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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绮的性子绝不似先帝!陈九柯怕迟疑。
他沉思片刻,道:“多年安插的探子,一日被更替实在说不过去,此刻退兵,就怕延误战机!长公主眼下为何没有立时登基?由此可见椋都朝臣多有异声,远北不敢先动,或是因为杜平沙怯了!杜家军大多靠朝廷供养!若她胆子大些,去岁先帝驾崩,她已经兵临椋都,那时就该揭竿而起!”
“此一时彼一时!”宁浩水道:“远北军的确要靠朝廷供养,可长公主还未登基不是因为朝臣异声,而是因她妻受了重伤还在昏迷!外公,长公主不是您想的那样简单,她是孙儿见过最有勇有谋之人!且她重情重义!您久不入中原,许多事您没有亲历故而不知,长公主蛰伏三载,一起平定两场宫变,彻底瓦解了椋都外戚之势,她明明有机会在先帝驾崩时夺位,可是她没有!她谨遵先帝遗旨,拥护大殿下坐上高台,又在高壁镇截杀之后甘心前往鹭城戍边,更是死里逃生护住一州百姓,深受边南颂赞,若非大殿下遇害朝中巨变,她根本不会对毫无威胁的三殿下动手。孙儿知道您对她已有成见,此时多说无益,但为了您的安危,也为椋都百姓免受战火之苦,孙儿恳求您,暂先撤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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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设席
◎“殿下是何时细查了编年史?!”◎
唐绮离开明和殿是寅时三刻,她骑着唐峻当初送她的马,带亲卫队自照月门出宫。
她走后不久,明和殿外不知为何突然刮风下大雾,风掀得四处宫铃乱响不止,雾还把三千玉阶和千步道硬生生地隔成了两段。
风和雾来得莫名,瞬时迷惑了值守卫兵和内宦们的视线。
项一典正靠着盘龙柱发呆,曹大德飞快进了殿。
尚膳监的小宫女们刚把早膳送至,曹大德就挥手让她们先行退出去进偏殿,不要都滞留在这里。
项一殿问:“去偏殿做甚?”
曹大德喘着粗气说:“项大人!外头刮起妖风来了!夏日里不知为何生出场大雾!”
“雾?”项一典挺身站正,立时察觉有蹊跷,他谨慎地握着刀柄往门口走,“大总管,您在这儿守着,项某出去看看!”
在明和殿里养伤之人,才经过一场刺杀,凶手至今来路不知,唐绮又动身去阻兵祸了,曹大德提心吊胆,抄着手散开屏风内伺候的宫婢和内宦,亲自守着,一双眼紧紧盯着,生怕唐绮的心头肉少去半根头发。
然而,曹大德尽忠职守,也顶不了什么事儿,外头的乱声杂七杂八,他没撑到项一典回来,万分紧张的时候,下巴突然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而后他就脑中空空什么也不知道了。
有人入殿。
搅风弄雾而至。
殿外的人围个水泄不通,殿内的人早有所备。
“小宫女”见近处伺候的都昏睡了,快步钻进绸屏,矮身坐到榻边。
她的手伸向昏睡之人,目光中有显而易见的兴奋展露,她将昏睡之人鬓边的发理了理,像对待精心养大的花草,极其轻柔。
没有人能听见,她的声音如痴如狂。
“徒儿,你妻是个好对手,她还真叫人刮目相看,为师活了这么久,已迫不及待想要看她如何万劫不复,看来……你不能在这里躺着躲懒了……”
说话声渐隐,“小宫女”一把将人从榻上拽起,另一只手卡住此人下颌毫不费力使其张开了嘴,一枚褐色小药丸顺势喂了进去。
一炷香后,项一典从殿外退进殿中,见曹大德抱手盯着榻上人,殿内一切如常,便大松口气,靠回盘龙柱,横袖胡乱揩了把脸上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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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正,鸡鸣狗吠。
杜平沙坐在小道边一块光秃秃的石头上擦枪,不时抬头往身前密林尽处望。
身侧的副将念完了信,俯身问:“家主,咱们动手吗?”
“动什么手?”杜平沙瞥着副将,“小不忍则乱大谋。”
副将犹疑道:“这信上说长公主谋逆把持朝政,手刃亲弟,射杀言官,实在不是……”
“不是明主。”杜平沙补上副将没说完的那句大逆不道之言,又道:“远西军离西城门还有二十余里,传本侯令,全军原地待命不得擅动。”
副将道:“这信函?”
