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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妻[重生]——辞欲

时间:2025-10-30 08:37:10  作者:辞欲
  不论最后是哪方惨败,哪方胜出,这码头约莫都是上不得了。
  燕姒挽起荀娘子的胳膊,附耳说:“阿娘,趁他们打得头破血流,互相牵制之际,咱退回船上吧。”
  荀娘子回过身来,额上竟出了一丝细汗。
  她面色僵硬,似有悲怆。
  “没路了。”她的嘴唇启得生硬,微声啜泣道:“四儿,阿娘无能,对不起你。”
  燕姒闻言如遭雷击,一时心烦意乱。
  荀娘子转过身去往前走,单薄背影沐在日光里,反而显得落寞萧条,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缓慢,如同脚踏尸山,足行黄泉。
  江上风起,余下拱卫主人的骑兵,又分出一波加入作战。
  轮椅被推着向岸边前行,红缨伞随之而动。
  一行人登岸,荀娘子独自迎上去,待离得近了,朝伞下不良于行的女人道:“多年不见,你……”
  “呵呵呵。”伞下响起银铃般的笑声,女人的手随意搭在膝上,“腿么,废了就废了。你打算让她跟着你,一辈子东躲西藏?”
  荀娘子挺直背脊,眼底疼惜之色一瞬即隐,她语调淡漠地说:“六小姐既亲自来了,又何处能供我躲藏。不是已料到我会走水路至此登岸,前往椋都么?”
  女人沉默不语。
  荀娘子又道:“于红英。你就不能念在昔日情分,念在血脉之亲,为她谋条生路?”
  “今日不谈你我旧情。”女人不自觉收紧十指,将裙衫攥起褶皱,“我如何不是为她谋条生路?她的生路在忠义侯府。响水郡的南城门阻截,望乡码头的暗夜刺杀,还有今日这些杀手,你当你真能保全她么?你以为你算个什么?只有于家,才愿意让她活。”
  她句句诛人心,荀娘子辩不过她,便垂下手臂,自弃道:“是,我什么也不是。”
  于红英。椋都忠义侯府六小姐,系于侯嫡出,最晚生的幺女,她的金贵程度岂是荀娘子能及。
  眼前人顺了她的意,她总算不再出言伤人,语调中颇含急切,喜道:“她呢?快让我见见她。有两个,是哪一个?”
  荀娘子颓然侧身,朝立在几步开外的燕姒招手。
  燕姒尚在发呆。
  下船后,她思虑良多。首先是骑兵主人的身份,这个不难猜,双腿残疾,能带私兵,除了椋都忠义侯府,于老侯爷那位唯一活着的女儿,不作他想。
  再则是荀娘子话中之意,荀娘子说她们没路了,指的是她们暴露了行踪,或这些日子有许多人本就知道她们行踪,才会有沿途追杀的事发生。
  可她觉得还有别的路可走。
  江上前三日,她们是安全的,也就是说水路排查阻击很难。眼下她手中有宁浩水,如果随船而走一路北去,在某个不起眼的小地方换小船,离开唐国境内呢?
  “小姐,娘子让你过去。”泯静从旁碰了碰燕姒胳膊,说话声打断了她的思路。
  也不知这二位长辈谈得如何了,燕姒心中主意已定,快步朝她们走去。
  骑兵严防死守,在码头中间拉开一条界限,一边激烈搏斗,另一边也将暗中较量。
  燕姒走近,于红英身侧的随侍抬高了伞。
  伞下露出来一张气质凌人的脸,六小姐今年岁及三十有五,因伤腿退下战场,将养在府中多年,如今越发显得雍容华贵。
  姑侄二人对视一眼,燕姒立即低头行了欠身礼。
  “姑母,淑安。”
  “好,甚好。”于红英脸上喜色乍现,激动得全身都在微颤,她说:“实在像,与五哥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当年可有椋都清玉公子之称,你承了他七分美貌!还好,总算是安然无恙!同我回了椋都一切便好!哈哈哈!”
  她突然大笑,身后骑兵面上虽纹丝不动,心里头却不由得感慨不已,有多久没听到六小姐如此开怀了?久得无人能记清了。
  燕姒心中在同她笑,神情则显得恭顺胆小,低声道:“多谢姑母大老远赶来相救,这一路上,姑母您辛苦。”
  于红英止住笑声,诧异地注视着燕姒,那探究的目光落进眸中,似要径直看入人的心底。
  她顿了少倾,忽又像不悦般说:“你嘴比你阿娘甜多了,就是性子养得畏畏缩缩,不讨人喜。”
  燕姒颔首,眼睛里噙泪,更是胆怯道:“姑母……这些兵好生威武,我有些怕。能不能让他们退远一些?”
  于红英倒是干脆,直接朝身边挥手,“让他们退出两丈。”
  随侍应后去了。
  燕姒神色稍稍缓和,稍抬了一下眉眼,随即很快垂首,只用余光去瞧轮椅上的女人。
  “看什么?”于红英饶有趣味地问。
  燕姒状似羞怯道:“姑母金贵……我见之心倾,想……想看仔细些,侄儿斗胆,可否近您身侧?”
