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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了片刻,赵煜才像回过神的模样,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不,今日以后,我的皇位终于稳固了。”
“你杀了太子?!”雪里蕻惊呼。
这次赵煜隔了更久的时间,才晦涩开口:“我杀了……谢家满门。”
他垂头,像一个茫然的婴孩,看着自己的双掌,血污渗尽指纹里已经干涸,像一道道抠不开的疮疤。
“镇国公越狱,我身为皇子,亲自率府兵与京畿衰兰道将犯人截获,大义灭亲……诛杀谢氏罪人。”
泪落在他的掌心,他却忽然癫狂般笑起来。
雪里蕻颤巍巍道:“你……你还好吗?”
赵煜笑得咳嗽不止,“我可好得很呢,父皇大力夸奖我,说我杀伐果断,是他最出色的儿子。”
“怎么可能?”雪里蕻不可置信,怎么可能有父亲会对一个杀害至亲的儿子感到欣慰与赞许?这姓赵的除了他太子弟弟以外还有正常人吗?
“连你这种心思单纯的人也知道不可能,”赵煜冰冷的的手指攀上雪里蕻的脖颈,如同蛇信缠住猎物,“可笑我苦心多年,拼尽全力讨取他的认同,如今才知道……这东宫之位三度易主,原来自始至终都是轮不到我的。”
“什么意思?”雪里蕻呼吸加重,感觉到脖颈上的手不住收紧,他费力向后挪动,却直接被欺身压制,动弹不得。
赵煜压在他身上,泪一滴一滴落在雪里蕻鼻尖:“外祖死前,将一切都告诉我了。”
犹如不能再单独承受这份扭曲到无以复加的痛苦,赵煜将这无尽痛苦的源泉也都尽数分享给身下的禁脔。那是一段被刻意藏匿的皇家秘闻,不,皇家丑闻。
在庆元帝尚未登基称帝时,便有一发妻,亦即如今被追封为先皇后的崔氏。鲜为人知的是,崔氏是一名象蛇娘子。她身强力健,性情豪爽,在起义初期亦常亲上战场,在军中极得人心。
君王的疑心病并非年老才贸然滋长,早在那时,便已现端倪。庆元帝心疼她,几次劝崔皇后退居后勤事务,崔皇后都拒绝了。于是在他的授意之下,镇国公托人秘密前往北疆,蛊师从当地的情人蛊基础之上,炼制出了世上第一枚尾生蛊。
尾生抱柱,至死不渝。原只是自愿的一句承诺,从此变成了禁锢。
崔皇后并不知道自己中了蛊毒,只以为是战场上积劳成疾拖垮了身体,无论如何,她再也不能上战场。庆元帝极尽柔情宽慰她许久,从此她不再抛头露面,只安静地与当时的谢贵妃、庄贵妃等女眷待在后方。
在一次撤退里,兵马与粮草需要兵分两路,当时前线紧张,崔皇后虽然已经废了武功,却不得不临危受命负责押送粮草撤退。赵煜的生母谢贵妃作为谢家的将门虎女,也主动请缨要助一臂之力,于是二人便领着一队兵马,与大部队分开。
后来粮草有惊无险地暗度陈仓,皆大欢喜。崔皇后回来后按功行赏,还将两名立下大功的士兵升为了亲卫兵。然而就在当夜,崔皇后竟暴毙了。
旁人不知内情,但知道尾生蛊内情的人都了然,这是蛊毒使然。尾生蛊认主后,若有他人再与宿主亲近,便会立即化成剧毒,换言之,她背叛了庆元帝。
庆元帝震怒,暗中将崔皇后的家眷秘密处死,那两名在运粮途中立功而被晋升为亲卫兵的士兵更是被处以极刑。
一个多疑的人一旦发现自己真的被蒙骗,他的猜忌只会益发肆虐。庆元帝将谢贵妃身边的亲卫兵也全部处死,谢贵妃性情刚烈,不堪忍受这种不信任,翌年便郁郁而终。庆元帝在她的灵堂上哭得肝肠寸断,懊悔不已,自此一直纵容偏宠谢家,更默许了赵煜拥有比肩东宫的皇子待遇。直到谢家被抄家问斩,镇国公才知道,这一切并非君王内疚的补偿,而是理性的怀柔。
或许,庆元帝的猜忌并没有随谢贵妃的香消玉殒而停止,反而因死无对证而愈演愈烈。连带她的儿子,庆元帝也怀疑是个野种。
“他骗我,”赵煜脸色苍白,双眼血红,笑得凄艳又癫狂,“他还说属意于我,为我好才除掉谢家,哈哈,哈哈哈哈!”
