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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太夫人见他神色有异,关切道:“怎么了,可是身体抱恙?”
楚颐慢慢落座,边用手绢捂着嘴咳嗽,边回话:“不打紧,只是旧疾犯了。”
一听见“旧疾”二字,老太太都快把心疼两个字凿在额头上了,当即蹙了眉,温声细气地嗔:“你这孩子,既是身子不爽利,叫人来回绝了我便成,何必亲自来跑这趟?即便是孝顺,也不该委屈了自己。”
楚颐强撑着倦容淡淡一笑:“楚颐不过是馋嘴,想吃娘这里的早膳罢了。”
贺太夫人被他逗得忍俊不禁:“你呀,真是个傻孩子。”
贺茹意跟丈夫对视一眼,先卖惨再卖乖,此人的老手段了。尽管见怪不怪,但每次都奏效,把老太太拿捏得透透的,真叫人恨得牙痒痒。
幸好,她也早有准备。
楚颐刚坐下,又有人来报:兰氏带着儿子也来请安了。
兰氏是已故贺侯爷纳的妾室,育有一子贺呈旭,前几月刚过了十八岁生日。两母子低眉顺目地进来,分别向众人行了礼,便在边角位置坐下了。
太夫人乐了:“今个儿还真热闹,白鹭,让厨房再加几道点心。”
她话音刚落,便听得房门外院子处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祖母!”
原本正倚着椅壁端庄假笑的楚颐浑身一震,嘴角的弧度顿时挂不住了。众人循声望去,贺君旭穿着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阔步走入,腰间佩剑剑穗凛然飘逸,正是英姿勃发,丰神俊朗。
“刚练完剑,来向祖母请安。”他朗声道。
楚颐垂下眼,才堪堪掩住了眼中的痛恨——他衣袍裹着的身体全是那混账留下的痕迹,隐秘之处更是胀痛不已,而这混账却如此神清气爽,实在面目可憎!
太夫人喜不自胜,亲自起身将贺君旭拉到了身旁坐下:“你这臭小子,别是闻着肉味儿来的吧?”
贺君旭素来冷厉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顽劣的笑意,故意道:“那是,我的鼻子从小就灵,祖母这里最多好吃的了。”
说话间,贺君旭余光瞥见楚颐看见自己后那发白的脸色和微颤的身体,心里倒很受用。于是,跟太夫人和贺茹意行完礼后,他心里一时兴起,忽然走到楚颐面前,似笑非笑地拱了拱手:“给‘母亲’请安,母亲昨夜睡得安稳否?”
楚颐咬牙吞下几乎要将他碎尸万段的狠毒,强扯出一抹笑意点点头。
贺太夫人不知内情,还以为两人关系缓和了,顿时喜上眉梢——这上了年纪的人哪,就爱看一家和和睦睦,整整齐齐的!
“颐儿,你身子积弱,等下我命人送几根灵芝到你处。”贺太夫人慈爱地说道,“上次我送你的那根暖玉药杵,是温润养气的,我用它将灵芝舂成粉,以水冲服,于身体大有好处。”
楚颐原本正低头吹着参茶,闻言手一抖差点没把茶水洒了。他深呼吸一口气,还是摆出恭敬的神色,回道:“好。”
呸。一听见那根玉杵,楚颐就难受。
贺君旭在一旁也听着了,他瞥了一眼楚颐忍怒的脸色,已而偏过身,肩膀轻轻抖动起来。
楚颐见了,顿时气得双颊潮红——这混账,竟憋笑憋得身子都在打颤!
总有一天,他要他死!
楚颐杀意腾腾地陪着贺太夫人用过早膳,便听得贺茹意清了清嗓子,开始发难:
“诸位,我管家这一个月来,偶尔翻看之前的账簿,有些疑惑,正好趁家中各人都在,咱们一起探讨探讨。”
她今日煞费苦心将贺家众人聚齐了,如此将楚颐的罪状一一揭发,她娘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徇私。
贺茹意以目示意身旁的家仆,令人将近五年来的账簿呈给贺太夫人。
贺太夫人扫了几眼,问道:“每年收支俱是写得清清楚楚的,每年出入账的数字也大体相近,没有格外异常的,何处有疑惑?”
“是,每年收支数字大体相近,可问题正出于此!”贺茹意高声说道,“我们家中大部分的收入,都来源于别庄的田地和食邑。其中,庆元五年六年五谷丰登,庆元七八年大旱,庆元九年十年涝灾,这几年的粮食收成大相迥异,为何账簿处所记录的粮仓进账数目会大致相当?”
众人面面相觑,视线一同看向楚颐,而楚颐此时正因发热而犯了肺病,一时间房内只回荡着他的咳嗽声。
气氛隐隐僵持起来,一直在角落里的兰氏之子贺呈旭此时开口打破了沉默:“旱涝年份收成少是正常的,也就只有庆元五年的数目不对,当时母亲刚管家,事情又多,有所疏忽也是可以体谅的。区区两年的数目错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素来和兰氏一样不爱说话,常被众人忽略,此时站了出来,众人的视线便齐刷刷地集中到这白衣少年身上。
旁边的兰氏脸上现出一丝不安,偷偷地将他拉回座位上。
贺茹意没想到这二侄子竟然为楚颐说话,好在她准备充足,答道:“年纪小也得斟酌着说话,侯府有三个别庄,共有良田五千亩,另有食邑三千户,两年的收成,这是小数目吗?”
