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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是闻言笑了笑,依然将红布给了他,却道:“但九冈山谁不知道,他是英雄;九冈山一战亡魂千千万,这些年来却平安顺遂,鬼神莫近,吉利不吉利自在人心。”
木生没答。谢林川在一旁瞧着他,眼神暗了暗,也没有搭话。
几百年前的藏巳将军,木生谈起他,语气却像是旧相识。
“藏巳我见过,当年最后一程,是我送他走的。”谢林川思索片刻,轻轻搂住青年肩头:“……不过你若不喜欢,不戴便是。这里没有别人。”
木生微微一怔,难以置信地仰头看他:“你……记得藏巳?”
“当然。”谢林川莫名其妙,以为他还不清楚自己不老不死这事,便解释道:“我这人不生不灭,只是记忆断断续续,连不成模样。九冈山大战时我刚好旅居于此,见过藏巳,也是在这里遇见的婆婆。”
“也有几百年?”柳婆婆道,又看了眼木生,对谢林川疑惑道:“怎么连这些你都没告诉人家,还说什么连理夫妻,我看是你小子没安好心。”
“我哪有,”谢林川冤枉:“前几天他身体不好,一直没来得及……况且他早知道了,只是没说过我来过平关,没人问,我干嘛老放在嘴边提?”
“你记得多少?”木生却很紧张地忽然问:“他样貌几何声音高低……都有印象吗?”
谢林川微微一怔。
木生在发抖,不明显,只有袖口微微颤动。
谢林川不知道他怎么了,皱起眉,实话道:“……我记得很少。”
“什么样子、什么声音,都不记得了。”
木生看上去很慌张,谢林川去摸他的手,摸到一片冰凉。
“我只记得最后是我一剑给了他解脱。”他握住了::“怎么,你很在意这个人?”
当时出山时,青年仿佛对九冈山一役颇有了解,虽然当时木生解释说是因为当年帮自己翻译过卷宗,但那只是一面之辞。
卷宗里不会写藏巳,藏巳的死被所有人掩盖着,当年驰骋疆场的大将军,献祭给他付出一切的战场,记在史书,却只有未曾提及姓名的寥寥数语。
这结局当然很不吉利。
只是对被他守护的百姓来说恰恰相反。
“不,我……”木生仰起头,他的手心浮了一层汗,谢林川摸着打滑,更捏得紧了些。
木生咬了咬唇,只道:“……没什么。”
谢林川更摸不着头脑了。
木生没有要说下去的意思,食尸鬼说的对,他没时间了,这的确是他最好的机会。
柳婆婆帮他拿了那只盖头。
“没用过的东西,干净的。”柳如是一直观察着二人神色。怕新娘子心里介意,又解释道:“拜堂要盖盖头,不喜欢这个,婆婆还有别的。”
“要戴。”木生连忙道:“劳烦了。”
柳婆婆将那盖头轻轻覆到木生的头上,注意没有碰到木生身上任何一寸皮肤。
满院的狗忽然都不叫了。屋里只点着蜡烛,暖色的光从门内洒出去。
木生这才发现,今天的月亮同样很亮,暖与冷在门口//交界,肃杀的月光仿佛也被红烛安静的香气挡在门外。
纵然仍有许多疑问,但这屋子里是暖的。
“不要我戴盖头?”谢林川的声音距离他极近,笑着问:“小阿生,戴盖头的人要被娶,这可是你选的。”
木生为这句话弯了下唇。谢林川垂眼望去,红布下,一直浮着病色的嘴唇也显得有了些血色。
木生问:“我不能戴吗?”
“木生,”谢林川却道:“我爱你。”
.
