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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平白无故的帮衬,今日帮你的人,明日就可能害你。”于红英没被燕姒糊弄,反而更严肃道:“那个崔漫云我查过,早年家境尚好,世代都是椋都良民,祖上经营铁铺,传到她父亲这代,立安年初闹火灾,她父亲葬身大火,留下孤儿寡母,她母亲眼灼瞎了,她自己的脸也烧毁了,柳栖雁救她,为己所用是施恩之举,这人助你必有图谋,在没弄清柳阁老心向哪方之前,再不能将要事托到她手里。”
燕姒耐心听教,心头思绪已飞甚远。
早前她也疑心过崔漫云,甚至揣测过崔漫云就是唐绮,后来一想不对,这两人只是身形差不离,游湖那日遇到,春日宴上再遇到,崔漫云只是崔漫云而已。因为在春日宴唐绮和崔漫云同时在场,她又疑心崔漫云是不是唐绮的人,这才生出心思借堪舆图试探。
眼下的结果是,她拿到了真的喻山堪舆图。
那么,不管崔漫云到底是不是唐绮的人,至少有一点她可以确认,崔漫云这个人有恩必报,柳阁老对其有知遇之恩,她对其却有救命之恩。
这个崔漫云,如果蒙着面纱是因为毁了容,那她或许将来还用得上呢。
崔漫云此时毕恭毕敬垂着头,脸上的面纱挡尽她烧毁的脸。
“她没亲自见你?”唐绮诧异了一瞬,忽又明白过来,“也对,她刚点了把火,火烧眉毛的人正急着寻她的短处。”
崔漫云合手一礼道:“属下按照殿下所说,将真的堪舆图交给了她派来的人。”
唐绮点头道:“如此便好。”
柳阁老左右看看二人,要起身穿鞋,崔漫云上前去扶,她撑起来说:“明日大祭,咱都早歇着,周家该有动静了。”
唐绮蹲身去帮柳阁老把鞋套好,仰头说:“国舅爷会做什么?”
柳阁老说:“周昀入狱,三殿下和于家姑娘的事要成,你当问,中宫会不会做什么。”
坤宁宫的灯还点着。
管事姑姑平翠端来温热银耳汤,周皇后靠在榻上,喝了两口嫌腻,说:“不用了,拿下去吧。”
“国舅爷还在等您决断。”平翠放好瓷碗,扶周皇后起身。
她坐起来,用丝帕蹭一蹭嘴,下意识拿起佛珠来盘。
寝殿里的烛火散发出橘黄的芒,她眯起眼睛,沉思良久。
于家有问题,赶在清明祭陵前设计害她侄儿入狱,似乎是用的激将法。那么,春日宴上便还是打草惊蛇了。此时周家若忍不住稍有动作,极有可能中连环计。
她太被动。
如今还能稳坐中宫位,她靠的是太后留下来的国库财权,和周家世代作为皇室妃嫔首选,所累积下来的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她必须慎之又慎。
又过许久,平翠剪断一节灯芯,才听周皇后叹息着道:“罢了,再容罗氏逍遥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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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
天降细雨。
椋都文武百官随圣驾往喻山,路上锦衣卫和御林军夹道护着皇帝,到了山脚下,换神机营替守,太常寺的人马原本走在最后头,但入山就要往前先行。
成兴帝倒是不累,只是随行的几位阁老都上了年纪,受不了太长时间的车马劳顿。他的一后两妃并三个子女都有车马,武官们体力好,而文臣步行吃力,于是大部队要在山下行宫歇息半个时辰,等太常寺将山中的事全部安排妥当,这些人才上去。
前头的队伍浩浩荡荡入行宫,唐绮坐久了,跳下马车坠在后头,说要散个步,她身侧有长史跟着,成兴帝便随了她不爱受约束的闲散性子,暗中让锦衣卫去护。
“走去前头林子瞧瞧。”唐绮信步往前。
白屿将随身布袋挂好后,匆匆去追她,提醒说:“殿下,那边草很深。”
“本殿知道。”唐绮已经走远了。
穿进入山的林间小道,唐绮七拐八绕瞎走,走着走着顿住脚,弯腰探手摘了根狗尾巴草,对着一颗树说:“去把尾巴甩掉。”
树梢动了动,须臾后重归平静。
唐绮站直起来,把狗尾巴草衔在左边嘴角,一对黑漆漆的眼珠转来转去。
白屿将将追上她,她又快步往草更茂盛的深处走。
到了一块布满苔藓的大石头后边,唐绮停下来,一把将白屿摁进草里。
“殿……”白屿扭头喊她。
唐绮说:“嘘。”
大石头前边是上山的平坦大路,太常寺的队伍刚途径此处。白屿不解,绕来绕去,怎么又绕回了路边?
唐绮猫身蹲着,耐心等那队伍缓缓走过,白屿悄声问:“殿下,看他们干啥?”
