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又安静下来。
院判才小声道:“陛下,绮殿下她体内的毒被清除干净了。”
成兴帝眸中一惊,脸上喜色乍现:“你说什么!”
院判道:“臣方才为殿下止血,见血色艳丽,心头也是疑惑,这一查验,殿下血中已无毒素,绝不会出错。左肩离心脏最是接近,殿下此时昏迷是因失血所致,只要悉心将养,不日便可恢复。”
成兴帝激动不已,起身快步走来走去,又侧头仔细看了旁边拔步上那堆染血的白布。
“哈!哈哈!哈哈哈!你是说,她体内的毒没有了,她能活,能活!”
院判也是喜切:“正是。三年了!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但她如何解的毒,此事陛下还要谨慎,按理说,毒入血脉神仙难救。”
成兴帝道:“她定是遇到奚国人了。此事朕会让曹大德去查,只要朕不再日日担忧她何时毒发身亡,这……”
说到此处,成兴帝便住了口。
他坐到床前去,想去握住唐绮的手,又因手上包扎棉纱,不敢动了,垂头看见唐绮紧皱的眉。
“悠仲,你再看看她,她是很痛么?能不能为她止痛?”
院判拱手道:“断筋伤骨,痛才是生机。臣下去为殿下拟方子。外头诸事未定,陛下还要主持大局。”
“朕知晓了,你去吧。”成兴帝说着,等院判出去,他才欲寻曹大德,走出屏风,看到忠义侯抱手在打瞌睡。
“……你站多久了?”
忠义侯迷糊着一个激灵:“啊?陛下恕罪。刚才打杀一阵,臣有点犯困。”
成兴帝敛尽神色,瞥着他官袍上深色血渍,淡声问他:“外头如何了?”
忠义侯躬身拱手道:“逆党已悉数被诛。今日没得陛下命令,银甲军擅自入午门,臣来请罪。”
成兴帝沉默片刻,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忠义侯打量。
“周冲说的那些话,你莫放在心上。救驾有功,功过相抵,朕免了你罪,早点回府歇着吧。”
忠义侯颔首说:“臣谢陛下隆恩。”
【作者有话说】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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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猜疑
◎二更(第一卷完)◎
椋都上空乌云密布,暴雨说来就来。
叛党被尽数剿灭,长乐殿至午门,满地鲜血搅合着刚落下来的雨水,很快汇成了涓涓红流,内宦宫人们和锦衣卫正一同冒雨清扫。
二公主为护驾受了伤,成兴帝就守在长乐殿里寸步不离。
外头已经安全,各宫主子被陆续送返,周皇后席上受惊晕厥,皇帝暂时没动她,也送回了坤宁宫,午门大开之时,曹大德匆匆出来传皇帝口谕。
“今夜事发突然,陛下疲累了,令各位大人先出宫回府,待明日早朝再议周党叛乱一事。”
群臣拥着家眷离宫,燕姒要等老侯爷,同楚畅暂别,独自站在午门门洞下避雨。
这雨跟逗人玩儿似的,忽大忽小,下下停停。
来时万寿宴上的繁华已被涤尽,一局终,余留在长乐殿的,只剩下狼藉遍布、消弭的权柄,以及暴雨里,四处蔓延的血腥味。
那味儿,没教燕姒内心生出任何恐惧之意,反教她嗅出了一丝甜。
周家大树将倒,前太子案沉冤昭雪,孔太保去得瞑目,燕姒出来的时候,看到崔漫云在为其敛尸。
唐绮把什么都想好了,独独没料到周冲铁血凶残,那一刀,想必吃了大苦头。
可她操心什么呢?
太医院的人会尽心为其医治,金尊玉贵的二公主殿下,大有人去疼。
于延霆冒雨过来了,和神机营迟迟赶来的队伍交错而过。
他伸出手将燕姒护在身后,带住她胳膊避到旁边,等这些兵先打马进宫。
燕姒回神,看着于延霆伟岸身形,嘴角不由自主的扬了扬。
似乎,自己也没那么太糟糕。
她竖耳细听,有人远在队伍前头,奔马大喊:“陛下!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那声音中气十足丝毫不喘,一点都不像赶路来的。
等神机营的人全进去了,燕姒才问说:“爷爷,方才那人是谁?”
“那个么。”于延霆拧着袍摆污水:“神机营总督项一典。”
爷孙二人沿着路往外走,燕姒垂眸思忖:“他是住在西城吧,得到消息赶来,怎么这么迟?”
“不好说啊。他得到消息要先出都去西郊大营点兵,来回有段路,但现在都子时了。”于延霆也在琢磨此事。
项一典这厮,是成兴帝大力扶持起来的亲信,救驾一事,他怎会耽误?
难道……
是皇帝早料今日变故,在试探于家?
