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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桩桩迷案接连不断,程之卓已经明白单纯的复仇其实并不现实,庄建淮的背后还有遥不可及的利益集团,如果程之卓只为报父母的仇,或者只为平前世的怨,那么杀戮就会成为他唯一的归宿。
可他知道他不能。
所以往上的一步一步难如登天,他望着华城的天,眼前是一片黑暗,他的脚下没有支点,每走一步都会忍不住怀疑自己,他的身边看似一群人,但他们谁也不知道他的秘密,每当夜深人静,程之卓依旧是孑然一身。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短暂的死寂之后,曾绍深深拥住对方,“我信你!”
冷冰冰的客厅里,程之卓一窒,耳边心跳如擂,那是曾绍强有力的心跳,也是曾绍存在的证明,汹涌的律动强势地告诉程之卓,他确实经历了黑暗,但也告诉他此刻曾绍就是他的支撑,那心跳声震耳欲聋,让程之卓暂时抛开对所谓真假冤屈乃至种种的执念,全神贯注于此刻的真切。
良久,一声抽噎打破对峙,程之卓支撑不住,终于放声在曾绍怀里痛哭,
“曾绍,我没有做那些事,我也没有故意杀人!我没有,我没有罪!”
“我知道,我知道!”曾绍听程之卓在怀里嘶吼,仿佛看见他身上的百孔千疮,那些痛一样刻在他的心上,“最后一句是我激将,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时你是自卫不是故意杀人,这些年我搜集的内部资料也都是为了证明当年那些事是你蒙在鼓里,不是你蓄意为之,你才是受害者!”
从小到大程之卓都没哭得这样难堪,他就这么重复着后半句,翻来覆去直到语无伦次,直到很久之后,直到手机再次响起,曾绍才不情愿地接了电话。
很快厨师端着热腾腾的餐品进门,他脸上挂着笑,本想趁年底拍拍曾总的马屁,但见曾绍和程之卓坐在没开灯的客厅里,氛围相当诡异,就把要说的话都忘了个干净,布完餐就赶紧离开。
“来,先吃饭。”曾绍哄他。
程之卓回魂似的动了一下,鼻音很重,
“我想洗澡。”
曾绍想说民以食为天,但又知道程之卓向来爱干净,或者换句话说,他很怕自己不干净。于是曾绍又叫厨师回来温菜,自己则跟着程之卓进卧室,脸上一副不放心,“要不要我陪你?我就站在盥洗台边,不打搅你洗澡。”
程之卓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是一拐,“我不锁门。”
“我等你出来吃饭。”曾绍最后说。
程之卓平时做事利落,洗澡却总是很慢,磨洋工似的这里磨一点那里磨一点,今天也许知道曾绍在外面等他,不到二十分钟就出来了,头发湿漉漉,手里拿着吹风机。曾绍看了一眼没说什么,默契接过吹风机,让程之卓坐在卧室床尾的春凳上。
柔软蜷曲的头发划过曾绍指缝,他恍惚想起从前有一次,他好像也是这么给刚洗完澡的程之卓吹头发——彼时曾绍投注的是真心无疑,可惜只是为了能够骗过小庄总。
不单程之卓,连曾绍也觉得恍如隔世。
那时的曾绍只知道最高明的谎言需要用真心作为掩饰,以至于他们从前的感情就像一座华丽的空中楼阁,即便没有上一代的恩怨也是摇摇欲坠——难怪程之卓始终推开自己不肯承认,曾绍想:他亏欠程之卓的也许不仅仅是爱,还有全部的他自己。
想着想着,曾绍隐约听见程之卓的声音,于是他关了吹风机,低头问:
“要什么?”
程之卓道:“你早就知道了?”
两人对视一眼,曾绍重新拿起吹风机,停在程之卓头顶的手安抚似的摸了摸,“还有点湿,没吹干容易着凉。”
程之卓就很小声地嗯了下,等头发完全吹干,曾绍蹲在程之卓跟前,握着他的手仰视道:“其实也不算太早,在你跳河之后——那段时间我以为是自己精神恍惚出了幻觉,虽然后来也针对调查过,但是直到再次遇见你,我才真正开始怀疑那些梦境的真假。”
这个答案相当诚恳,也没有刻意避着程之卓,两人似乎还是第一次这么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天,然后程之卓又问:“只有我在监狱的事?”
曾绍点头,毕竟往前他能查阅相关资料,往后——血流成河之后,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往后了。
两人十指相交,程之卓垂眸磨了磨曾绍的指尖,“这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说着曾绍忽然想到什么,“不过既然如此,边絮说的也未必是疯话。”
程之卓抬眸,“边絮是谁?”
