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小侯爷和白小公爷对视一眼,意味深长地道:“炙手可热啊。”
白小公爷撞了撞贺君旭手肘,脸上挂着笑调侃:“你小子之前宴请雪将军,原来是帮着贵妃娘娘看人呢?”
贺君旭听得云里雾里,严燚一看便知道贺君旭这人又缺席了京中的风言八卦,在他耳边解答道:“传言你姨母,庄贵妃娘娘相中了雪里蕻。”
贺君旭奇了:“她要将六公主许配给雪里蕻?”
雪里蕻这个年纪就当上将军,也算年少有为了,只是六公主才十四岁啊,怎么急着要许配人家?他才婉拒,又要许给雪里蕻?
严燚摇摇头。
白小公爷咋咋呼呼道:“你真不知道?贵妃娘娘想为太子纳一个侧妃,雪里蕻,侧妃!我也是搞不懂,他虽然是个象蛇,理论上能生孩子,但看外表就是个皮糙肉厚的汉子,贵妃娘娘怎么会把想法打到他身上?”
贺君旭确实也震惊了,太子病弱柔善,长得跟女孩儿一样,雪里蕻则是魁梧壮实、英姿勃发。他娶他,那画面未免……未免太诡异了。
更重要的是,雪里蕻虽然军阶不高,可着实是个将军,真的能嫁为人妇吗?
贺君旭呆滞了好一会儿,才问:“那后来怎样了?”
“雪里蕻拒绝了,就说志在四方,不在宫墙之内。”严燚说道,“他倒是个好汉。”
“这可不好说,没准是在拿乔?”裴小侯爷拿严燚的身躯挡着,探究地偷看已经落座的雪里蕻,“求亲的可是太子的母亲啊!”
“是我我也拒绝,都熬到将军了,谁愿意去后宫为奴为妾?”白小公爷耸耸肩,“何况太子今天是太子,明天还不知道呢……”
他自知失言,连忙住了口。
不一会儿,只听见钟鼓齐鸣,雅乐并奏,宫中内侍引着众人依次列队,一同迎拜天家到来。
当今天子庆元帝在前,庄贵妃在侧,太子和三皇子光王在后,皇室一家入了殿,众人方按品级次序陆续入席。
中秋宴意在联络群臣、昭示天宠,加上还有家眷在此,因而氛围比之其他礼宴较为轻松,庆元帝向宾客祝酒一杯后,便开始奏歌舞、上肴馔,酒过三巡,便可以自由走动、飞花投壶了。
楚颐交待了怀儿几句,让他乖乖坐在座位上吃饭,便起身去了景通侯那桌。这几年他为三皇子做事,自然也结识了不少其下的党羽,今夕共度琼筵,自然少不了要应酬一番。
他今日华冠丽服,脸上的笑意虽然是逢场作戏,却实在绮丽耀目。微微昂首喝酒时,那串珠翠摇曳的耳坠便在他肩上闪烁起来。
景通侯夫人素来猜疑他和自家侯爷有苟且,但这刻也不禁为这风情而动容,讷讷地问:“楚夫人,你这耳坠是在何处买的?”
楚颐正和景通侯攀谈,闻言放下酒杯,随意抚弄了一下垂直肩头的耳饰,笑道:“是在下自己找人做的。”
景通侯夫人狐疑道:“那是用了点翠工艺么?可是陛下已经命令禁止使用翠鸟羽毛做饰物了呀。”
楚颐摇摇头,耐心道:“这是最近兴起的一种叫‘妫翠’的工艺,并不使用翠鸟的羽毛,而是用一种名为馥骨枝的花染成的鹅羽。”
说起妫翠,席上的官眷夫人们便说开了:“原来是妫翠,说来,今夜也看到不少夫人小姐戴着这种首饰呢。
又有人道:“确实好看,怪不得之前京城一直千金难求。”
楚颐笑意盈盈,在众人面前轻描淡写地说道:“毕竟是天家恩宴,总要穿戴得庄重些,若是将些猪骨牛骨戴在身上,岂不贻笑大方?”
不到一刻,这嘲讽的话就已经传到了雪里蕻耳中。
他和楚颐早已决裂,今日同场饮宴,远远看见也只当不曾认识,不想这象蛇还竟敢公然挑衅自己?他戴的可恰恰就是兽骨耳钉!
雪里蕻当众痛骂起来:“价值千金很了不起么?他戴的是什么破玩意儿,白送我我也不要!”
他和几位武将同桌,那几位武将简直和他一见如故,听罢都打心底里认同:“老雪,哥我就欣赏你的直性子!那什么妫翠,再好看也不能卖那么贵啊!我家婆娘为了买那玩意儿,克扣了我两个月酒钱!”
“你也是?我家那个也是啊!”另一个武将痛心疾首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抱怨道,“就为了个花汁染色的鹅毛么,呸!好像就是那个楚颐,他们家垄断了那种能染色的异花,把价格炒那么高。奸商!”
“咦,听说那异花是塞外的花,老雪,你在北疆时间长,你可认识那东西?”