雪里蕻神色复杂,纠结了半晌,最终还是安慰似的将赵煜抱到怀里。赵煜身体一僵,猛地将他推开:“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可怜我?”
将这份痛苦的秘密分享给另一个人,并没有稀释赵煜的绝望,他鬓发散落,原本俊美的脸上只剩下阴鸷,偏执与冷戾。捏在雪里蕻脖颈处的双手益发收紧,“若不是崔皇后通奸,我的母妃怎会死?我怎么会被父皇猜疑血统?都是你们这些水性杨花的象蛇害的,你们都……该死!该死!”
如同祭坛上被抹脖子的牲口,雪里蕻四肢失力地挣扎,却只能仰着头发出颤抖的“嗬嗬”声。他要死了,这次他真的要死了……可恨他好不容易在战场上活了下来,如今竟然要死在这里……
脑中只剩下阵阵白光,濒死的恐惧如巨浪一般淹没了他。好冷,好冷……意识涣散之间,雪里蕻恍如置身于冰天雪地的高山上,他躺在襁褓中,被弃置在雪径里。有泪滴落在他的脸上,是了,据他养母所说,这便是他被亲生父母遗弃时的情景。他最放不下的执念,成为了他死前最后走马观灯的幻象。
“对不起……”有人在哭。是他的父母吗?雪里蕻想看清,却只有模糊的白光。他心想,他那素未谋面的爹娘真没出息,连一个小婴儿都保护不了,就知道哭。他就不会这样,他绝不会成为像他们一样的人。
好多眼泪啊,把雪水都融化了,把他的襁褓都打湿了,雪里蕻的裤子湿哒哒的,或者,难道是他自己尿了裤子吗?
不对,不对,是什么呢?是……雪里蕻惊得一个激灵,因窒息而溃散的意识瞬间回笼,是……羊水!他的孩子!他的孩子!
求生的本能使他莫名爆发出巨大的力气,赵煜本就被巨大变故折磨得虚弱,一下不防备竟被雪里蕻扳开了掐住脖子的手。雪里蕻剧烈地大声咳嗽起来,来不及呼吸久违的空气,他便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声哭叫:“我,我要生了!赵煜,你刚杀了外祖,又要杀自己的骨肉,你还是人吗?”