“她是我放在庄建淮枕边的眼线,只是后来反水了。那天你给我消息之后,我就散布流言让庄建淮对她的腹中胎儿起疑心——庄建淮没打算留活口,好在褚明晟暗中做了手脚,”曾绍三言两语带过,“可惜人醒来就疯了,就留下那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程之卓眼珠一转,“她说庄建淮也是重生的?”
“那倒没有,”曾绍定定看他,“但她说庄建淮早就知道你没死。”
这话的意思就多了,究竟是怀疑他不至于死得不明不白,还是知道他既然重生,就不会轻易让自己再死一次?现在想来,庄建淮下的几次狠手似乎都是趁虚而入,可惜跳河后他养了很久的病,没能亲眼看看当时庄建淮的反应。
程之卓这么想着,又问:“他现在还在医院?”
“陆总跳楼之后他在老宅忽然晕倒,许院长说他醒来的概率很小,我找外面的医生会诊,他们也是这个意思——为此我还试探过几次,确实不像是装的,”说着曾绍话锋一转,“但就怕他真是装的。”
毕竟庄建淮就像个浑身粘液的老泥鳅,你明知道他不干净,也怎么都抓不住他的把柄,搞不好最后还落个一身腥。
两人沉默片刻,程之卓看曾绍动了动脚,就拉他上来坐着说话:“你说那个边絮能活下来,是褚明晟暗中帮的忙?”
以前程之卓在老宅受刑,褚明晟也会帮忙求情,在绝不触碰庄建淮的核心利益这个前提之下,他甚至还会帮程之卓打掩护,作为庄建淮的心腹,他其实已经做到仁至义尽。只是伴君如伴虎,他心存良知是一回事,有褚明伦这个软肋又是另一回事,所以他始终不能也不敢越界。
但近来的几次,褚明晟的行为显然已经超过庄建淮的容忍范围,就算他可以将顾胜卿的事归咎于‘不小心’泄露,那么从庄建淮的眼皮子底下保住边絮一条命呢?
一而再再而三,他绝对圆不了谎。
曾绍一哂,与程之卓不谋而合,“既然他想两头下注,那倒正合我心意。”
“褚明晟帮你无非是为日后庄建淮倒台,能有人保下他们兄弟二人,”但程之卓随即反驳道:“可庄建淮要真是装病,有什么事一定会让他去办,一旦他同意帮咱们的忙,那他在庄建淮那里也就没有任何退路了。”
褚家兄弟一母同胞,个性却是天差地别,即便褚明晟曾经帮庄建淮做过什么,程之卓也希望他最后能善终。
曾绍皱眉,“那怎么办?”
片刻之后,程之卓道:“将计就计。”
曾绍还要再说什么,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起来,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尴尬,程之卓这才牵起嘴角,拉着他往亮着暖灯的餐厅去,“事缓则圆,先去吃饭。”
…
华城一角,接近九点的时候褚明伦才下班,他回家打开门,却见褚明晟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就擦净手出来迎接:
“你回来啦,饭菜马上就好。”
褚明伦心里的疲累一瞬间被抚平,但他不肯表露出来,只问:“你怎么在这里?”
毕竟是亲兄弟,褚明晟做过的事即便瞒过庄建淮,也瞒不过褚明伦,哪怕他没有证据,猜也猜得出来。为此他们吵过无数次,争论没有结果,此后就只能共事,不能同住。褚明晟近来不是住在老宅,就是留在医院陪护,在老宅时庄建淮偶尔打发他回家休息,他出了老宅大门就在大街上乱晃悠,或者随便找个酒店对付一晚。
他倒不是没房子,只是没有家人的地方称不上家,有家人的地方,家人又不想见他。
听罢褚明晟有些局促,手反复在围裙上擦,像要磨出火星子,
“可今天,是你的生日。”
褚明伦一愣,他们从小流浪,打记事起只知道自己是孤儿,并不知道什么生日,只是多年前的今天正是庄建淮捡他们回来的日子,所以当时褚明晟就对自己说,以后每年的今天都要给弟弟庆生。
除了这句话,当初那种有上顿没下顿,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日子,褚明伦其实已经记不清了,只有褚明晟还偶尔怀念,因为那时候日子虽然苦,但两人拧成一股绳,一粒白米饭也要分两半,不像现在,人活得光鲜亮丽,也活得冷冰冰——但褚明晟始终觉得血浓于水,就想借今天这个日子修复兄弟感情,可褚明伦劈头盖脸又是一句:
“你向庄董坦白了吗?”
褚明晟不说话。
见状褚明伦抿嘴,难得喊了声哥哥,可褚明晟还是不应。
“那就滚出去,”褚明伦脸色冷下来,手指大门,眼里顿时只剩了厌恶,“我不想跟卖主求荣的叛徒说话!”
