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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楼上只剩下班鹤一人,耳边的嘈杂褪去后,寂静像一张细密的大网延展开来,将他紧紧包裹其中。
“我又怎会不知呢……”他红了眼睛,喃喃自语。
他站在城门外向她道出最后一声“再见”的时候,又怎么会不知这已是此生的最后一面?又怎会不明白她心中的所念所想?
只是明白归明白,放手归放手,那么多年的回忆与经历,这么多年的思念与痛苦,到最后客死他乡,尸骨无存,哪有那么容易释怀?
他缓步走下台阶,欢声笑语入耳,越发苦涩。
转过最后一个转角,不远处唐拂衣站在马下,笑着向苏道安伸出手。
后者拉着唐拂衣的手翻身下马,下一秒,那个一直被捧在唐拂衣手中的汤婆子便被塞到了她的手里。
班鹤听不清她们说了些什么,他见到苏道安有些意外又有些惊喜的盯着那汤婆子看了看,而后笑着踮起脚,唐拂衣的面颊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相似却又不同。
如果……
班鹤垂下头,唇边泛起一丝嘲讽又欣慰的笑——欣慰小姑娘终于不再悲伤,嘲讽如今留在原地的终于只剩自己一人。
他轻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却忽然听见一个清亮的声音高喊了一句:
“班先生!”
第189章 原来 原来踏雪而去的人,有一日也会化……
班鹤快速的吸了口气,转身的时候,那些消极与难过都消失不见。
他温和的笑着看着苏道安向自己跑过来,而那笑容却又在看清她手中拿着的东西的瞬间,僵在了脸上。
“班先生。”苏道安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声音里的欣喜与激动却越发明显。她快步跑到班鹤面前站定,片刻的对视后,又后退了半步,站直了身子,将那修长的兵刃横过来,双手托到班鹤的面前。
周遭不知何时静了下来,苏道安红了眼,一切尽在不言。
班鹤盯着那□□看了许久,才终于有些僵硬的抬起手,颤抖的指尖拂过那刀杆上的斑斑锈迹,冰凉而粗糙的触感顺着手指一点一点蹭到掌心。隔着皮肉的丝丝闷痛,就像是这把神兵的主人,隔着宽广的阴阳与漫长的岁月,再次与他双手交握。
“是冷嘉良打听到的消息,他说阿勒部的武库里头有有一柄十分出名的□□,四年来,首领一直在寻找能够驾驭这把刀的勇士却始终没能如愿。原因是这把刀比之寻常太重,大多数人连举都举不起来,少数能举起来的,勉强舞上几招,便已经气喘吁吁。”
“而何曦姐的□□从前在萧国便是出了名的重兵,除了她以外几乎无人能用,所以我想亲自走这一趟,或许能有意外之喜。”
苏道安一字一句,无比认真。
感受到手中托举的重量变轻,她便顺势将手慢慢收回,将那刀完完全全地交到了班鹤的手上。
一声“先生”出口,逡巡的泪水终于溢出眼眶。
“先生,我找到它了。”苏道安仰头看着班鹤,那表情,早已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我将它带回来了。”
“我终于……”
未说完的话淹没在朦胧的风雪之中,堂堂七尺男儿,终于再忍不住,他将那杆无比沉重的刀竖起撑在地面上,抱着锈旧的刀杆,垂头弯腰,泣不成声。
唐拂衣默默走到苏道安的身边,伸抚上她的头发,轻柔地将她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胸口,环抱住了她轻微颤抖的肩膀。
苏道安抬起头,唐拂衣也下意识追随她的目光望去,却只见那染满血渍的刀面上,有一道明显的,暗色的痕迹。
——那是弓与刀曾经并肩作战的证明。
她曾如此一般仰望过那个无比高大坚定的身影,冲进重重包围的敌阵所向披靡——她的骨血被铁蹄踏入坚硬的土壤,怒与笑全部消融于这北地厚重的风雪。
自那之后,她即风雪,风雪即她。
班鹤抬起头,他看到苏道安沉默地站着,抬头仰望着这色泽暗淡的旧刀。她依旧背着曾经的那张轻弓,弓身上满是暗沉的血渍与凌乱的划痕,箭筒中还余几支残箭。而唐拂衣与她并肩而立,小巧的蝴蝶刀化作金簪插在发间,一片灰蒙蒙中,那辉光熠熠,越发显眼。
她二人身后,年轻的年长的姑娘们三三两两的站在雪中,身负长枪,轻刀在手。而姑娘们的身后是高耸的城墙,城墙后是苍茫隔壁,漫漫原野。
恍惚间,班鹤几乎从她们每一个人的身上都看到了何曦的影子。
泪不只是何时干的,雪花轻柔的落在他的唇边,化作一丝温柔的笑——
原来他早已不在原地。
原来踏雪而去的人,有一日也会化雪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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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勒。
阿苏勒听完探子的回报,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没听错?阿勒部旁边那个坡陡峭到连站稳都难,还能骑着马往下冲?这不是找死么?”