赵熠瞳孔猛然扩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看着雪里蕻已因一下接一下的剧烈疼痛而青筋暴起,他脸上短暂流露出一丝空白与茫然,而后便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门。
屋外一阵喧哗杂乱,顷刻间便来了个妇女打扮的人,一进来便大力地按住他的肚子,教他该怎么做。雪里蕻将自己的脸蒙在被褥里,他本就差点窒息而死,如今在被子下更加透不过气来,黑暗与闷热包裹着他,伴随着仿佛没有尽头的剧痛,他几度失去意识,稳婆想把那蒙头的被子掀开,雪里蕻在晕死间却仍紧紧攥着不放。
“快松手,你想闷死自己吗?”他听见稳婆不悦地道。
雪里蕻闷在被子里的声音气息微弱:“要是看到我的脸,你会被他灭口的。”
那个替他把出喜脉的大夫,就是这样被杀的。雪里蕻无力阻止赵煜那个疯子,只能自己出此下策。
“怕什么,他杀不了我。”那稳婆的声线陌生,却带着熟悉的口吻。
一双坚定的手握住他,将盖头的被褥从他手心一节一节抽离。那手骨节分明,掌心和虎口布满老茧,是练剑之人的手。
温热的内力传到他体内,蒸腾起暖流,压制住尾生蛊的蛊毒,润泽他虚弱的气息。这是与他同宗同门的心法内功。
雪里蕻双眼一热,终于哇哇大哭起来。积攒已久的孤苦、不安、恐惧,再也不用强撑,因为,他师兄找到他了。
他终于有人撑腰了。
“哇……”与他一同哇哇大哭的,还有他呱呱坠地的孩儿,这孩子以无比响亮的大嗓门证明了自己不愧是雪里蕻的后代,哭声简直如震天霹雳,易容成稳婆的楚颐无奈地左右开弓,一手摸大人脑袋,一手抱小孩起来,“都别哭了,大小祖宗。”
雪里蕻抹抹眼泪,又后知后觉地替他师兄高兴起来:“你恢复武功了?解除蛊毒了?”
楚颐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颗药丸,“设法让赵煜吃下此药,然后你再亲他一口,交换津液。”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不知想到了谁,楚颐脸上划过一丝幽怨之色。他叹了口气,重新正色道:“只是你才生产完,且在这里养一养,出了月再行事,一解了蛊我和师父便带你杀出去。”
“嘿嘿,杀!杀杀杀!”一想到不久的将来就可以重新过上随时喊打喊杀的生活,雪里蕻就这样被哄好了。
二人才说了几句话,听见婴孩哭声的赵煜便踢门而入,楚颐垂下眼,继续扮演唯唯诺诺的接生婆:“贵人万福,父子平安。”
赵煜眼睛直直盯着襁褓里不住啼哭的赤子,那胸前的胭脂痣红得夺目。如果他真的不是父皇的血脉,这或许……是他这世上惟余的亲人了。然而,偏偏又是一个象蛇。曾在军营救过他性命的是象蛇,曾连累他母妃郁郁而终的亦是象蛇,如今为他诞下长子的人是象蛇,他的第一个孩子还是象蛇。
赵煜想捏死他,又不禁想抱抱他。
手掌在悬在这婴儿的脑门上,微颤着,最终还是没有触碰哪怕一下。
“带下去照看着。”他背过身下了命令。
楚颐不动声色地抱着孩子退下了,但雪里蕻知道他始终还在,浑身都松弛下来,面对赵煜时都硬气了三分。但眼见赵熠越走越近,他还是有些应激地喊了起来:“干什么干什么,刚生完你就追着我杀啊!”
“真要你死,方才就只保小了。”赵煜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自顾自地跨上床,在雪里蕻身侧躺下。
雪里蕻登时汗毛倒竖,骇然道:“你你你,有毛病啊你!你没有自己的寝室吗!”
“闭嘴。”赵煜有气无力地训斥了一句,整个人像一条刚蜕皮的蛇,虚弱又冰冷。
他已经两天一夜不曾合眼,偏偏身上沾染过亲人鲜血的腥气怎么洗也洗不去,始终如厉鬼一样萦绕在鼻腔周围,让他一闭上眼就重新看见镇国公脖颈鲜血溅在自己脸上的场景。
这里刚刚生产完,四周亦是散不去的血液气息,反倒使他闻不到自己身上那残留的味道了。
不顾阻拦,他强硬地将额头贴在雪里蕻的颈窝里,精神和躯体都已是强弩之末,几乎刚闭上眼睛就坠入了昏迷一般的睡眠之中。说来实在讽刺,他前不久差点活活掐死的象蛇禁脔,却是他如今身边唯一可以获得慰藉的来源。
雪里蕻斜眼瞥着身侧的男人,苍白病态,男生女相,长而浓密的眼睫在睡梦中仍不安地抖动,如同风刀霜剑下不断掉落的花蕊。
楚颐临走前,用唇语向他叮嘱:事到临头,千万不要舍不得。
他实在不知道他师兄怎会说出这样荒谬的话来。
雪里蕻圣贤书没读完几本,但到底分得出是非好歹。尾生蛊是镇国公带回来的,这蛊致使崔皇后身殒,最后也间接害死了镇国公自己的女儿;他们谢家欺男霸女罄竹难书,最后被庆元帝算计至此,雪里蕻只觉得是狗咬狗的报应。至于赵煜,一群老疯狗养出来的小疯狗。若说他可怜,那走在路上被疯狗无缘无故咬了一口的雪里蕻算什么?
