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混乱的记忆渐渐回笼,他分明记得,昨夜是炳灵公黄天化主动上前搭话,说了没几句,他便觉头晕目眩,再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敖丙试着催动仙力收回龙尾,可尾椎处传来的滞涩感让他心下一沉,他竟暂时无法化回仙身了。
冰冷的鳞片贴着肌肤,像在时刻提醒昨夜的屈辱,这让他心底的恨意愈发浓烈,几乎要冲破理智。
等他能出去,定要将黄天化碎尸万段,方能解这心头之恨。
他在汤池边歇了整整一日,直到暮色漫进房间,才勉强凝聚起仙力幻化出双腿。
起身时,双脚落地竟如踩在云端,虚浮得站不稳,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周身的酸痛,像被抽走了大半力气。
他趁着重夜深沉、天庭寂静无人,才扶着墙踉踉跄跄返回华盖殿。
推开门的瞬间,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摔在玉榻上。
锦被被他一把扯过蒙住全身,将自己裹进黑暗里,屈辱的泪水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浸湿了身下的玉枕,连呼吸都带着颤抖的涩意。
第二日,敖丙终究没能起身去紫微宫领文书,只能差殿里的仙侍去向紫薇大帝禀明自己身体不适。
仙侍回来时,不仅带回了大帝的关切问候,还捧着一樽滋补的仙露与几枚仙丹,那是紫薇大帝特意让人从私库中取来的。
紫薇大帝素来对敖丙多有照拂,并非这位德高望重的上神存了什么龌龊心思,而是因着一段旧故。
当年龙祖应龙为天庭立下赫赫战功,却因杀戮过重遭了天谴,最终肉身湮灭,魂魄被永世困在九冥之下。
天庭自感对龙族有亏欠,便总想在后续多做弥补,可龙族依旧逃不过日渐衰落的命运。
到了敖丙这一代,更是落得被七岁小儿打死的境地,幸而他的魂魄入了封神榜,被封为华盖星君,才算有了安身之所。
昊天大帝与紫薇大帝念及应龙的功绩与龙族的境遇,对敖丙多番照顾,既是体恤,也是对龙族的一种迟来的补偿。
也正因有这层关系,敖丙才能在这浊气弥漫的天庭里,始终保有一份清高自傲,不必像其他小仙那般苟且。
可他千防万防,终究还是没能躲过这场迫害,落得如此境地。
敖丙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唇角溢出的血腥味,心底的恨意如烈火般灼烧,几乎要冲破胸膛,将这浑浊的天庭都烧个干净。
老管家近来发现,自家三少爷身上的媚毒不仅解了,连带着心情似乎都轻快了不少。
先前总笼在眉宇间的阴沉,偶尔会悄然舒展开,可有时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又会骤然沉下来,黑得能滴出水,比先前更甚几分。
老管家瞧着这般反复,便私下叮嘱宫里的其他仙侍。
“近来且先莫去打扰三少爷,免得撞在他的气头上,讨了不痛快。”
这话一传开,云楼宫的仙侍们行事愈发小心翼翼,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一个不慎惹祸上身。
好在他们这位元帅虽性子难测,却从未为难过低微的下人,只是每日总爱往后园的莲池边去,要么站在池畔发呆,要么坐在石凳上望着莲花出神,时而会勾起唇角笑得开怀,眼底盛着少见的暖意;时而又会敛了笑意,周身笼上一层阴郁的冷,让人瞧着摸不着头脑,连大气都不敢喘。
云楼宫的下人都清楚,后园这方莲池可不一般,池里的水是比瑶池仙水更珍稀的昆仑圣水,池中的莲花也比瑶池的更艳、更娇嫩,晨露沾在花瓣上,晶莹剔透得像星辰;花瓣边缘还萦绕着淡淡的光晕,花盘大如瓷盆,盛放时满池生辉,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而这一池莲花,更是中坛元帅的心尖宝贝,平日里不许旁人随意靠近,仙侍们照料时也格外用心,连换水都要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这份雅致。
仙侍们虽知晓莲池的珍贵,却猜不透中坛元帅的心思。
他们只看见他对着莲花时喜怒无常,却不知他所有的情绪起伏,都系在一个名叫敖丙的神仙身上。
每当忆起拂香楼那个夜晚,哪吒的唇角总会轻轻扬起,眼底漾开细碎的光。
敖丙带给他的感受,是未曾预料过的温柔,像月下初启的陈酿,才浅尝一口,余香便久久萦绕。可那笑意如露水一样易散,若这抹香,也曾为他人停留过呢?
周遭的空气忽然凝滞,连池中莲瓣都无风自颤,悄悄合拢了几分。
那夜在重重纱帘之后,他确实不曾收敛。
心底蓦然一刺,这月光,是否也曾照见别人的鸳梦?