她又让奴仆拿出另一本账簿,这是她特地派人到别家田地处调查的近五年粮食收成状况,再据此估算贺府的应收数额,丰收年份共与账簿相差了几万石粮食,按照打仗时的粮食价格算,足值有十几万两了。
贺茹意板着脸,掷地有声:“在外,人人都以为我们侯府风光无限,但除了大侄儿在外打仗,在座各位都知道我们这几年过得如何拮据,吃穿用度处处受限,哪里像个世家大族的样子?我原以为是家中艰难,谁知我们也是富庶得很的,只不过这几年家中的盈余,不知被贪去了哪位的口袋里!”
这话有没有说到别人心坎里去不好说,反正她贺茹意着实是被自己打动了,这几年,她过得忒憋屈了,和别的夫人女眷应酬时,来来去去也就那几件衣服,赏钱还要斟酌着发,虽说她以前当家时也有抽油水,可也没这象蛇那么令人发指啊!
贪污了这么巨大的数额,不论她娘如何偏袒,也不得不处置楚颐。这回看这个象蛇还怎么嚣张!
楚颐撑着病容,纤细白腻的手指翻了翻那几页有问题的账,在众人或探究或得意的注视中,终于缓缓开了口:“丰收年份原应比旱涝年份收成多,而账簿上却与饥年数目一致,这确实是我之过。但……”
“甚好,既然你也认了,那你还不感觉把那十几万两吐出来?”贺茹意厉声打断他,“娘,我看还得按家法处置吧?白鹭,拿藤条儿来!”
“家法什么呀,人家还有‘但是’没说完呢!”贺太夫人急忙制止她,“这里头说不定还有隐情,对吧?”
这话说完,老太太脸上都有些心虚的忐忑,她年轻时也是当过家的,自然知道钱权的诱惑,不是信不过楚颐,只是他难免年轻气盛,就怕他一时犯了浑。
楚颐脸上反倒比贺太夫人要平静得多,似乎被弹劾的不是他。他托着头,有些为难地看了贺茹意和程姑爷夫妻俩,欲言又止。
贺茹意笑道:“怎么?想不出搪塞的借口了?”
楚颐叹了口气:“我原不想说的,既被发现,罢了。庆元五年六年,确实数目是伪造的。”
“娘,您看,招了。”贺茹意立即道,“白鹭,藤条!”
“稍安勿躁,该打的,逃不了。”楚颐慢慢道,“那两年风调雨顺,可我们的田地收成却不好,因此在账簿上,与别的旱涝年份收成数目相差不大。”
程姑爷指节轻敲桌子:“荒唐,别人的地收成都好,怎么就我们的不好?”
“那两年我发觉收成数目不对,一查,方知田地的管事者克扣雇农工钱,擅加佃户租税,当时正值战事紧张,本来朝廷重税之下,百姓已过得艰难,再遭遇此等剥削,终于不堪重负,揭竿闹起事来,花了好大功夫才平息。因此,不但耽搁了农时,还赔上了许多抚慰农户的成本。”
口说无凭,贺茹意自然不信:“既然如此,当时为何不报给我们知道,又为何不在账簿处作额外说明?”
楚颐看了贺太夫人一眼,又施施然看向贺茹意身旁的程姑爷,说道:“当年那个导致满田风雨的农田管事叫程八披,是程姑爷的侄子,我的书房内还存着他当年签字画押的悔过书,可以此为证。这事不光彩,一则这是我们底下的人闹谋反,传出去不好听;二则这事也涉及家丑,怕娘气坏了身子。因此我便隐瞒了下来。那个程八披闹出这么大的事,自然不敢对外宣扬,借了些钱到南下谋生了。只是没想到,程姑爷,您的好侄子连你也瞒着,闹得今天您自个儿把自个儿的丑事掀出来了。
此话一出,众人原本集中在楚颐身上的目光,又一同投向了贺茹意夫妇。而贺茹意夫妇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相顾愕然了。
楚颐倒没看他俩,悠悠然地又喝起茶来。
当初,他抓住了程姑爷的把柄,可那时候他已经取得了管家权,就算把这件丑事扬出来,也没什么用处,充其量是让贺茹意更加沉寂一阵子罢了。
因此他威胁那程八披不准将此事告诉贺茹意和程姑爷等人,否则便依法治他的罪,然后又命田地里将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守口如瓶。如此大费周章,就是为了紧紧握着这个把柄,等有一天自己失势,此事便可用来给挖他旧账的人埋坑。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平日多设局,要害人的时候才能谈笑从容。
说来,他在账簿里,故意漏了五个破绽,要贺茹意往里跳,谁知道她只发现了这一个,还是最显眼的那个。可见这贺家的人,真是蠢得一脉相承。
程姑爷脸色变幻,先是铁青,再是闷红,最后化作了心虚的苍白——他的家境不好,平日又爱照顾各种赖皮亲戚,房帏里没少遭贺茹意骂。这会儿,他们辛苦大半月,最终楚颐没绊倒,自己反而栽了个大跟头,回去还不知要被母老虎怎样算账。
贺茹意亦自知今日是被楚颐反将了一军,她瞪着他良久,最终将羞怒、不甘通通吞回肚子里,闷声道:“娘,我们先告退了。”
楚颐正好喝完了茶,倚在椅上假模假样地咳了两声,尽是孱弱病态。
“等下,先别走。”贺太夫人坐直了身,饱经风霜的脸上是威严密布,“你们这一房的亲戚弄得我们的田地差点就成了郦朝第一个造反逆贼的窝点,先前我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既然知道了——”
“白鹭,拿藤条来!”
