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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等!立刻放下兵器!”
吼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谁敢再妄动一兵一卒!无论身处何职!无论奉谁之命!皆以……谋逆罪论处!株连九族!!”
玄铁令牌在昏暗天光下折射出逼人的寒光,“谋逆”、“株连三族”这些字眼如同带着倒钩的铁蒺藜,狠狠刺进在场每一个禁卫的心里。
那将尉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嘴唇哆嗦着,看着顾云行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滔天杀意和绝对威势,又扫过院中同伴冰冷的尸身……求生的本能压过了那点残存的忠诚。
他“哐当”一声,手中卷了刃的腰刀率先扔在了地上。
紧随其后,“哐当”、“哐啷”……残余的禁卫纷纷丢下兵器,如同被抽了脊梁骨般,瘫软跪倒在地,抖如风中落叶。
顾云行根本没看他们一眼,目光转向廊下浴血奋战、几乎站不稳的自家侍卫。
那份悍不畏死的忠诚,让他胸腔里那股因担忧而点燃的暴戾怒意稍稍平息了一瞬,更多的是一种剜心的疼痛。
“张勇!”他声音低沉急促,“带弟兄们下去!医官已在外边候着!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性命!”
“是!谢王爷!”
张勇嘶哑着喉咙应了一声,赤红的独眼中涌上些血泪,几乎和脸上的血混作一团。他强撑着一挥手,在还能站立的同伴搀扶下,踉跄着撤离这片修罗场。
院中迅速被顾云行身后跟来的王府内侍接管,跪倒的禁卫被毫不客气地拖拽下去。
顾云行甚至等不及战马完全停稳,翻身跳下,身形毫不停顿地大步冲向那扇紧闭的、门板上还溅着新鲜血点和刀痕的暖阁门。
他一把推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药味和混杂其中、尚未消散的淡淡血腥气,劈面而来。
暖阁内光线依旧昏暗。
烛泪在长明灯上堆栈得老高,映得屋内光影飘忽不定。
沈庭静静地躺在那堆厚厚的锦被之中,仿佛他已经与这柔软的被褥融为一体。他的身体却像是一尊即将碎裂的薄胎瓷器,脆弱而不堪一击。
无尽的疼痛如潮水般袭来,无休无止地折磨着他。那疼痛并非是猛然的冲击,而是像无数把烧红的钝刀,正细细地、缓慢地刮锉着他身体的每一寸骨骼和血肉。
尤其是手腕和腿上那些被放血时撑开的地方,每一次微弱的脉搏跳动,都如同被一根细针狠狠地刺中,牵扯出尖锐的痛感,让他几乎无法忍受。
之前,门外那惊天动地的厮杀声和阿柳的哭声,曾像一双强有力的手,硬生生地将他从昏迷的边缘拉了回来。
然而,此刻,这无边的剧痛和失血后的冰冷绝望,却如同恶魔的利爪,重新将他的神智拖向无底深渊,让他在黑暗中越陷越深,难以自拔。
眼前的灰雾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重模糊,只能勉强看到昏黄光晕晃动。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
一片高大的黑影,带着一股浓郁的、仿佛刚从血腥沙场滚过一遭的铁锈味和一丝熟悉的、属于某个人的、如同清冷雪松般气息,骤然闯进这污浊狭小的暖阁。
这个味道……
是顾云行!?
就在那一瞬间,他原本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和令人浑身发冷的恐惧,就像是被一股强大的气息猛然劈开了一道裂缝一般。这道裂缝如同破晓的曙光,穿透了那无尽的黑暗和绝望。
一直以来,那死死攥住他心脏的、仿佛下一秒他就会被无情地拖出去砍头的巨大恐慌,在这一瞬间竟然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倏地消散了大半。
他的身体像是突然卸下了千斤重担,瞬间变得无比轻盈,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支撑,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原本无处不在的剧痛,也似乎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安全感而变得有些迟钝,不再像之前那样锐利和难以忍受。
“沈庭?!”