这猜忌如毒藤缠绕,令他失了方寸。
世间众人只知哪吒闹海的勇猛,传他打死恶龙、为民除害,却没人知道,当年那个手持乾坤圈的少年,早在见到敖丙龙形的第一眼,便被他吸引住了。
即便当时敖丙步步挑衅,他最初也只想着要回被掳走的小妹,并未想过赶尽杀绝。
可敖丙眼中的轻蔑与嘲讽,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那时的哪吒幼稚地想:若是把他打死,他便再也不能用这种眼神看我了。
于是他真的动手了,打死了敖丙,还抽走了他身上最宝贵的龙筋。
这些年,那根龙筋一直被他藏在锦盒里,搁在床头,像是这样,就能把那个人永远留在身边一样。
第4章 领旨下凡
敖丙在华盖殿闭门了整整一个月,那夜的折磨太过狠戾,身心所受的创伤,让他许久都未能缓过劲来。
但他并未沉湎于屈辱自暴自弃,待身体终于能活动自如,便提着武器,径直杀向了炳灵公黄天化的仙宫。
黄天化见他气势汹汹地闯来,先就矮了半截,毕竟是自己理亏,起初只敢闪躲,根本不敢还手。
可当他从敖丙眼底看到毫不掩饰的杀心,知道对方是真要取自己性命,才终于抽出了莫邪剑,勉强招架。
黄天化心里满是委屈,他对敖丙的确存了龌龊心思,下药也是为了图谋不轨,可那晚他连敖丙的嘴都没亲到,就被土行孙用通讯宝鉴急召而去,事后还为此懊恼了许久。
不过是一点爱美之心,何至于要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两人缠斗在一起,难分难解。
黄天化因理亏始终让着几分,而敖丙的修为本就不算顶尖,这些年若不是有昊天大帝与紫薇大帝的庇护,在天庭早已难以立足。
更重要的是,敖丙心里始终有顾虑,他不敢把动静闹大,一旦事情传开,无异于将自己被黄天化算计、以至卧床难起的屈辱公之于众,那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见始终杀不了黄天化,又怕夜长梦多,敖丙终于收了武器,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此后的日子,黄天化算是尝尽了苦头,敖丙时不时就会找上门来,见面不分青红皂白便动手,打得他满身是伤,还偏偏有苦难言,连辩解都没处说。
久而久之,他对敖丙那点美色的觊觎,早被这份飞来横祸磨得一干二净。
他总算看清了,这敖丙看着温润如玉,生了一副美得不可方物的模样,脾气却烈得像燃着的火。
不过是一点未曾得逞的念想,就让自己落得这般动辄挨打的境地;若是当初真让他得手了,恐怕自己早被敖丙挫骨扬灰了。
这日天庭朝会,昊天大帝当庭下令,派哪吒领兵前往冥海镇妖。
又因敖丙身为龙族,深谙海中妖族习性,特意命他一同随行协助。
黄天化在殿下听得心头一喜,如此一来,自己总算能清净几日了。
冥海是什么地方?那是三界闻名的凶地,藏着无数凶悍大妖,他们这一去,没个人间的几十年怕是回不来。
可转念一想,敖丙要和自己的杀身仇人哪吒一同前往,他又忍不住在心里为敖丙暗叹一声,哪吒可不像他这般好说话,那是天庭出了名的不好惹,性子烈得像燃着的火。
这一趟冥海之行,对敖丙这般模样的美人而言,不知是福是祸。
殿上,哪吒颔首领旨,动作利落干脆;殿下敖丙则躬身作揖,领了旨意,垂着眼帘,看不出情绪。
散朝时,紫薇大帝却特意唤住了哪吒。
哪吒转身看他,脸上依旧是惯常的平静,没半分波澜。
只见紫薇大帝微微躬腰见礼,语气恳切。
“还望元帅此行,护好我紫薇垣的华盖星君。”
哪吒自然知道他说的是敖丙,却只是淡淡转身,没应声。
在他心里,没人能要求他做事,哪怕是求也不行。
紫薇大帝深知哪吒的秉性,也不与他计较,只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旁的昊天大帝,一双漂亮的眸子望着哪吒离去的背影,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这中坛元帅,越发目中无人了。”
紫薇大帝闻言抚须大笑,打趣道:
“他倒也确实有这个资格,如今天庭能堪当大任的,也只剩他了。当然,若陛下能请动二郎神君出山相助,那自然另当别论。”
昊天大帝听罢,广袖一甩,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他生起气来,眉梢眼角都带着几分娇嗔,反倒比平日更动人几分。
紫薇大帝宣敖丙入殿,免了他手头所有差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体恤。
“且先歇着,养足精神,待气色好些,便该启程了。”
敖丙依言将殿中积压的文书尽数送往紫薇宫,大帝目光扫过案上堆叠的卷宗,对身侧仙侍缓声道:
