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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之卓两指放大,画师画得精准,但他联想不到对方是谁。
“他们应该也不会蠢到派熟人作案。”程之卓放下手机,一筹莫展,“而且就算找到这人,越往上也越难查。”
尤敬尧点了点头,鉴于顾大少先前做的好事,他下意识再次将其和这件事联系在一起,“会不会是顾胜朝气不过,又找咱们的茬儿?”
“找茬不至于找两次,”程之卓抬眸看了一眼尤敬尧,“他还指着我帮他找他弟弟呢。”
最近程之卓和顾胜朝并没有来往,更别提什么得罪,而且就算顾胜朝要搞何氏,也应该像上次抢何氏的项目那样蜻蜓点水,而不是将救人的药换成杀人的毒,企图让何氏万劫不复。
尤敬尧垂眸思忖片刻,又说:“那会不会是顾董知道您站了顾胜朝这边,所以——”
先前程之卓倒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此刻他推翻了先前的论断,“如果我是顾董,我会先确保顾胜卿的下落再动手。”
顷刻两人对上目光,尤敬尧沉默半晌,弱弱道:“那似乎,也就只有庄氏了?”
尤敬尧知道最近程之卓没再和曾绍联系,每次提及曾绍也总是避之不及。可程之卓要查庄建淮的老底,那就是早晚得遇上。
“可庄建淮最近一直在卧病,一边避风头,一边却要自找麻烦?”这话说完程之卓自己都不太相信,如果庄建淮是因为忌惮他手里可能攥着的证据,那么抱着宁可错杀不可错放的态度,杀人灭口才像他的手段。
听罢尤敬尧又看了两眼程之卓,这才敢问:“您送沈总去协安那天不是碰见曾总了,他就没跟您提庄董的情况?”
程之卓抿了抿嘴,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沉默着摇了摇头,尤敬尧就没再说下去,“不过好歹算是缩小了范围,我再去查,警方那边我也会持续跟进。”
谈完了事,办公室里剩下程之卓一个人,他望着远处朦胧的雾气,那天在协安喧闹中的胡思乱想再度涌上心头。程之卓想起彼时曾绍问自己的那种眼神,那不是以往常见的担忧或者好奇,准确来说,更像是为验证某个答案而流露的迫切和紧张。
这段时间程之卓主动被动地想了很多次,加上此前的种种可疑之处,他直觉那天大爷喊的并不是84消毒液,
那就是8416。
这个世界有意义的数字不胜枚举,8416这个数字本身其实平平无奇,对程之卓而言却意义非凡——因为这就是前世他在看守所的编号,普通的数字笼罩上前世的阴影,如此阴暗而隐秘,就如同重生这个秘密,只要程之卓不说,别人就断无可能知道。
所以程之卓也想过会不会是自己说梦话,偶然将这些秘密透露给了曾绍,但从小秦曼华就说他睡觉的时候很乖,常常什么姿势入睡,第二天醒来就还是什么姿势。哪怕程之卓为验证自己是否说梦话而一连好几晚录音,得到的答案始终还是没有。
如果重生是真的——
那么基于这个理论基础,当绞尽脑汁想了一遍又一遍,当所有蛛丝马迹都指向一个看似不可能发生的事,即便程之卓不愿意,他还是得认真思考:要么是曾绍重生,要么是曾绍通过某种途径得知自己重生的事实——想到这里,程之卓不禁脊背发寒,
那么庄建淮会不会?
第81章
尤敬尧第二次被叫回来的时候,他满脑子还以为是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细节,可程之卓一开口,却是问娇娇的测试成绩。
“娇娇自己感觉还不错,不过怎么也得明年3月才能出录取结果。”尤敬尧直觉程之卓没这么无聊,又说:“程总想问什么?”
程之卓欲言又止,“没什么,录取结果出来一定要告诉我。”
“好啊,娇娇也等不及要和您说,”尤敬尧顿了顿,“那没什么事我先出去。”
程之卓点头,尤敬尧转身扶上把手,忽然转回来问:“程总,要不要给您再招个秘书?”
自从段克渊走后,尤敬尧就接手了总裁秘书的全部工作,因为有些事涉及机密,秘书这个职位又比较特殊,用新人总归有风险。程之卓虽然忙,但不是没想过这事,现在尤敬尧自己提出来,他以为对方是因为两份工作加上孩子升学,所以觉得力不从心。
“是我考虑不周,那你有合适的人选吗?”程之卓问。
尤敬尧点头,“这两天我筛选了几个,等下传您简历。”说完他头转回去,捏紧了把手却没走,“程总——”
程之卓抬头:“嗯?”