那黑影几步就跨到了床边,带着一股还未平息的焦灼风尘,声音嘶哑紧绷,急切地俯身查看,“你怎么样?醒了?!”
顾云行靠得近了,那张在灰蒙视野里只是一团模糊阴影的脸,似乎微微清晰了一点点轮廓。
他脸上的焦灼和紧张,即使模糊不清,也透过紧绷的气息传递了过来。
紧绷的弦突然放松,那原本靠着意志力强行压下的、被剧痛侵蚀的虚弱感便如同决堤的洪水,以更汹涌的姿态反扑回来。
沈庭只觉得眼前那本就灰蒙蒙的世界猛地旋转、塌陷。
所有的颜色彻底褪尽,只剩下浓稠冰冷的黑暗急速吞噬而来。喉咙里被剧痛和委屈塞满,浑身上下像是被无数钢针反复穿透。
“你他妈……”沈庭几乎是凭着本能,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带着血腥气的哭腔,声音微弱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扯着心肺般艰难,“…怎么……才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最后一丝强撑着的意志力如决堤的洪水般轰然溃散。
仿佛是风中的烛火,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吹过,噗的一声,那微弱的火苗便彻底熄灭了。
他的意识也随之消散,如同被抽走了灵魂一般,身体猛地向下坠去,仿佛要沉入那无底的黑暗深渊。
顾云行见状,心中一惊,连忙伸手去抓,想要将他拉住。
他的手刚刚伸出去,还来不及触及到对方,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具身体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直直地向着黑暗中坠落。
而那双好不容易才掀开一丝缝隙的眼睛,也在这一刻再次毫无生气地阖上,仿佛永远都不会再睁开。
刚才那句带着哭腔的微弱控诉,像是一根冰冷刺骨的针,狠狠扎进了他心底深处那片最不能碰的地方。
一直守在角落矮凳上的刘医正,在顾云行冲进来时就紧张地站了起来。
此刻更是连滚带爬,被门坎绊了一下都顾不得,扑到床边。
枯瘦冰凉的手指立刻搭上沈庭那只腕口缠满厚厚绷带的、同样冰凉的手腕。
顾云行死死盯着,眼神像是要把刘医正的手盯穿。
刘医正凝神诊了片刻,又飞快地检查了沈庭紧闭双眼下的瞳孔、嘴唇的颜色,还探了探鼻息。额头上冷汗都急出来了。
“如何?!”
顾云行的声音紧绷得如同即将断裂的弓弦。
“回……回王爷……”
刘医正微微松了口气,声音依旧带着疲惫和心有余悸,“公子脉息虽弱似悬丝,沉潜依旧,但……但尚在游走。这是……是刚才又受了惊吓,毒发之痛未消,加之放血太多体虚至极,神魂熬煎不住,一时厥过去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顾云行那张沉得能滴水的脸,赶紧补充道,“并非伤情恶化!王爷放心!只是这身子骨……再也经不起半点风浪颠簸了……需得立刻好生温养,宁神静心……”
顾云行沉默着。
刚才在金殿上翻云覆雨、威震群臣的摄政王,此刻高大挺拔的身影在摇曳昏黄的灯光下,竟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渺小。
他看着床上那张灰白死寂、再无声息的脸,听着耳边那微弱到几乎捕捉不到的呼吸声,长久地站着,像一尊僵硬的石像。
良久,他终于缓缓在床沿边坐了下来。
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他甚至没有让刘医正退下,也没有召其他下人。
只是伸出手,极其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沈庭被厚厚绷带缠裹的手腕和腿伤,指背极其轻微地、试探着,触了触那冰凉的、几乎没什么温度的脸颊。
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直刺入骨,比殿外的寒风更甚。
第25章 毒发
五天五夜。