身前半人高的茅草被唐绮撇开了一些,她下巴往山道上递。
“你看那是谁呢。”
白屿顺着她的视线,在太常寺队伍里好一通找,总算见着有个娇小身影,吊在末尾,抬手把帽子压回脑袋上。
那帽子,一看就不是很合适。
唐绮扭头把狗尾巴草吐了,说:“干啥,守株待兔呗。”
白屿还很惊讶:“您怎么猜到她会混在太常寺队伍里的?”
那稀松的队伍快要消失在丛林间,远远看去,像一条滑腻的游蛇,唐绮站起来整衣袍,这身行头实在费事,她得找一套轻便些的。
往回走的路上她才想起来,回答白屿方才的问题。
“因为太常寺要去给前太子扫墓啊。”
白屿说:“我是想,她为什么亲自来办这件事,找个银甲军,岂不方便?”
“方便什么?银甲军很难藏匿,到处都是巡逻的队伍,撞见神机营、御林军,再或是锦衣卫,那都难以成事。”
树上传来几声布谷鸟叫。
白屿仰了仰头,瞥见半片衣角,茫然地问:“他又做啥?”
唐绮说:“玩儿。”
白屿:“?”
树上挂着的人忍俊不禁。
唐绮忽然又说:“去帮我寻一身太常寺的衣服,要快。”
白屿抱着手,跟着唐绮往前走,“殿下,那得是偷。”
唐绮:“意思一样。”
青跃顺着树干攀下来:“???”
第55章 陵宫
◎一更。◎
沿着茂林中的道路徒步登喻山,燕姒脚板心都走疼了,终于在汗流浃背时,太常寺的队伍停下来,原地暂作修整。
遥遥往前看,一座宽六七丈的硕大石牌坊坐落队伍前端,晨辉映照其上三个烫金大字“下马坊”。
“我们马都没有,为什么要叫下马坊啊?”
燕姒单手扶在腰侧,另一只手在脸颊边上卖力呼扇,累得也不用顾忌形象了,她现在是太常寺随扈的小杂役。
眼前人是带燕姒进来的人塞给她的。
小王年纪尚小,人闲不住话多还热心肠,正好相处。
他脱下布靴坐在草里,边捏自己的脚,边答说:“往前就是主陵大道了,为表礼敬,诸司官员都要在此处下马。”
堪舆图上瞧着这地方本不大,谁知展眼望去,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似的。这体力活儿太累人了,看来平日里于红英督促她强身健体,完全很有必要。
燕姒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喘了几口气,又问:“那官家和几位殿下,到了此处也下马吗?”
“你瞧。”小王伸手往下马坊后边指,“路还长呢,龙子龙孙哪个不金贵,要到祭祀台外边才会离了车马。”
那就是说,行宫的人上来了,留给她的时辰并不多充裕?
燕姒一张热红的脸开始发起愁,她冒充的是杂役,如果在祭祀大典的前一个时辰,找不到机会去前太子陵,二公主再提前到,可有得一争了。
孔太保说密诏在前太子陵,又没说具体放在哪个地方,那位帮她送密诏来的人早就自尽了,一切要看天。
燕姒不爱看天,二公主将随大队伍祭陵,她若是把这一段时辰拖过去呢?
“你叹什么?龙命凤胎是羡慕不来了,不过你福气还是好的,分到跟我一起,咱们这些个杂役活儿虽多,但有我罩着你,不会叫你太累。”
小王的嘴吧嗒吧嗒雨打芭蕉,说完不忘给燕姒使眼色,“过来先帮你王哥拿拿肩。”
“好呀。”燕姒懂事地走到小王背后,给他捏肩膀,“轻重可还行?待会儿就承蒙王哥照顾啦。”
小王眯着眼睛享受:“再重点儿的,挺好,照顾都好说。”
到皇陵祭祀台的时候,燕姒领会到了小王的照顾。
他们这一小队负责摆放祭品,小王直接把她那份帮着摆了,挤着她悄声说:“现在都忙着呢,没空盯你,咯,你往后边儿看,那边的林子深,这里我顾着,你去睡一觉,等祭祀大典开始了,再出来跟上我去后头。”
燕姒感激涕零,朝小王千恩万谢,在袖子里找出早前藏着的酥饼,偷偷塞给他。
“那我去了?”
小王挤眉弄眼地,收下酥饼:“赶紧的。”
燕姒避开来往忙碌的人,偷偷钻到林子时还在想,简直天助我也,小王这人不错,省去她装闹肚子的功夫了。
祭祀台西侧的茂林极深,寻常人钻到里头,容易迷失方向,幸而奚国的丛林比唐国的还要复杂得多,分辨方位对她不算太难的事儿。
燕姒拨开杂草,快步往前太子陵那边走,绕到陵地后面,她双目猛地收紧,蹲在草里不敢再发出响动。
大意了!