褚明晟:“弟弟——”
“闭嘴!”褚明伦本来就一肚子窝囊气,对着亲哥哥更是半点不留情,他跳脚的样子,甚至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我真希望没你这个哥哥!你懦弱无能助纣为虐,就因为你始终胳膊肘往外拐,我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为什么我要跟你长同样一张脸?要不是——”
咒骂戛然而止,连褚明伦都觉得不堪入耳,褚明晟却不死心,哪怕笑得很难看,“要不是什么?”
褚明伦几乎没有一秒钟的犹豫,
“要不是因为那点微弱的血脉联系,我早就杀了你!”
说完他就摔门出去。
第83章
“…先生醒醒。”
褚明晟睁开眼,冷不防见一个身穿黑色马甲背心的男人正拿着拖把左右张望,他下意识以为对方是来找事儿,蹭地坐起,脑袋后知后觉,裂开似的钻心地疼,但随即昨晚的事也一股脑儿顺着裂缝回了笼。
昨晚褚明伦走后,褚明晟看着一桌子好菜,拿起筷子想吃又吃不下,也不知道怎么处理,于是最后他也没留下来,而是出门找了家酒吧买醉。
“几点了?”
酒吧关了灯,屋内一片昏沉,和昨夜的繁华相去甚远,褚明晟往远处的窗外望了眼,天光大亮,时候应该不早了。
“都九点多啦,”酒保笑答,顺手指了指他扔在一边的衣服,“您的电话。”
嗡嗡嗡。
褚明晟掏出一看来电是曾绍,最后那点迷糊劲儿也扬了个干净,他赶紧接通:
“曾总?”
对方声音传来:“刚才在忙?”
董事长秘书的手机24小时常开,褚明晟平时接电话就很快,即便第一个没接到,要么很快回消息,要么很快回电话,不是深夜不到饭点,这么打了三个才接的情况少之又少。
褚明晟尴尬笑笑,没解释,“抱歉,有事您吩咐。”
那头顿了顿,然后曾绍说:“电话里不方便,这两天都在医院?”
褚明晟就明白了,“我下午得回去。”
“好,”曾绍马上报了个地址,“中午见。”
十点左右,褚明晟按地址来到餐厅包厢,进门时曾绍正在打电话,好像是打给家里的厨师,见他来就示意他坐下稍等。
褚明晟有些不自在,原本想闭起自己的耳朵,可曾绍说得实在太细致,小到食材怎么切更入味,烹饪的过程什么时候加什么食材更好,他就没忍住听下去。耳边曾绍的声音低沉,几盘完整的冷盘映进褚明晟眼里,他不由想到昨晚那一整桌的菜。
可惜了。
褚明伦的性子向来倔,说了不吃就打死也不吃,残羹冷炙放到这会儿,估计他早就叫人打包全扔了。
那些昂贵的食物对如今的褚秘书而言自然算不上什么,但他还是觉得浪费了可惜。想到这里,蛰伏的宿醉感又卷土重来,褚明晟只觉得此刻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
又过一会儿,曾绍终于挂了电话,褚明晟强打精神笑道:“曾总实在细心。”
“因为我和褚秘书一样,都是心有挂碍。”说着曾绍将菜单放在转盘上,两指一推,“看看想加什么菜。”
菜单转过了头,褚明晟没伸手,只摇头道:“曾总客气,不过昨晚酒局上喝多了,倒也没什么胃口。”
菜单转眼又转回来,曾绍瞥了一眼,抬眸正要另起话头,褚明晟却再次开口:
“不过我也正要找您。”
曾绍:“哦?”
“不知道程总有没有查出何氏那批药是被谁调包?”
褚明晟都这么说了,这事儿八九不离十就是庄建淮授意,曾绍抬手示意他继续,果真就听褚明晟坦白道:
“确实是庄董吩咐明伦去做的。”
安静的包厢里,听罢曾绍忽然笑了一声,“褚秘书上来就爆你亲弟弟的料,不怕我转头就送他去警察局?”
“我怕,”今天的褚明晟简直坦诚过了头,此刻他甚至毫不掩饰自己的恐惧,“而且我知道只要他进了警察局,就一定没活路。”
然后曾绍笑意淡了几分,眯起眼看他,“要我救你弟弟?”
褚明晟点头。
曾绍:“还有呢?”
这时忽然有人敲门,是服务员进来送餐,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护送菜品上桌,但还有几道刚进锅得等上一会儿,曾绍就说等下叫他们再送。
包厢门再度关上,曾绍看向褚明晟的眼神瞬间锐利许多。
褚明晟不禁打了个寒颤,搓了搓手才继续说:“化工厂爆炸案,还有庄董的病情,只要曾总想知道,只要我知情,包括您意想不到的,我全都会和盘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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