雪里蕻问:“什么花?”
一个武将醉醺醺地想了想:“好像叫,叫什么来着……小火汁?”
另一人说:“不是,户骨汁!”
“是馥骨枝吧。”雪里蕻听出来了。
继而,他的脸上露出一种报复得逞的快感,他说道:“你们都当了冤大头,当然最冤大头的还是楚颐。馥骨枝是长在塞外崖底的花,鲜为人知。但是北疆山崖下也有,我的养母告诉过我,这种花的花汁有一种毒素,长期随身携带或服用……”
“将会导致不孕!”
这消息一出,谁还会买那种妫翠?赔死他丫的!
第二十五章 觥筹交错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个词仿佛便是为形容楚颐而生的,贺君旭没见过如此不负责任的爹,竟然一晚上都去了景通侯及光王党羽那席应酬,把怀儿扔在座位上。
幸而怀儿是他见过的小孩里最乖顺的,楚颐不在,他也不闹腾,只是按着楚颐的吩咐坐在座位上安静地吃食,偶尔不动声色地四处张望,找寻他爹爹的身影。
贺君旭每次看见怀儿,都会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一方面,这是楚颐算计他而产下的孩子,是他们这段不伦丑事的证据。但另一方面,这确实是他的亲生骨肉。而且,他又是那样的无辜和可怜。
他分明闷闷不乐,却乖巧懂事得连自己的难过都不表现出来,规规矩矩地坐着,看着怀儿这模样,贺君旭的心忍不住软了。
他有意想哄哄小孩,可是憋了老半天,才费劲地说出一句:
“怀儿,多吃点。”
怀儿抬头,一双童稚的大眼睛有些困惑地看着他,似乎是不明白贺君旭何以说了这么一句废话,但还是乖乖地回道:“好的。”
贺君旭点点头:“乖。”
话题就此结束,贺君旭又窘迫地陷入了沉默。
他一个武将,要他提刀杀人容易,要他逗小孩开心,实在是不知从何下手。
在怀儿的黯然和贺君旭的尴尬之中,宴会一直延续到了戌时末。月上梢头,觥筹交错,到处是祝酒行令的笑声,整座宴厅宫殿都飘扬着桂花酿醇厚的酒香,连庆元帝也被这热闹的氛围感染,从座位起来去玩了一轮投壶。
君王不出所料地拔得头筹,可这老爷子一眼看出众臣都是在让自己,顿时不乐意了:“贺君旭呢?叫那头犟驴过来跟朕比!”
贺君旭被点了名,自然得出席。正挠着头想怎么放水放得不易察觉,就听见庆元帝道:“前两天才因你刚直给你升了官,你要是敢虚伪媚上,朕就将你革了!”
众人哄堂大笑。
贺君旭被如此威胁,只得老老实实地投了,他射箭时犹百步穿杨,投箭简直小菜一碟,八支箭悉数被掷入计分最高的耳口中,拿了个满分。
庆元帝立即板起脸,怒了:“好你个贺君旭,朕还没投你就投了最高分,朕还能玩吗?”
严玉符跟着指指点点:“年轻人,不会藏拙,为人处世怎能这样不懂礼让呢?”
贺君旭愣了:“不是说不能虚伪作假吗?”
“虚伪是虚伪,礼让是礼让,”庆元帝理直气壮地耍起赖来,“不懂礼让,罚三壶酒,来人!要装得满满的壶!”
贺君旭被点名的时候,就已经料到自己又是这种结局,只好认命地将三壶酒灌下。
庆元帝见贺君旭吃瘪,龙颜大悦,余光瞥见不远处席上的怀儿,指了指:“那奶娃娃就是你父亲的遗腹子?”
贺君旭被酒呛得咳嗽起来,心虚地回话:“是的。”
“把人抱过来让朕看看。”
怀儿第一次来皇宫,周遭来来往往着穿大红官袍的官员和穿明黄的天家皇室,都陌生得叫人害怕,更别提眼前这位不怒自威的君王。
饶是如此,他还是记得将楚颐早已教过的礼行了一遍,脆生生地向庆元帝请安。
天子低头看了他一眼便乐了,对众人道:“你们看看这兄弟俩,怎么长得跟一个模子出来的一样?”
贺君旭:“……”
他咽了咽口水,简直做贼心虚到了极点。
幸而众人都没有多想,只笑着附和:“都出自同一个父亲,焉能不像?”
确实正常人也想不到那样荒诞的事情。
严玉符微微躬下了腰,饱经风霜的脸写满了慈祥:“是叫怀旭,对吧?”
怀儿被众多陌生的眼光看得有些瑟缩,但仍礼数周全地回答道:“回禀大人,是的。”
严玉符摸了摸怀儿的头,温柔地说道:“看见你,确实使人怀念起你的父亲来。他是一个大英雄,你知道吗?”