一拜天地。
——神堂里没有佛像。
二拜高堂。
——座上是空的。
夫妻对拜——
木生弯下腰。
他没能来得及起身,便感觉到被人紧紧地拉到了怀里。
新娘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谢林川的心跳声似是要穿破胸膛。
“作数吗?”他听见男人低声问:“没戒指,也没见证人……你不喜欢,我就去换更好的补给你。”
木生触目一片深红,闻言微怔。
他听到门外在下雨。
天神娶亲,众生不会答应。
但此刻,食尸鬼的巢穴温暖可爱。他们点上红烛,盖着盖头,没人找得到他。
木生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什么亏心事,趁命数耗尽之前贪一点欢,拜喜堂,成喜亲,任由窗外电闪雷鸣不能停止。
他去抱谢林川,暗暗希望自己能够把他藏起来。
“作数的。”他的心跳声越来越大,听自己说:“……我不要那些。我喜欢。”
话音落下,他感觉到脸上的绣布被人轻柔地掀起,谢林川的额头贴着他的。
他看到天神温柔的眼神。
*
柳如是不知何时离开了里屋,房子内是空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木生怔了怔,有些慌乱地避开他。
只是还不等他退缩,谢林川便覆了下来。
是一个缱绻的吻,舌尖交缠,吞咽的动作显然暧昧不清。
谢林川刻意没有亲得太凶。
新娘子的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握拳,他摸到了,分开他的指缝,牵住他。
木生动作顿了顿,从这个吻中脱离片刻,并不清晰地说:“……你手心好多汗。”
“我知道。”
他被暖烘烘地牵着。谢林川的眼神亮的胜过喜烛,声音很低,实话实说:
“……我太紧张了。”
木生心脏一震,不等回神,又接受他的吻。
铺天盖地之间,木生只剩下一个想法。
——我在和谢林川拜堂。
他快要因为这个认知疯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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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结婚了!
第51章
离开柳婆婆家走了很久,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平关山秋意渐浓,落叶并不剧烈地翻飞,木生低头看自己和谢林川的影,总是到一个路灯下时颜色最深, 而后渐浅, 再深起来。
两个人的影子密密匝匝地缠在一起,他踩在上面, 鞋带在刚刚急救室里被谢林川半蹲下来系得整洁。
他不由得发愣, 发丝柔软下垂, 谢林川望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相握的手就这样轻轻被男人捏了捏, 木生回过神, 听见他问:“你很讨厌藏巳?”
木生疑惑地看着他。谢林川接着说:“总觉得你不算喜欢他。”
“不算不喜欢。”木生犹豫片刻, 问道, “你说你只记得你杀过他……其他的都没印象么?”
“嗯,”谢林川牵起他的手, 秋风内青年手指冰凉,他不自觉将这人细瘦手指全部包在手心:“不记得了。”
“……会经常忘吗?”
“也不会。”谢林川想了想:“这记忆只是断续, 并不会大段大段的清除。”
木生一直望着他, 谢林川笑了笑,接着道:“有些像梦——总有合乎常理却突然出现的那么一小段异常,但只有一小段, 根本无足轻重。”
木生沉默片刻:“你关注平关山, 也是因为藏巳?”
“……”谢林川金眸淡淡的扫在他头顶:“是。”
木生:“因为藏巳也是你缺失记忆的一部分?”
谢林川颔首,补充道:“而且算是记得比较清的部分。”
“……”木生又问:“你是怎么确定是自己杀了他的?”
“有目击者。”
谢林川有些讶然他会对这个问题刨根问底,却依然答:“藏巳将军虽不在正史,却有很多野史对他颇有记载, 他们不约而同地写道:九冈山之战后藏巳被和战双方献祭,曝晒三日,奄奄一息,临终前乞求一过路人给自己一个了结。”
他垂眼,与木生对视。
“那过路人有一双金眸,闻言一剑取了他性命。”谢林川道:“而我失去那段记忆时,就在九冈山。”
“你觉得,那个人可能是你。”
“是。”
“那你的失忆……也许也与这位将军有关,所以你才这么在乎平关山。”
谢林川含着笑看他:“没错。”
“……也许只是巧合,”木生避开他眼神,声音平静:“万一是另一个金眸的人呢?”
谢林川语顿半晌,望着他笑出声来:“我就说你讨厌他。”
“可能你说的对,金眸人杀藏巳,可能就是一个巧合。”他揽过木生肩膀:“奈何我只有这么一个线索——一个人记忆不连贯,却不老不死,有大把的时间挥霍,你说他会不会纠着这失忆的事儿紧追不放?