上一任的漠勒王重病缠身多年,于两年前亡故,阿苏勒作为其独子,自然而然地从老国王手中接过了王位。
而如今,这位年仅二十一岁的少年,年纪轻轻便已经是整个西域的王。
“千真万确。”密探单膝跪地,仰头望向阿苏勒,大约是为了证明自己情报地准确,那眼睛瞪得也不比阿苏勒小多少,“属下原本也不信,但多番打探,事实确实就是如此啊大王!”
“这……”阿苏勒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看向站在自己左侧女子,“这……这未免也太……这苏道安竟如此勇猛,这种坡也敢冲?”
那女子的眼中亦有惊讶,惊讶过后,却也只是感叹了一句:“我倒是没想到她还有如此一面,不过细想……该说真不愧是苏氏的后人么?”
阿苏勒闻言,一句话也再说不出来,他炸了眨眼,似乎是废了好大的功夫,才终于说服自己接受这一事实。
“你下去吧。”他后退了两步,慢慢坐回到王座上,又缓缓将自己倒吸地一口凉气吐了出来。
那探子应声离开,诺大的议事厅中只剩下三人——男人,女人,老人。
“哼。”那老人满头华发,身形却依旧挺拔,破风箱般的嗓子里挤出一声冷笑,“国师此般,可真是放虎归山了,老夫倒是好奇你准备如何收场!”
“这有什么?”阿苏勒听他语气不善,连忙开口道。“我们漠勒的战士骁勇者数不胜数,再说我……本王。”阿苏勒改口,又着重强调了一遍:“本王!”
“本王难道还会怕她一个女流之……”
“您住嘴吧,大王!”老人忽然高声将他打断,“对方实力到底如何,此战之后您心里想必是比老夫更清楚!此处并无外人,您又何必逞能吹牛呢!”
“我……”阿苏勒瞪大了眼睛,双眉紧蹙。只见他一把抓住座椅的把手,手背上青筋暴起,看那模样几乎就要发作,却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僵了一会儿,最终,在女人的一声轻笑中,泄了气一般,有些颓废的重新又靠回了椅背。
“老师,您怎么说这种话?这不是涨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么?”年轻的国王有些不满的小声嘟囔。
阿卡尔哈兹姆,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者从阿苏勒出生那日起便被任命为他的老师,到如今二十一年过去,哪怕是已经故去的老国王,谈起对阿苏勒心性的了解,恐怕都要逊他几分。
“大王自上位以来一路顺风顺水,好话听得多了,老夫不过是说些实话。”年迈的王师毫不留情地点破了他的心思,“老夫知道大王看中国师,但大王想护着国师也该有个限度,若是失了分寸,老夫也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阿苏勒无言以对,站在一旁的女子则是带着一副胸有成竹的笑容,大大方方地迎上了哈兹姆审视的目光。
“令伊大人所言有理,却也并不完全有理。”她抱起双手,向后退了两步,好整以暇地靠在了身后地柱子上。
“放虎归山是真,但虎若不归山,登山人恐怕也会多出许多烦恼。”
哈兹姆蹙眉不语,他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而阿苏勒则是迫不及待地问了一句:“这是什么意思?登山人是指我们漠勒?”