“那份证据交给您,您随时可以上交,到时候出庭指证,或者有别的麻烦,我都不怕。”
说完尤敬尧回头对上程之卓。
他口中的证据有一半当初就捏在他手里,另一半则是罗鹄章临终前给程之卓的,里面涵盖了当年庄建淮找人将华国人的基因图谱交给神农药业进行医学实验的关键证据,只不过涉及种族灭绝的敏感问题,罗鹄章始终怀疑庄建淮的上面还有人,所以当初才会找上黑森林,企图再挖出些什么。
其实尤敬尧并非当年的参与者,但几年前庄氏内部高管之间的党派之争已经足够让尤敬尧身败名裂,现在更是涉及上位者集团的利益,他们只会无所不用其极,往后的路会更难走。
不过尤敬尧既然敢交出去,就明白迟早有上交的一天,这东西烫手是一回事,他也不希望真让神农药业研究出什么病毒来危害国家。
兜兜转转,这份证据握在程之卓手里已经好多年,这些年他跟着程之卓,眼看何氏一点点东山再起,说一点不累那是假话,但却比跟着罗鹄章的时候要轻松得多。而且程之卓也清楚尤敬尧的家庭状况,上到买房贷款,下到娇娇申请国际学校的推荐信,程之卓没有不尽心的。
他们始终是上下级的关系,却也早就成了并肩作战的战友。
程之卓抿了抿嘴唇,“如果,”
如果要坐牢,如果有人身危险,如果还会连累家人,如果要追查下去,那这些都不是没可能,但这一刻程之卓又说不出口了。尤敬尧毕竟不是程之卓这样的孤家寡人,他有深爱的妻子,有可爱的女儿,他还有光明的未来。
程之卓不得不深思熟虑。
“做药如做人,我不是开玩笑。”尤敬尧笑着截断了他的担忧,“有任何需要,程总随时跟我说。”
下班后程之卓回家,门口保安看见他的车,特地上前打招呼,“程先生今天下班这么早啊?”
程之卓一看时间显示七点,倒也不算太早,不过他没多说,点头问过好也就开进地下室,谁料在地下室里遇上巡逻的保安,对方也跑上来打了个招呼,连问候都如出一辙。程之卓保持微笑,心里已经察觉到不对劲,然后他捏着车钥匙走进电梯厅——
果真看见曾绍正杵在那里。
梵悦是市中心一梯一户的小高层,私密性不错,即便来人登记,没有卡也进不去电梯,就算曾绍来过几次,混了个脸熟,物业和保安也不敢私自随意放人上去。
程之卓豁然开朗,难怪刚才保安都跟自己打招呼。
曾绍作为华城屈指可数的黄金单身汉,这些年也出现在不少周刊上,保安一早就认出这位身价百亿的少总,而且曾总第一次出现在梵悦就是深夜留宿,加上从前种种关于曾绍和小庄总的流言蜚语,很难不让人臆想。
“今天下班挺早。”曾绍说。
程之卓没个好脸色,“你来干什么?”
“怎么,”曾绍看了眼他堪堪停在电梯厅门口线的皮鞋尖,不由笑道:“见到我连家都不敢回?”
“我,”程之卓想说有什么不敢的,转而又想说关你什么事,最后觉得怎么说都会被对方抓到漏洞,于是干脆不回答,“麻烦曾总让让,我要回家。”
曾绍:“巧了,我也要回家。”
程之卓:“…”
他倒忘了这家伙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会为绩效折腰的愣头青了,一套三百平的小平层而已,曾总买一整栋都不会眨眼。不过曾绍没跟程之卓说,他家的上下邻居也不是好打发的,本来张霆已经把价钱谈妥,等签合同的时候卖家一看买主是曾绍,就拐弯抹角地想坐地起价。曾绍没精力和他们周旋,最后直接花了三倍的价格签下来。冤枉钱花了不少,但能见到程之卓,这些对于曾绍而言都算不上代价。
“那你先上。”程之卓退了一步,已经在琢磨今晚要不要去尤敬尧家里打地铺,或者找个酒店凑合一晚,再看看城西的新楼盘。
曾绍就搓了搓手,好像很为难,“我没带卡。”
高档小区的保安物业都是认脸的,还有一对一的管家服务,没带卡这种话说给鬼都不信,程之卓不跟他掰扯,直接拨打物业电话,等接通了物业还真支支吾吾说他也没办法,于是电话挂断的一瞬间程之卓抬眸幽幽看向曾绍,
“曾总是想非法入室?”
曾绍一瞬间变了脸色,很快又恢复如常,只听他定定道:“我有话对你说。”
话音刚落,程之卓身后有住户进来,见他们俩好似对峙,就礼貌地打了招呼,赶紧躲进电梯,梯门一关,程之卓道:“什么事不能在公司说?”