暖阁里那点微弱如萤火的生命气脉,全靠一碗碗混着千年老参、天山雪莲之类金贵药材的浓稠参汤和太医们不敢停歇的施针回护,才算是吊在悬崖边,没被那无边的死寂彻底卷走。
顾云行就守在床前那张酸枝木太师椅里。案几上堆积如山的朝务奏章纹丝不动,连挪个地方都欠奉。
他那件惯常穿的深色锦袍套在身上,袍角压出了深刻的褶皱,下巴上冒出的青黑胡茬让他那张本就冷厉的脸更添了几分颓废的锐利。
五天没合眼了。
就这五天,比边关浴血厮杀十天还熬人。
耳朵里灌满了刘医正和老太医们压着嗓子低低的交流,眼睛时时刻刻钉在帐子里那张没血色的脸上,看着他时而蹙一下眉,时而极其微弱地抽一口气,才能确认这人还在这块喘气。
第五日的午后,阳光艰难地从云层后挤出来一点,透过窗棂纱纸落进屋内,灰尘在那道薄薄的光束里打着旋。
也许是光线的刺激,也许是长久的昏睡熬到了头,那深陷在层层锦被中的人,眼睫毛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顾云行的呼吸瞬间屏住。
整个人绷得如同一张拉到极致的硬弓,连椅子都没敢动一下,生怕一点动静就把这点活气吓没了。
又过了约莫半炷香,那双紧闭了整整五天的眼皮,终于艰难地、一点一点向上掀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那双瞳仁没了往日偶尔闪现的伶俐狡黠,也没有惊悸恐慌,只剩下一种被无边黑暗冲刷过后的茫然、混沌和疲惫。
灰蒙蒙的雾霭依旧罩在眼前,但也总算……有光了。
沈庭的视线模糊地晃动了几下,最后才一点点聚焦,极其缓慢地落到床边那个几乎杵到眼前的脸上轮廓上。
“……”
他想开口,喉咙里火烧火燎般干痛,只逸出一丝沙哑微弱的气音。
“别动。”
顾云行的声音比他还要哑,像是砂纸磨过粗铁。
他俯下身,动作放得极轻,托住沈庭的后颈,将一个温热的、盛着温水的琉璃盏凑到他皲裂的唇边。
沈庭几乎是本能地、贪婪地小口啜饮着。
温水顺着干涸的喉咙滑下,带来一种近乎虚幻的熨帖感。温水入腹,那股长久昏睡带来的滞涩和沉重似乎稍微退开了些,也终于找回了一丁点力气。
“……”他又动了动嘴唇,声音微弱得像蚊蚋,“……出了…什么事?”
顾云行小心翼翼地将他安置回枕上,看着那双蒙着灰雾、却执拗地望着他的眼睛。
连日奔走的疲惫、深藏心底的恐慌、朝堂倾轧的刀光剑影……在他心底翻滚了一轮又一轮。最终,他只是言简意赅,声音沉凝如水:
“皇后倒了。被圈在凤梧宫。傅珩…闭门思过。”
他略过金殿上惊心动魄的角力和那些指向自己的明枪暗箭,只陈述结果,“…她指使人换了你的药,用的…就是毒金蟾。”
沈庭灰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波动,眼神依旧涣散蒙昧。
皇后?倒台?
好像……是件大事?
但他此刻模糊不清的脑子迟钝运转着,只抓住了一个近在咫尺的、让他下意识喉咙发紧的词——毒金蟾。
顾云行看着他的表情,心头如同被针刺了一下。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沈庭厚厚包裹着布帛的手腕上,声音下意识又压低了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那晚……你毒发凶险至极。呕血不止,脉息骤断……几乎……”
那晚的景象又在眼前闪回,顾云行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滞涩,“若不下虎狼之药吊命,不用金针…撑开血脉,硬放毒血……熬不过…那天夜半。”
他语速很慢,像要确认每个字的分量都落在实处,“那猛药…伤及了根本。毒金蟾之毒已入膏肓……七日一放血,如同剜肉拔毒……方能…暂压毒性发作。日后……”
顾云行的话没有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这具身体,从今往后,就是纸糊的灯笼架子,经不起一点风吹。
更要每隔七日,就要被生生割开血管,放掉半身热血,去换一个“茍延残喘”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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