怀儿点点头,稚气地说道:“我知道,我的父亲和长兄都是大英雄。”
他脸蛋白嫩嫩,又小小一只,就像一只毛茸茸的白兔子,叫人看了心里软乎。严玉符直立起身,向贺君旭戏谑道:“万幸,脾性倒和你们爷俩不一样。”
严玉符平常不像庆元帝那样直白、耍赖地捉弄贺君旭,但一旦他阴阳怪气起来,也是能损死个人。众人听了他的话都闷笑起来,其中以庆元帝的音量最为嚣张。
平日总是多疑易怒的君王,和城府甚深的丞相,对着贺君旭时,总像两个古灵精怪的老顽童。
众人看在眼里,脸上都是一样的笑,心里却各有思量。
庆元帝年事已高,这样闹腾了一番后,刚过亥时便退席回寝殿了,虽则他临行前吩咐太子和光王好生款待宾客,然而君王不在,宴会自然也到了尾声,陆续有官眷离场,只有一些以豪爽著称的武将喝上了头,仍在不休止地飞觞走斝。
原本这种酒局,贺君旭定然也要被拉进去灌几斗才能脱身的,但今天他身旁还带着一个奶娃娃,自然就被轻易放过了。
怀儿年纪小,困得早,贺君旭见他哈欠连天,便派人去叫楚颐回来,准备也要走了。
光王一派都是好酒之人,加之今日是难得的交际场合,许多杯盏应酬推辞不下,楚颐未免多喝了几杯,回来时已经眼饧骨软,两脸酡红。
“爹爹!”怀儿见他步履虚浮,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想挽他,“爹爹,我给你留了点心。”
刚走近,怀儿在他身上闻到一股醇香的桂花味,好像满皇城的桂花树都在楚颐身上生根发芽了一般。
怀儿在他身上嗅了又嗅,惊奇道:“爹爹,你好香。”
“你是小狗吗?”楚颐轻笑了笑,声音有些发飘:“是桂花酿。别闻了……快走吧。”
回到贺府,已是更深人静,唯有看门更夫仍掌着一顶暗黄的灯笼,与天上的一轮孤月遥相辉映。
怀儿在回程中途已经睡着了,贺君旭抱着他下了轿子,便见楚颐那顶轿子的轿夫正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
“侯爷,小的喊了好几声了,楚夫人还没出来。”
贺君旭走过去,刚撩起他轿子的门帘,扑面而来便是馥郁的桂花香。
是那象蛇身上散发的香气。
这得是喝了多少?
皇宫的御赐桂花酒用料足、年份久,初入口时绵香清甜,后劲却着实不小,楚颐方才还能踉踉跄跄地走几步,如今酒气发散,竟在轿子里睡痴了,怎么也叫不醒。
贺君旭嫌弃地瞥了一眼,“把轿子抬到他的院子里,再叫他的下人扶这醉鬼进屋。”
怀儿被这动静惊醒,听见他们的对话便忧心忡忡地问:“爹爹不会有事吧?”
贺君旭随口说道:“没事的,走,我送你回屋。”
能有什么事,祸害遗千年。
贺君旭将怀儿送回房,可怀儿怎么也不肯睡,非要等轿夫把楚颐送回来。贺君旭只好又带他出了房门,此时轿夫抬着轿子终于徐徐到了遗珠苑,立即便被林嬷嬷等一干仆人团团围住。
楚夫人很少失态,今天竟然醉得不轻,众人既意外,又为难起来。
只因楚颐是亦男亦女的象蛇,成年男女都要对他遵守“男女大防”的规矩,不得有肌肤之亲。于是楚颐的近身侍从要么是未及笄的小丫头,要么便是年过六旬的老嬷嬷,谁都没力气把他搬出来。
“什么男女大防,有病!”怀儿急得团团转,拉着贺君旭的袖子求道:“长兄,怎么办,爹爹在轿子上会着凉的。”
林嬷嬷早已看见了贺君旭,自从撞破贺君旭和楚颐的事后,她每次看见贺君旭都浑身冒汗、尴尬不安。但怀儿说得对,楚颐睡在轿子上总不是事。
她将周围的下人都支开,硬着头皮说道:“嫂溺叔援,权宜也。侯爷,能不能劳驾您……把公子送回房中?”
.
第二十六章 酒色累事
月上中天,桂影婵娟。
温香软玉,一时在怀。
贺君旭踢开门,便一手将楚颐摔到软塌上,仿佛手上托着的不是柔若无骨的身躯,而是什么烫手山芋。
他脚步一转,关上门,到茶案旁倒了一杯冷茶。
下一刻,便悉数泼到楚颐脸上。
那象蛇打了个哆嗦,迷迷瞪瞪地从酩酊中醒来,嗔视着作俑者,然而眼睛因酒意而带着混沌的水光,好似蔷薇剪却了尖刺,那些平日的狠毒、算计、傲慢都褪去了,徒剩下绵密柔软的、如桂花酿一般香甜的妩媚。
贺君旭走到榻前,敛着眼,居高临下地看他。
那象蛇歪歪斜斜地侧躺着,妫翠耳坠散落在肩头上。他平日不曾佩戴耳饰,耳垂如今被扯得红红的,还有点微肿。
14/58 首页 上一页 12 13 14 15 16 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