“反正我会。”他道,声音舒朗,后半句却轻下来:“况且,我总觉得我失忆的那部分非常重要。”
“我这人非妖非魔,非要算,也只能算作有那么点法力的普通人类。他们说我是神仙历劫,可我除不死之外却无任何魔咒,就连长寿之人常有的目睹身旁人生命消逝之苦,都会因断续的失忆而幸免于难。”
“我不知我从何而来,又不知这漫长生命何时是个头儿,勉强建个临川市,替这帮没有人形的跑跑业务、捉几只小鬼、搅合搅合你们人类尔虞我诈的生活虽然有趣,可我总觉得,我这命本不该是这么活。”
谢林川顿了顿,眼神落到木生侧脸,瞧见青年长睫被路灯暖黄的光线镀上金边。
他没说出口,却在心里补上后一句:还有就是,我对你的感情,实在是突兀得没法用言语说明。
遇见木生前谢林川从不相信一见钟情这回事,活了这许多年,爱情他见了许多,早已对此免疫,要论那种对什么人付出一切不求回报的感情,他也说不出比亲情友谊特殊到哪里去。
可当他第一次瞧见木生,宁静得只有树叶簌簌的校园,他忽然听见铃铛响。
当时他根本不知道这个青年姓甚名谁,却清楚地意识到,他会爱他,超过对这世间所有。
好像他本来就该爱上他。
木生被他一压,重心乱了,身形微晃,打了个岔问:“你答应来平关山救援,也是因为这个么?”
“那倒不是。”谢林川答:“我来平关山,是因为你。”
木生一怔,重复道:“……我?”
“嗯。”谢林川将手臂从他颈侧垂下去,握住他的指尖捏了捏:“平关山出事,濒危物种比人重要,他们先是决定了动物学顾问,下一步才是来找我。”
谢林川顿了顿:“从保护局调你出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陈默黑进他们的系统,地震发生后大约只过了半小时,你的名字就出现在申请报告上,请调日期与地质局请我的时间刚好是同一天。”
木生想问什么,谢林川没等他开口,便解释道:“临川市会帮人类世界解决非人惹出事端,另划入九十三部之下的单独部门进行工作,不过为防止有人滥用私权,也是防止不明真相的职员报假案,临川市行动系统接活儿前都会做个保险措施——陈默黑进他们管理层只是保险措施中的其中一个。”
“……”木生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万一也是巧合呢?可能你看到的那个人只是与我同名,名字写错,又或者是陈默找错了……你也会来么?”
谢林川思考片刻:“会来。”
他说:“毕竟我那么喜欢你。”
木生没接话,他偏头,耳根红了。
*
盖头是柳婆婆的随礼,鸳鸯金线,给人戴过便是人的。
木生拿着那盖头,几乎被谢林川裹在怀里晃晃悠悠地走回家,身上暖意正浓,到家门口也不放开。
谢林川握他手腕,用他指尖开指纹锁,入玄关,把人放在墙上接吻。
家里没人。客厅灯关着,玄关因人的体温而亮,谢林川却偏偏用力,将人推到光照不见的角落里。
总像是要吃了他——如果谢林川的手没老老实实地护着他骨折的石膏与后背的蝴蝶骨的话。
“去洗个头发,”简直是耳鬓厮磨,谢林川吻他眉骨:“……今天不能洗澡,给你擦擦身上?”
木生被他吻得微喘,声带也像沾了一层粗糙的砂糖粒,涩得磨人:“我…我自己来……”
“你怎么来?”谢林川笑了,大手往下摸,虎口掐着他大腿骨头捏了捏:“缺一条胳膊没一条腿,你来一个我看看。”
“……”
木生一时语塞,沉默半晌,眼神躲到地下,不知道在看什么。眼下的那颗痣的颜色暗了些,长睫垂下的样子难得看起来乖得要命。
“……我太瘦了,不好看。”过了会儿,木生才道。他被人挤在墙角避无可避,也能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也没那么脏,刚刚上药的时候大约清洗过了……现在不洗也行。”
谢林川干脆把他抱起来了:“给我看也不行?”
木生没想要他来这一套,猝不及防与男人对视,听他接着道:“……在我眼里,你哪里都好看。”
谢林川颠了颠手里的分量,觉得太轻,心里默叹,分了一只手拨开他鬓边碎发,又道:“我不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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