  于红英眼神闪烁起来,重燃兴奋,笑道:“来,你走近来。”
  她朝燕姒伸出手,燕姒便欣喜地握了上去,近到她跟前,另一只手把在轮椅椅靠上。
  “小丫头,你意欲何为呢?”于红英似满含着期待。
  燕姒被她身上透出的威严压得透不过气,这事办不好,很有可能会血溅当场。
  轮椅上的手已如水蛇般滑下来,燕姒指间银针锋芒毕现,尖锐针头稳稳贴在于红英脸侧。
  “姑母,得罪了。”燕姒笑容明媚,“我不能送您回椋都,还要烦请您,放我们离开。”
  于红英的手软嫩娇柔,人握之,压根儿想不起,她曾是披甲挂帅征战沙场的女将军。她对燕姒说不出是喜是厌,但燕姒能明显从她的情绪中感知到——
  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滋长,在蠢蠢欲动。
  “哈哈哈哈哈!”她放声畅笑,道:“不愧是我于家骨肉!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有这胆量挟持我,姑母很是欣慰,可你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燕姒道:“天大地大,随处可去。”
  于红英受她挟持却毫不生气,一手挡在额前遮挡阳光,另一手手腕微转,花掌翻上,袖中一根极细金丝蓦地飞射而出。
  没人能及时觉察她肆意的动作,那金丝已在眨眼间套牢荀娘子的脖子,燕姒脚下虚浮,手上银针细微晃动。
  荀娘子近来频繁叹气,眼下自是又叹上了长长一息,她说:“四儿,罢了。”
  在方才的几番交流之中,燕姒神思疾驰,千思万想也只想到背后骑兵,对自己的威胁性,她自以为有胜算。
  “姑母技高一筹。”
  她收了手,额上冷汗顺颊滑落,双腿软得难以支撑身体的重量,要靠着椅背,才不至于倒下去。原来,在强者面前,她到底是不堪一击的。
  “你要学的还很多。”
  于红英不温不火地说完,随侍颠颠跑了回来,报告四周杀手已悉数清除,她朝随侍递了个眼神,随侍便招呼两名骑兵下马进前,押了荀娘子先行。
  燕姒在她耳侧急问:“你要将我阿娘押去哪里?”
  “与她叙叙旧。”于红英疲累了,“莫紧张,姑母带你回家。”
  -
  唐国立安十八年正月初五,银甲军[1]连夜奉命出椋都,跨五百里入庆州,于正月初六卯时三刻抵达渤淮府码头,迎回了他们新的小主人。
  -
  安乐大街的金玲乐坊名噪椋都,座上宾几乎全是达官显贵,不到日沉,娇娥小倌们已卖力各展其长,庭内乐音渺渺,舞影绰绰。
  恩客们举杯应和,喝下去几杯迷魂酒,这都内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成为闲情笑谈。
  二楼雅间珠帘长垂,摆着一桌玲珑宴席,台面陈满珍馐佳酿,聚首的七八位贵子贵女中,随便挑出一位,那也是响当当的椋都纨绔。
  席间正玩飞花令,接不上的人得吃三个满杯,他们附庸风雅却玩得兴浓,在这二公主的接风宴上,大有不醉不归的架势。
  一圈下来,轮到唐绮了。
  她坐姿佻达,折扇哗地收合,轻敲在掌中,望望众人,“接哪个字来着?”
  近她而坐的行首拢袖娇笑,“二公主好趣味,捉弄起诸位贵人了。”
  “胡说。”唐绮胳膊架上她半露的香肩,面上醉意微醺,“二公主是……瞧着你醉了。”
  此话出口,满座皆是轻浮调侃,行首笑容暧昧道:“奴家伺候您去歇会儿?”
  其中有人不依:“这才几时,殿下不能走。”
  唐绮缓笑,抬手匆匆吃完了三杯,朝众人翻起杯底,“今夜定要与诸位喝个痛快,本殿去去就来。”
  众人知趣,放了她走。
  行首连扶带搀,总算避开耳目,将唐绮带进一间香闺,门一关,方才佯醉的人便收手站直。
  青跃从角落里闪出,抱手一礼。
  “什么事非得现在来传?”唐绮不悦道。
  行首对二人欠礼,绕去牡丹屏风后面,青跃便悄声道:“您那位小瘸子姑娘,方才返都,人已入了侯府。”
  唐绮单手操腰,闻言轻蹙眉头,说:“没跑脱,干我何事。”
  “守一姐姐传娘娘令,让殿下明日进宫,今夜万不能吃醉了。”
  唐绮瞬间扁嘴,小声道:“麻烦。”
  【作者有话说】
  银甲军[1]:忠义侯私兵(不受朝廷管制,不在官职中,只直接听命忠义侯和于六。)
 
 
第17章 追随
  ◎府里真正掌权者,不是于六。◎
  当夜,金玲乐坊的接风宴到三更才散场,行首把唐绮送到阶前,一抹藕荷从道上的马车处匆匆飘近,打伞的女子见了二人,满脸不快。
  “你是怎么伺候的?让我们殿下醉成这样?”她嗓子亮,说话声宛若百灵鸟。
  唐绮时常将这个大丫鬟带在身边,行首认得她,速速赔起笑道:“百灵姐姐息怒,殿下今日高兴,才同贵人们多吃了些,奴家不敢拦。”
  “呸!我猜有户部尚书的庶小姐,和翰林院院首家的嫡哥儿!数他们爱劝殿下吃酒,还贵人呢,贵得气人!”