“公司处理公务,私事自然要在家里说。”说着曾绍朝电梯厅外抬了抬下巴,“这个点人来人往,如果程先生就愿意这么干站着,我也乐意奉陪。”他甚至还有精力打电话给厨师,一副要在电梯厅里吃席的架势。
程之卓黑脸,气哄哄上前刷了卡,等到了对应楼层,两人换了宽阔的门厅对峙,程之卓始终没有下一步动作。
“说吧。”
“程先生不开门,是忘记密码了?”然后只见曾绍轻车熟路,转身就去输密码,程之卓晚了一步,站在门口质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曾绍就站在玄关往外望他,身体一半埋在阴影里,
“不进来?”
程之卓就不进。
于是曾绍跨一步出来,伸手直接把程之卓拽进玄关。
砰的一声,扣住了程之卓的心跳。
顶灯黄光洒在两人脑门,咫尺之间,程之卓抬眸闪烁,勉力维持最后的镇定,“你想干什么?”
曾绍一张口,电话后脚插进来,是厨师说刚空运来一批海鲜,问他有没有想吃的,曾绍随口说不需要,然后看了眼程之卓,又加了几道。
挂了电话,曾绍终于回到正题:“警方已经追踪到关押赵恺的大概方位,再过不久应该就可以把人救出来。”
程之卓莫名悬着一颗心,此刻骤然松了一口气,忍不住翻白眼,“那真是好重要的消息,值得曾总这样谨慎。”说着他脱了外套扔进玄关角落的衣篓,绕过曾绍要去卧室。
反正曾绍已经进来了,他不如先洗个热水澡,再打起精神应付这家伙。
“我做了个梦。”曾绍忽然说。
闻言程之卓站住脚,回头奇怪地看向还站在玄关的曾绍,以为自己听错了。客厅灯亮,程之卓顺手关了玄关的灯,跟刚才一样,曾绍埋在阴影里,叫他始终看不清——这种感觉真不好。
曾绍见程之卓始终不说话,自顾自继续说:“我做了个梦,但梦境真实到让我常常分不清现实,我不知道每夜折磨我的究竟是不是梦,所以我想向程先生讨个答案。”
一股莫名的烦躁淹没疲乏包围了程之卓,他捏紧了手机,“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因为梦里有你,”曾绍顿了顿,“梦里我看到你不仅进了看守所,还被一群流氓欺负”
“荒谬!”程之卓瞳孔一缩,平地一声,“真是荒谬,我可没兴趣听你那荒谬的梦话!”
曾绍捕捉到那一丝异样,语速骤然加快,“你在一次次殴打里学会反抗,所以动作并不专业,好在不要命的打法足够快准狠,让你在不见天日的监狱里站稳脚跟,但这始终不是办法,你受尽周围的冷言冷语,始终怀揣一丝希望,只是漫长的等待换来的是庄建淮冷漠的放弃,法庭二审宣判你生产销售劣药和故意杀人等等罪行,你回到监狱还在想着如何上诉,最后情绪失控之下,你就杀了同监狱的另一个人——”
“我没有杀人!”
程之卓脱口而出,握着手机的指尖泛白,能看清皮下一团团嫣红,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什么前世今生,曾总真是天马行空,可你有空纠结虚无缥缈的梦境,不如想想到底该怎么应付顾氏,现在请你立刻离开我家!”
说完他落荒而逃,可曾绍追到这里,又怎么会再给他机会逃跑?
“我也告诉自己那不过是虚无缥缈,可我始终百思不解,为什么一个人的签名会突然改变,为什么口味清淡的人会突然讨厌吃水煮菜,为什么我找不到任何你学过格斗的痕迹,还有——”曾绍终于从阴影走里出来,眼眶泛红,眼神那样肯定,“为什么你要找专攻诬告陷害罪的方律师?”
“出去,滚出去!”
暖灯下,曾绍的声音盖过对方:
“8416,难道这个编号也是假的?”
第82章
程之卓瞬间脚下一软,失去了推搡的气力,触及曾绍的手更是控制不住地颤抖。
“…对,我是个罪犯,8416是我的编号,也是我犯罪的铁证,曾总今天来是要将我绳之以法?”然后他退开一步,伸手作出戴手铐的姿势,“好,那就押我去警局。”
两相对峙,曾绍呼吸困难,“你觉得我想要你死?”
“难道不是吗?”
这是程之卓内心最深处的秘密,是陈年旧伤反复结痂,皮下粘连的新鲜血肉,平时碰一碰都疼痛难耐,此刻曾绍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撕开,鲜血淋漓,没有给他一点准备的时间。
“你到底是不信你自己,”曾绍垂眸,反手紧紧回握住那双始终微凉的手,再次看向程之卓时眼睛泛红,“还是不肯信我?”
“那我又该信谁!”程之卓脑袋嗡的一声,胸腔剧烈起伏,想挣又挣不开,“有时候连我自己也分不清,我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我,那到底是我的噩梦还是我真真切切经历过的前世!我连我自己都不信,又凭什么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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