“分些送往司命星君处,余下的便交予红鸾星君打理。”
提及司命星君,敖丙心头顿时窜起一股郁气。
那日他分明与司命星君前后脚踏入拂香楼,转身便没了对方踪迹,连赵公明也守口如瓶,不肯透露半分。
他只得枯坐楼中煮茶等候,偏偏就是这一等,竟叫黄天化钻了空子,误中了算计。
思及此,敖丙指节不自觉攥得发白,黄天化那张虚伪的脸在脑中晃过,只觉一阵反胃。
他正暗自发狠,不知怎的,哪吒那张艳冠三界的容颜竟突然闯入思绪里,眉如墨画,眼含星子,一笑时连殿外云霞都失了颜色。
敖丙猛地回神,慌忙甩了甩头,似要将那身影彻底驱散。
脸是真的喜欢,可“哪吒”这两个字,却带着他不愿触碰的过往,只觉心口发闷。
他这般忽的咬牙、忽的失神,全落在紫薇大帝眼中。
大帝轻咳一声,敖丙才惊觉自己失了态,连忙躬身行礼,告退离去。
刚至紫微宫门口,身后便传来大帝的叮嘱,声音里满是期许。
“既已成仙,前尘旧事便该放下了,此去与中坛元帅同行,切记好生相处,更要照料好自己。”
敖丙脚步一顿,回身深深一揖,声音掷地有声。
“臣,记下了。”
敖丙得了几日空闲,便悄然下凡回了趟东海,自飞升成仙,他已许久未曾探望父兄。
老龙王见了他,依旧是往日那般和煦模样,眼角眉梢都堆着笑,亲手将他幼时爱吃的海味干货装了满满几袋,连珍藏的夜明珠都挑了几颗莹润剔透的,塞到他手里让他把玩解闷。
敖丙只轻声提了句往后差事恐会繁忙,或许难有空闲再回东海,却半句未提昊天大帝命他随哪吒同往冥海除妖的事。
圣旨已下,多说无益,反倒要让父王平添牵挂。
他在东海只待了一日,返程时,身后的仙侍缥碧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那阵仗倒像是要把半个东海的珍宝都搬去天庭。
与此同时,哪吒正忙着在天军营中清点兵将,钦点此次下凡随行的天兵。
就在这般一闲一忙的交替里,前往冥海的日子终于到了。
敖丙仍是一身青绿长衫,领口袖边衬着暗紫滚边,恰好与他眼底的淡紫相映,清雅中透着几分贵气。
他坐在三匹天马牵引的云车中,稳稳行在队伍中间。
最前面,哪吒脚踩风火轮悬于半空,红莲铠甲覆身,墨发高束于金冠之下,少了几分往日的稚气,多了几分少年将领的凌厉沉稳。
天鼓骤然雷动,出发的号角响彻云霄。
哪吒大手一挥,三万天兵天将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向着冥海方向进发。
九霄云端之上,昊天大帝凭栏远眺,望着这支气势如虹的队伍,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第5章 青衫红绫暗交锋
冥海本是灵气充沛之地,历来是妖魔鬼怪修行、修仙者寻缘的好去处。
海畔建有一镇,名唤蜃楼镇,镇上商铺林立,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摆满货架,酒楼茶楼、客栈医馆错落其间,人与妖和睦共处,常年一派繁华热闹。
可近来,海中大妖渐生异动,竟妄图独占冥海,几次伤了镇上生灵。
也正因如此,昊天大帝才派哪吒前来镇压,以保冥海安宁。
天庭早已在冥海相邻的寂言山上为他们建好行宫,虽比不得哪吒在天庭的云楼宫那般奢华,却也规制周全。
行宫内设有演武场,方便天兵日常排兵布阵、演练战术。
敖丙的卧房恰与哪吒相对,两门相望,推开门便能看见对方的房门。
云楼宫的老管家也一同随行,专司打理行宫内的琐碎事务。
此外,天庭还派了不少仙侍仙娥,照料众天将的日常起居。
站在行宫门前,敖丙望着寂言山的景致,对身侧缥碧轻叹。
“这山中灵韵缭绕,连空气里都带着几分清甜,当真是块宝地。”
话音刚落,一块小石子“嗒”地落在他脚边。
敖丙抬头望去,只见哪吒正躺在行宫的飞檐上,一条腿随意垂落,晃悠悠地荡着,好不悠闲。
此时的他已卸下铠甲,换回了常穿的红肚兜、白褂与蓝布裤,手里还捏着几颗刚从山间采来的灵果,正咬得汁水四溢。
见敖丙仰头看他,哪吒抬手便将几颗朱红的果子抛了过去。
敖丙伸手接住,却并未入口,他始终觉得,他与哪吒之间,最好少些交集,只需相安无事完成任务便好。
可哪吒却先开了口,声音比往日沉了几分,带着少年人初显的厚重。
“你可知这寂言山的来历?”
敖丙眉头微蹙,目光落在他身上,并未搭话。
哪吒对此浑不在意,依旧自顾自地说下去。
“传说上古之时,有神魔在此激战,最终魔神被镇压,其死前的咆哮诅咒化为无数嘶吼石像,为防诅咒外泄,一位古神甘愿舍却嗓音,以永恒沉默为代价设下禁制,此山才得名‘寂言’,星君往后还是莫要独自乱跑,免得遭遇不测,届时天庭反倒要怪本座看管不周。”
2/51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