  年节里,安乐大街夜不熄灯,吃喝玩乐不知倦的大有人在,公主府的丫鬟当街几句挖苦,嚣张狂妄可见一斑,很快便引来了不少人侧目。
  她口不择言是主子照拂着,行首可不敢接她的话,这些人哪个都不能得罪,遂将唐绮的胳膊交于她,见了礼道:“姐姐莫恼,天冷,还是先将殿下送回府中早早歇下罢。”
  丫鬟瞪她一眼,扶着唐绮下阶。
  公主府的马车已候到跟前,丫鬟将唐绮小心送上去,又嘱咐车夫道:“雪天路滑,慢些不打紧,你求个稳妥。”
  车夫应了,在路人唏嘘声中,牵着马慢悠悠往公主府去。
  唐绮四仰八叉坐在车内,没晃一会儿就受不住要吐,百灵赶紧给她拿盆,又令随行的小丫鬟将酸汤奉到她手边。
  “原日日盼着您回来,好容易回来了,却还不如在外头呢。”
  “不吐这。”唐绮推开她手,掀了车窗帘子,趴上去全呕外边了,待胃里空去,才翻身仰躺回来,“怎就不如在外头?”
  “在外头好歹躲过几场,如今刚到,就被拉着喝成这样,您尚且……”百灵是心疼了,说到这里方想起自己差点漏嘴,连忙从小丫鬟手里拿过碗,喂到唐绮嘴边,另一只手放后面缓缓给她顺着气。
  唐绮扯着衣襟喊:“热。”
  百灵指指尚且燃着的小炉子,吩咐小丫鬟说:“殿下酒劲正大,要热上一阵,你把这东西搬到外头去,熄了再进来。”
  小丫鬟被支走后,白屿“噗嗤”笑出声:“殿下真能装。”
  唐绮懒得去整衣衫,就这么躺着,说:“是真热。”
  “您竟没醉?”百灵见刚才还眼神涣散的人,此刻竟然眸中澄澈,反应过来又急道:“长史大人轻声些,莫叫人听去。”
  白屿乐个不行,同她道:“你就是在这里唱曲儿,外头也听不到。”
  “大人要听曲儿,很该陪殿下同去。”百灵搁好汤碗,“奴怕人开了车门冒闯进来,先去外头守着。”
  “她拿话挖苦我?”白屿坐直。
  唐绮:“嗯,是挖苦你呢。”
  白屿挠头:“怎么说我也是殿下跟前的长史,她也不怕我记仇?”
  “我这个丫头,连户部尚书家的都敢数落,耍主儿不正需得这样眼高的仆。”唐绮徒手抹唇上的水泽,“山雨你说,当时我们没收拾那些尸体,就为震慑要她命的,她怎还是被圈回来了?”
  “别用满口酒气喊我的字。”白屿的胳膊肘架到膝上,拿虎口搓起下巴,“殿下现在该想想,明日进宫同昭皇妃如何交代。”
  “今夜这出就是交代。”唐绮浑不在意,故意捉弄他似的,又说:“山雨,你说忠义侯府现在是什么情形?”
  忠义侯府某处院落。
  燕姒满屋子转来转去,片刻都不能消停。荀娘子被带走后,她一直没见着人,现在又被带到这处院子里关着,全然方寸大乱。
  那凶巴巴的姑姑瞧不上她阿娘,还有那老侯爷也瞧不上,可怎么办才好?
  她越想越没底。
  这是她醒来之后,首次感到极度的慌乱,哪怕之前逃亡路上,接二连三的不顺,也没让她像现在这般无所适从。
  如此处境,犹如困在竹篓里快脱水的虾子,篓盖子关严了,再蹦也蹦不出去。
  澄羽和宁浩水都候在门外檐下,屋里只有泯静伺候着。
  桌上摆了下人送来的饭菜,早已凉透,泯静也是自燕姒醒后第一次见其失态,故而不敢言语,换了一盏又一盏的茶,直到听见外头打更人敲梆子,终于被燕姒转晕了。
  “小姐,都三更天了,您停下喝口茶罢。”她劝道:“他们想要小姐认祖归宗,也得小姐愿意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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