第九章 敌退我进
“照我说,你娘真是偏心偏到家了!”
程姑爷一回到自家房内,便揉着被打的手臂,喋喋说道:“说要打那象蛇的时候,她千拦万拦,打我们的时候,就说什么法不容情。不疼你这个亲女儿,去疼一个不男不女的填房,老太太真是老糊涂了……”
贺茹意手心也被打了两下,火辣辣地痛,但她只觉脸上比手心还要疼上十分。
她瞪自己丈夫一眼,斥道:“我看你才是老糊涂了,你怪我娘做什么?今天这事儿,一半怪楚颐太阴险,一半怪你乱提携亲戚!我的脸,都被你那个破落户侄子丢光了!”
程姑爷自知理亏,只好夹着尾巴认错:“夫人,事已至此,咱们就不讨论谁对谁错了,还是想想之后怎么办。”
贺茹意火冒三丈:“还能怎么办?今天被那象蛇摆了一道,不报复回去,我绝咽不下这口气!”
程姑爷想了想,摇摇头:“夫人,事需缓图。依今日情形,那象蛇显然早有准备,就等着我们往里钻。如今我们在娘面前犯了错,恐怕短期内不宜再寻事生非。”
经他分析,贺茹意冷静下来:“那依你之言,难道我们就要夹着尾巴做人?”
程姑爷道:“娘虽然打了咱们,但还让我们管着家,只要我们妥善打点家业,定能将功赎罪。”
贺茹意心下一盘算,诚然,她自掌权以来,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抓楚颐的小辫子,着实还没好好打理过家中内务和产业。程八披那件旧事,就是因为田产里的人忌惮楚颐威严,才瞒着他们。
他们新官上任三把火,正需革风改俗,立立威信。
在家,凡受楚颐重用之人,一律边缘化;凡与楚颐结怨之人,一律拉拢提拔。由此慢慢瓦解楚颐旧势,培养自己心腹。在外,程姑爷与儿子亦潜心结识京中名流巨贾,钻研经营之道,务求将家中产业做出点漂亮成绩。
贺姑奶奶这头风风火火地忙活,内应那头就把她的一举一动报给了楚颐。
楚颐听了,和颜悦色地给了赏钱,便一直在书房里托腮微笑。
这几天自从被贺君旭时不时来欺压一番后,楚颐时时不是神思昏昏,就是嗔目切齿,林嬷嬷好久没看见他这样轻松的样子了——果然只有在使坏时,公子才如此气定神闲。
林嬷嬷问道:“公子有何对策?”
“敌退我进。”楚颐摇了摇折扇,“贺家这位姑奶奶,最厉害的是仗着身份胡搅蛮缠,当她冷静了,不敢正面与我交锋,反而落了下乘。”
“公子打算怎么进?”
“他们想要在太夫人面前以功赎罪,就必得急着立功,我当家时,家中粮铺一直主售中档次的粳米和醴酒。这些平民粮酒一石才卖一两银子,能赚几个钱?”楚颐说道,“你令内应在他们处吹耳边风,说若改为主售精细白米和香醇花雕,那每石可多赚百倍的钱。另外,将楚颢叫来……”
话还没说完,忽有侍女来报,道是楚颐的长兄来探望他,已在遗珠苑的偏厅等着了。
楚颐一合扇子,掸了掸衣袖笑道:“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楚颢是京城皇商楚氏一族的长子,商人嘛,最不缺钱又最缺钱。
说不缺钱,倒买倒卖,几个来回就能盆满钵满;说缺钱,天子脚下,要是没些个硬靠山,再多的钱也得吃下去吐出来。
幸好他运气不错,早年他爹因献宝有功得了个户部的小官,近年他弟楚颐在贺家侯府羽翼渐丰,他自己又巴结上了景通侯和光王赵煜,在这四人的关照下,他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滋润了。
只是,听闻贺将军回来后,对他弟弟这位“继母”甚不满意。贺君旭年少功高,楚颐得他嫌厌,自然在贺府无处立足,最近还被迫交出了管家锁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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