杜平沙从他手中拿过信,看也不看直接收进怀中。
杜平沙已经一大把年纪了,若非朝中巨变,摄政王携虎符调动杜家军,她是决计不会再入椋都冒什么大不韪的,去岁她已经来过一趟,当时她顺势借杨昭之策为成兴帝哭灵,有唐绮在唐峻身侧辅佐,才使得远北走上新的道路,早年粘连周氏那些事儿尽不追究,而她也兵不血刃全身而退,过后便事必谨慎。
此番一路行军以来,都中对长公主众说纷纭,原本杜平沙还在惋惜,惋惜的同时对远北的未来感到担忧,江山易主,权柄交替。
不想,唐绮在边南并未葬身火海,如今再看,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局,这对目下的唐国来说,可算是件幸事,但对远北来说,则又有不同。
杜平沙怎么也没有料想到,一向沉稳的杜铅华会贸然与不成气候的唐亦搅和到一块儿,杜铅华择新主没有获经她同意,她对身后缺乏庞大势力支持的唐亦本就无法信任,而今唐亦倒台,唐绮就要站上去了。她率军过界碑,进入椋都界后,得到种种消息没有掉头回远北,是因远西也没有回撤之意,也是因为杜铅华,她怕杜家受牵连,又不想弃车保帅。
从杜铅华入狱开始,杜家军就在这片密林扎营,不前进,不后退,只为等一个一蹴而就的机会。成王败寇,稍微走错半步,就将是整个远北的灭顶之灾,此刻,她更要慎之又慎。
杜铅华的举动推她往前,身后是整个远北。
杜平沙擦好枪,在拂晓到来时慨然站起,枪尖直挑旭日红光,沉吟道:“椋都……”
“椋都腹背受敌啊殿下。”
明尧双手撑在西城楼楼垣上,对远处幽幽浮动的大片萤火叹息。
唐绮立在明尧左侧,她的左边是杨依依。
二人都没说话,明尧极目远眺,又叹气说:“这仗不好打。”
城楼下有两列挺拔的梧桐,树欲静,而风动,掀起的叶潮声直奔向远方。
远方密密麻麻的细小光亮形成了蜿蜒流动的星河,从他们这里看过去,就像生生不息的萤火在游曳,实际上那是远西军正在有序行进,观火把移动的速度,能判断出一个明确结果——
再过不久,远西军就将抵达西城门下。
“没有打不好的仗。”唐绮的目光投向萤火,闲适地说:“杨卿以为呢。”
杨依依一身宽袖官袍,袍裾随着迎面的劲风翻滚,她静静立着,经端门对辩之后,又恢复了从前那不似人间物的谪仙样,双目澄澈,面无忧色。
“殿下说得是。”
明尧没有谪仙的淡定,也没有长公主的从容,见二人毫不心焦,不由得抓耳捞腮。
二十里。
十五里。
十里。
远西军越行越近,唐绮和杨依依始终站在原地,直到萤火逐渐变成明灯,明尧实在观望不下去了,双手往石垣上一拍,道:“殿下!杨大人!待会儿打起来,城楼就是最危险的地方,二位要不还是先回避宫中吧!”
唐绮不语,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杨依依侧首问明尧:“神机营和御林军的人,是不是都在这里了?”
明尧扶着刀说:“遵殿下旨意,神机营和御林军本有隔阂,但邹军落马,于徵统领又……现下便必须将他们拧成一股绳,协同作战,所以全都在这儿了,杨大人!末将得下去部署了,您二位?”
杨依依听他所说,一边点头,一边道:“去部署吧,我与殿下再留会儿。”
明尧还想劝她们走,杨学士不走也就罢了,绮殿下可不能在此时有半点差池,他心里毛焦火辣,奈何留给他部署迎战的时间已经不多,他又看了看没挪过脚的唐绮,只得安慰自己,殿下是什么人?殿下肯定有数!然后无奈地扶刀快步走了。
待明尧离开后,杨依依回过头去问唐绮。
“殿下有几成把握平息兵祸?刚才得到的消息,远西军动身前,获过一封城里送出去的密信,都中有人为陈侯传信,但还不知晓传信的人是什么身份,更不知晓信上是何内容。”
“不妨大胆来猜猜。”唐绮说:“陈九柯早就看我不爽了,他在椋都有探子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探子摸清今夜本殿接母妃回宫,他想当回土匪趁火打劫也未可知。”
风太大,杨依依听得不太真切,脸上露出狐疑之色。
唐绮凑首离得近了些,将方才的话大声重复后,又道:“再或是!他稳了两日,得知本殿还在与振东伯周旋,怕错失逐鹿的良机!”
杨依依的手在大袖中攥紧,不动声色避开了寸许,跟着提高嗓音道:“鹭城危机时陈九柯没动!椋都疑似有景国国谍游走!殿下为何不怀疑是远西里通外敌!从马道送人进椋都他可以做得滴水不漏!”