第八十七章 水调歌头
月缺月盈,又是一年中秋。今年庆元帝病重,便不再如往年一般举行中秋宫宴,百官都在家中过节,京城内反倒更是热闹,家家户户都挂上了各色灯笼,夜空中犹如点点霓虹。在此之间,门前光秃秃的贺府便显得格外冷清。
传言里,有人道是贺君旭那日殿前被庭杖出了内伤,有人道是仇家得知贺君旭失了武功后派人刺杀,总之,大抵都是说他要不好了,甚至灯笼铺子的吴掌柜还说看见贺家的婢女前来采买丧事用的白灯笼。
咿呀——房门缓缓打开,一轮皓月斜照进来,倒映在地板上。
接着是一道人影徐徐走入。
然而房间里空空荡荡,床上被褥叠得整齐,本应躺在其中的伤号不翼而飞。走进房间的楚颐蹙了蹙眉,正转身要离开,就差点撞入一道魁梧的身体怀里。
夜色下,贺君旭墨衣乌发,剑眉星目,与他一同沐浴着此刻的团圆月光。
楚颐上下打量他,“如此生龙活虎的,想必什么内伤遇刺的,都是假的了?”
“大都好了,只是有些事要暗中去办,才对外称病不出门。”贺君旭话锋一转,“难道,你是担心才又来看我的吗?”
似是被说中,楚颐神色不自然地换了话题:“你暗中行事,是为了严家和白家张罗?”
贺君旭点点头,倒也听话地回答:“如今皇上大肆抄查功勋与重臣,恐怕是有奸人从中撺掇。既然感情牌走不通,我便要将证据都明明白白查出来。”
“莫须有的事,或许有证据也没用。”楚颐冷道。
贺君旭点点头,“是,但我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如今查的种种,即使不能为他们翻案,也能延长审讯,拖着案件。”
楚颐了然,庆元帝的病恐怕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只要拖到那位仁善秉公的太子即位,便可误判的翻案、无罪的赦免。他瞥了贺君旭一眼,不咸不淡:“嗯,长进了。”
贺君旭不想将一切的解决寄望于庆元帝的死亡,但这天下最高位置上的权力处决,如今还由不得他决定。他搓搓手,踟蹰道:“那你呢……上回你说要忙的事,可办好了?”
“你先管好自己吧,”楚颐挑挑眉,故意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告辞了。”
他才刚后退两步,对面的男人却大步一跨,略带强硬地将他拥入怀中。紧紧相贴,贺君旭的胸膛剧烈起伏。
“你还是那么会折磨人,”贺君旭嘴唇擦过他鬓边碎发,闷声呢喃:“先前说了那些撩拨的话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徒剩我重伤濒死时,还得天天想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如今又这么冷淡。”
带着潮湿与灼热的气息喷在楚颐耳边,酥麻如有电流窜过,楚颐呼吸乱了数拍,想推开这过分亲昵的男人,却又怕用力按到了他才痊愈的伤口,双手只得形同虚设地放在他肩膀上。这幅半推半就的样子令贺君旭抱得益发用力,却克制地只吻楚颐的头发,衣襟。
隔着几层布料,这吻仍然炽热地传到肌肤里,烫得楚颐心头躁动,外露出来的脖颈肌肤如火烧一般蔓延起红意。贺君旭垂头,眼中渐渐带上惊诧:“你体内的蛊毒……可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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