之类的宠物不行吗?”
“……那我还怎么跟师姐交代?”江烬失笑,扒他的手, “快放开我!”
“给我个早安吻。”
“你看看外边, 太阳都要沉了。”
“我不管, ”岑安在他颧骨上用力“啵”了一口, “老公都要出远门了, 你也不送送。”
“……哪里远了?飞过去几分钟的事。”
岑安不讲道理, 江烬为了快点赶走他, 满足了他, 岑安却嫌他敷衍, 缠着他腻歪了好一阵。
抬头看到门框边踌躇着要不要进来的纸鹤时,江烬瞬间尬住了。
“发生在伊老头身上的事,他告诉你了吧?”岑安旁若无人地吻他耳尖。
“嗯。”江烬眉宇间拧起愁绪, 自我安慰道,“没事,等修好K7和翎,我们会得到很多不为人知的信息,关于师姐,关于沙利叶,关于……溯生人。”
岑安带着脑机里的阿兰,单枪匹马地去了夜后。
老魏细细读取了那张清单,放回桌面时,每一样物件该怎么获得,脑子里有了数。
“最快多久弄齐?”
“明早就可以。需要派送吗?”
“不必,”岑安想了想,“明早放到码头。”
老魏看着大剌剌地坐在对面办公椅里的岑安,笑道:“何必走一遭呢?直接把清单发送给我不就行了?”
“我来找凤凰。”岑安瞧着他神色微微一僵,“不在夜后?”
“在,只是……你可能得久等,他在处理一些……呃,比较棘手的人和事。”
岑安手里随意翻腾着纸质文件,闻言往桌上一摔,“他明明在陪老男人玩牌。”
老魏“嗨”了一声,对他满眼佩服。
“那个人是谁?”岑安问。
“呃,是青洲警署的一个官员,名字叫……”
“粉猪。”岑安出声打断,目光落在老魏桌上的雕塑上,老魏却知道他的思维不在上面。他的笑容很恶劣,却因脸庞青涩,更像与人分享恶作剧,而不是让人单纯觉得坏。
老魏严肃地提醒他:“他在薄荷港为‘湘夫人’办事,有她撑腰,我们现在惹不起,你还是注意一下言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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