唐绮胸有成竹:“陈九柯不会通敌!唐国编年史上有载!远西早年养不活幼马崽子!得皇爷爷的贤妃所助才破此困境!后有前朝工部名匠康悯怀又受皇爷爷意为远西锻造独门兵刃,才能逐渐壮大的!他倘若真的早有不臣之心,何至于等到如今!当初前朝太子遇难,荀大家蒙冤,于家避嫌时!他就该助景国起兵!”
杨依依讶道:“殿下是何时细查了编年史?!”
鹭城一战,杨依依掌管唐国谍网“言”、“泪”二处,可也仅对鹭州、衍州情报了如指掌。编年史比唐国正史要详细得多,封存椋都皇宫,除却历代皇帝,无人有权阅览,她就自然无处知晓远西和椋都这些陈年旧故。
唐绮在风声中镇定自若:“就这两日!曹公公提到,兄长此前得我恩师一万八千五百零三卷策论!他伏案苦读,中宫生辰宴前刚看到治国篇里提到编年史!命人找出来晾晒,还没来得及看,他像是在……”追查什么。
后半句话声轻了,经风吹得四散。
谈话到这里,二人忽闻,号角声乘着拂晓的薄光,骤然而起。再低头一看,神机营和御林军倾巢而出,于城楼下列起御敌之阵。
杨依依观严谨阵型,随即失笑道:“都什么时候了?殿下还拿远西侯练兵!”
“有何不可?!”唐绮大声道:“椋都需要强军!这个时候正好!你既什么都不知,又为何无怖?”
杨依依说:“既然殿下把神机营和御林军全部聚集到此处,另外三面城门,自然是要调于家的银甲军去把守了!殿下大才,微臣何怖?”
她是看得懂唐绮排兵布阵的。
唐绮捉襟,一指三里外熊熊烽火,坚定道:“是时候了!”
杨依依随她所指之处遥望出去,身后有长公主亲卫接二连三跑步上前,对唐绮行礼禀报。
“报!远西侯在三里外停驻!暂无攻城之势!”
“报!银甲军生、杀二位副将已抵达东、南两面城门!守城部署完备!”
“报!昭太妃将在一炷香后经高壁镇换船顺碧水湖入城回宫!”
“报!远北侯抵达北面城门,正按殿下旨意分兵!”
“报!席已备妥!”
唐绮听罢所有消息,挺身负手站得笔直,脸色毫无变换。
这一次次来报的新消息,传到“远北侯按殿下旨意分兵”时,已令杨依依瞠目结舌。
唐绮不等她问,率先为其答惑解疑。
“杜侯同本殿有三分交情,而今时局,制衡之术,她不是个愚人。”
杨依依张口:“可是夜间刑部大牢,杜铅华被杀了……”
唐绮这才皱眉:“本殿已让连易先按下来,畏罪自尽。”
杨依依道:“您用远北侯牵制远西军!那真相呢?!”
杜铅华不是自尽死的,他是被杀的,杀人者身材矮小,混入狱卒中毫不起眼,夺人性命如探囊取物般轻松,事后溜得全然无影无踪,可谓来去自如,连易失职,报到唐绮面前之时,人在永泰大街上给不出半点头绪。
真相是什么?
唐绮赶着前往西城门,当机立断让他回刑部按下此事,是因唐绮早就让崔漫云暗传信给杜平沙,两边为阻止兵祸达成了一致。
她转身往城楼阶梯处走,扬声对杵在原地的杨依依说:“真相,总有大白那天,你在鹭城时讲回都后自请代人受过,一命抵一命的说辞,又在情急下接了本殿递的官印,足以见得,这人世间,还有值得你留恋的东西……”
这日。
远西军先锋营和神机营、御林军临时拉起的队伍干了一架。
远西马悍人也悍,神机营和御林军遭遇正规守备军原本有些犯怵,但事到临头没有退路可言,只能硬着头皮听从明尧的指挥豁出去干,两边打得头破血流皆有伤亡,明尧尽力了,也挫了远西先锋营锐气,但后续远西大军却没有立刻围攻西城门。
唐绮在交战地设席,偃旗息鼓时,带着杨依依于万军之中盘腿而坐。
陈九柯来赴邀,单枪匹马,仅带一名身形魁梧的副将随行,他不似于延霆或杜平沙的岁数,连双鬓都未白,搓着络腮胡大喇喇抱拳见了礼。
“殿下青出于蓝。”
亲卫倒酒,甩在席案上,陈九柯欲端酒碗,被唐绮隔着桌子按住了手。
“本殿倒是很好奇,陈侯既已兵临椋都,怎么不干脆举个‘义’旗呢?”
“说笑了。”陈九柯汗满面首,故作镇定道:“殿下如今虎符在手,唐国守备军不论挂的哪面姓旗,不都得任您差遣吗?”
他心道,还好有个好外孙,耽搁他一阵,继而收到远北军抵达北城门却分兵,大有回护椋都皇城之意,才让他没有下令揭竿而起全军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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