前太子陵前,竟然也有神机营的人在值守,早前她应该想到的,结果脑子里光顾着琢磨唐绮何时行动,忽略了这点。
二公主穿上太常寺杂役的服饰提前上山,拎了个木桶和扫帚,她大喇喇出现在前太子陵的祭台门楼前时,燕姒正抓心挠肺地寻思,怎么把值守的神机营兵士给引开。
“两位兄弟,辛苦了,前面祭祀诸事已备妥,掌事令我先来洒扫这边。”
神机营兵士让唐绮亮腰牌来看,她很干脆地递过去,查验后就被放了行。
燕姒蹲在草里,看到唐绮上阶过门楼,灵机一动。
她小心翼翼摸上小路,先站直了活动胳膊,再拍拍脸蛋,随即换上盈盈笑脸,快步朝门楼前走。
神机营的兵士见她,只瞄了一眼她腰间的牌子,便说:“太常寺的杂役?我说一个人要洒扫这地方,得干到何时去,别磨蹭了,快点进去。”
误打误撞,反而教唐绮为她开了道。
燕姒连连称“是”,内心欢呼雀跃,脚下步子飞快。
喻山云气诡辩,在山脚下时还飘绵绵细雨,上山之后一路清风,到了陵地炙阳当头,现下一入前太子的陵宫,里间的阴冷又激得燕姒原地抖了抖。
这地方有点瘆人,听不见半点活物响动,燕姒进来已不见唐绮的踪影,入耳只有贯穿进来的嘘呼风声。
两侧石壁高耸,中间祭祀用的香案上摆了青铜三角炉,里头插香,新燃的青烟正缓缓上浮,旁侧点着孤零零的长明灯,案上供奉的,便是前太子牌位。
燕姒在昏黄和漆黑中来回逡巡,她只在古书上见过唐国的陵葬,奚国人都是树葬的,这地方比她想象里的要大太多了。
她开始后悔起来。
早知如此,不该同唐绮打什么赌,她若先低个头,两人合作行事,岂不方便很多,也不知道自己当初哪来那么充分的信心,缓兵之计,倒给自己缓出了个难题。
现下也只能挨着找了。
她找不到,唐绮也不一定就那么快能找到,她们所知晓的消息是相同的。
既然要藏密诏,不叫人轻易发现,那么这个密诏大抵不在显眼的位置,燕姒直接放弃了前面只设有祭台香案的祭室,靠着墙往右侧甬道走。
甬道狭窄,好在沿路都有透气小孔,外间的光线穿进来,勉强能让燕姒看清脚下的路,这条弧形的路并不长,没走一会儿,眼前便是侍殿的门。
燕姒脚步放得很轻,顿了顿才跨一步,不想紧接着,她的手便被人握住,直接将她大力拖入。
“阿姒。”唐绮温声在耳边喊。
燕姒瞪大眼睛,方才那瞬息揪紧的心松缓下来,说:“殿下到得好早。”
唐绮说:“我一直跟着你的。”
好哇!
她定瞧到自己犹豫不前的窘迫样子了!
燕姒想将手从唐绮手中挣脱出来,唐绮却反而握得更紧,她低声说:“抢密诏么。你捡了便宜进来,不该笑一笑。”
“殿下。”燕姒面对着她,用手撑在她心口,不让她再凑近,“先人面前,你握着我的手是不是不合规矩?”
唐绮说:“是啊。”
二人在侍殿中转了一圈,这里面放的全是随葬品,铜胎画珐琅的冥器整齐堆放在角落,中间的圆形铺地砖同四周的壁画一样,积着厚厚土灰,两人的脚印凌乱留在上面。
燕姒低头,看向自己手腕处绑缚的帛带,无奈地笑着道:“殿下,真的不必如此。”
唐绮走在燕姒前面。
走两步,拽一拽,她说:“万一你跑出去喊抓贼呢?”
燕姒的手腕被扯向前,翻找完最后一堆有口能藏物的冥器,唐绮回眸说:“这间没有,去下一间。”
两人往侍殿外走,燕姒瞄着中间地砖上的脚印,也抬手拽人。
唐绮:“……”
燕姒冲她笑:“脚印。”
“祭祀大典将要开始了,你觉得我会管这些脚印?要是被人发现,我就赖给你。拿到密诏后,你会回来把这里清理好的,对吧?”
唐绮今日脸上未带精致的妆容,燕姒在昏暗里看到她勾起唇。
“对。”燕姒咬牙切齿。
这可真他娘的太对了。二公主贼精明,拖延她看来行不通,还得想别的法子。
唐绮跨步出了侍殿的门,拽动中,燕姒不得不跟上,听到她在前面,又补几句:“我早都帮你想好了。水桶和扫帚就搁在外头立柱边的。”
燕姒呼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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