女子转头望向阿苏勒,笑着点了点头。
“大王,当初我先斩后奏放她们二人离开,一则是她们二人对我有恩,我不得不报,二则是我了解她们地为人,旧算强行留下,也不可能为我们漠勒所用,倒不如卖一个人情,日后若有变故,多个朋友或许也能多一条路走。”
“嗯。”阿苏勒道,“这些你与我说过,你还说,就算放她们回离城也没什么所谓,有草原作为牵制,一时半会儿掀不起什么风浪。”
哈兹姆闻言又冷笑了一声,而那女子虽然面有尴尬,却也并不慌张。
“说来惭愧,彼时我确实没有料到离城能在短短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内就平定草原,这的确是我的误判。”
“阿然不必自责,大概也没人能想到那丫头和她的那些个手下会这么不要命吧……”阿苏勒叹了口气,安慰道。
“大王,老夫以为,国师并无自责之意。”哈兹姆冷声接了一句。
“这……”
阿苏勒再度卡壳,那女子则是有些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
“事实上,尽管如今离城因着二人的回归与草原的归顺实力大增,在下却以为,这对我们而言也并不一定就是一件坏事。”
“怎么说?”哈兹姆问。
“此事话长,二位且听我从头说。”女人放下手,上前两步,“自萧安乐称帝以来,萧国内乱不断,而作乱势力大多集中在南部,这其中,最令萧安乐头痛者当属端州。而端州之所以如此顽固,是因其以武神的信仰建立宗教,生生不息。”
“二位远在西域,彼时的漠勒也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国,想来对这武神的来历并不了解。当年北萧攻打南唐,势如破竹,却唯独端义三城久攻不下,甚至节节败退,大军驻守青崖关多年,直到那年大雨,苏将军设计水淹瑞义,奇袭端义,这才终于攻破了南唐这最后一道防线。”
“而彼时端义守将王甫已是七十高龄,拖着一副病体守城多年,最后死于苏知还的剑下,可谓忠勇,他正是如今端州人口中的那位武神。”
“那可真是一位可叹可敬之人啊!”阿苏勒感叹了一句。
“你是想说,武神本是出身南唐,信奉武神之人恐怕多少对曾经的北萧,如今的萧国心存芥蒂,未必心服口服?”哈兹姆问。
“是。”女子看着哈兹姆认真的点头,“我原本想,可以利用二者的矛盾,暗中挑拨,扶持端州,里应外合,向萧都施压,但没想到被萧安乐抢先一步,利用供奉武神与册立太子一事笼络了端州之人心。”
“如此,南部那些作乱的势力虽说依旧蠢蠢欲动,却不敢真的造次,表面上还是装的安稳恭敬,这也是为什么此前萧国能有精力募兵合攻月川。”
“我原本想,唐拂衣借着山神之说再度保下月川不过是其运气好,虽然我并不信神,但若萧都不敢打,那边是给了我们机会。以我漠勒如今的实力,想要撼动萧都确有难度,但若想攻下月川却是绰绰有余。月川若是被攻下,离城不过是时间问题,我们再趁势而为,平定草原后进中原,介时,便可从长计议。”
“想必你一方面没有想到启凉如此难缠,另一方面也未料到离城的实力不容小觑吧?”哈兹姆道,“如今她们有了草原的助力,可是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嗯。”女子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但离城虽为猛虎,猛虎亦可为我所用。当不了君臣,当个朋友也是好的。她二人与萧安乐有不共戴天之仇,想必不会拒绝漠勒的示好。”
“且,离城与萧国绝无和解的可能,但于我漠勒而言,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离城如此,萧国亦如此,想必大人可以想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议事厅中陷入一片安静,阿苏勒不说话是因为他并不懂其中门道不敢随意开口,而哈兹姆则是低敛着目光,细细思索女人的所言。
良久,他才微闭上眼,叹息一般吐出一口气来。
“国师说的有理。”再次望向那女子的时候,老人沧桑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自嘲与欣赏。“老夫素来知道国师的厉害,如今看来,还是小瞧了。”
他感叹一般重重叹了口气:“看来老夫确实是老了,果然是后生可畏啊。”
“令伊大人过誉,只是这谈判一事……”
“大王!大王不好了大王!”门外传来一阵惊慌的脚步,那人搁着门板噗通一声跪下,“大王不好了!王妃忽然腹痛不止,医师说怕是不好,您快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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