于延霆头有点痛,没注意到脚下的坑洼,踩上去时身子稍稍踉跄。
燕姒急忙扶住他手臂,手指透过官袍薄袖,把在他手腕处。与此同时,有人从旁边来,跟燕姒一道,扶住了于延霆另一边胳膊。
他们已出了午门,四下无杂人,不远处的雨幕里,只有平昌伯家和忠义侯府的马车还在等人,罗兆松手里的伞倾斜过来,为于延霆和燕姒撑出一片晴。
“雨天路上滑,侯爷当心。”
于延霆侧首,从他手里接过另一把油纸伞,撑起来哈哈一笑:“好小子,今夜临危不乱青出于蓝。”
罗兆松等他站稳了,松开手退出去半步,颔首道:“姑母托我来传,于家的恩,罗家承下了。”
于延霆笑声顿停。
燕姒从他身边冒出头,眼睫微微眨动:“公子说什么,爷爷和我都要糊涂了。”
罗兆松抿唇,脸上笑意明显:“三殿下怕于妹妹淋着雨,特地嘱托我留下来送伞,内子今日受了惊,伞既已送到,我这便功成身退。”
于延霆拍了一把他的肩,手上两层力,罗兆松稳站没有动,于延霆说:“替老夫谢过三殿下盛情。”
罗兆松走后,忠义侯府的马车便驶过来了。
于延霆下意识回头遥望了一眼长乐殿,清扫的宫人和抬尸体的锦衣卫,变成移动的黑影,他们站在此处,这些人抬眸便能遥见。
府兵吁停车架,搬了踩脚的墩子,让一老一少两位主子登上去。
车轱辘碾压着雨水,缓慢往回。
于延霆随车摇摇晃晃,闭着眼笑说:“乖乖,方才那话你说得好啊,装傻充愣,深得我真传。”
“哪有?”燕姒没精打采地道:“今日是罗家和周家要斗,同我们本就没有干系。”
于延霆点着头,过了一会儿,没话找话道:“先前倒是没注意这个罗家儿郎,身上带着点武学底子,和危急关头救驾的二公主殿下,看来是一个路子的了。”
燕姒眉间微动,将双手拢进袖子里。
“不管神机营因何来迟,也不管送伞何意,至少前太子的私兵案翻案了,前朝东宫辅臣们泉下有知,便能瞑目了。咱们今日后就大门紧闭,安生过日子,坐等他们去争。”
于延霆倏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望向燕姒后,却没了言语。
“怎么了?孙儿说错了么?”
于延霆愣了愣,又摇摇头乐呵呵地傻笑。
燕姒方才某瞬的温暖便在他的傻笑里化为云烟,她笑不出来了。
罗兆松此举不难揣测,忠义侯心中也有数。
宣贵妃要将忠义侯府和她绑在一条船上,这橄榄枝递来了,不管于家接不接,有心人瞧了去,今日之事就是罗家和于家联起了手。
暴雨后的宁静只是一时,她要的安稳不会持续太久。
马车内静了片刻,燕姒再次开口:“爷爷,周家没这么容易倒吧?皇后今日这一番置身事外,倒把自己从此事中剥离了。”
-
坤宁宫。
管事姑姑平翠在拔步床前伺候汤药。
周皇后披衣靠在床头:“长乐殿可有新的旨意过来?”
平翠把勺子搁在碗中,碰撞出清脆声响:“官家让神机营带兵去抄国舅爷的家了,御林军南北两大营未动兵马暂充神机营。二公主还没醒,官家便将大殿下和姜国公、楚尚书,都留在长乐殿议政,到现在没旨意送到咱们这里来。”
“二公主,倒是叫本宫看走了眼。”残烛昏黄,周皇后在灯下叹气说:“原先还以为她废了,这次御前救驾,明日公主府幕僚鸡犬升天。私兵案闹不到本宫头上,但请罪还是要请的,唐峻这颗棋子废了又如何,本宫还有新的棋子,长年累月,本宫又不是等不起。只是我那阿弟……唉,官家早就忌惮周家,他偏偏就是不肯听。”
平翠颔首去扶周皇后躺下身,哄道:“娘娘高明,短尾求生才是大智慧,已子时了,快歇下罢,奴婢点着灯,就在外头陪您。”
周皇后抓住她的手,说:“我有些冷,你上来同我一道歇。”
平翠往外间瞧了一眼,寝宫陷入长夜的静谧。
她说:“奴婢谨遵娘娘懿旨。”
-
夜半,于红英终于等到马车归府。
外头府兵把大门一关,她就急转着轮椅到了燕姒跟前。
“没出什么差漏?”
燕姒无声点头。
于延霆面上笑嘻嘻的,推动轮椅往院中走:“你同我去书房,有点事我没想明白,问问你作何推断。”
燕姒心里惦记着旁的事,正欲告辞回清玉院,于红英却道:“你也来。”
三人同进书房,女使奉上凉茶,点好灯退出去,于延霆便将万寿宴上的事前后道了一遍。
于红英凝神细听,少倾后,问:“阿爹想不通何事?”
于延霆道:“唐峻似同罗家联手了,他在兵部细查兵籍,今日若非他釜底抽薪,周国舅还不至于狗急跳墙,这事太过突然,我还未想明白他们是何时联手的,席上隔着些距离也没听得太清楚。”
于红英蹙眉思索,道:“不对的,他若同罗家联手,失去周家的拥护,储君之位拱手让给唐亦?这中间定还有出入,到底是谁能撬动周峻呢?”
于延霆已经想了一路,他问:“你看二公主此人如何?”
“二公主?”于红英挑起一边眉:“纨绔子还能有什么如何?成兴帝这三位皇子皇女,就她最无权无势。”
于延霆却道:“今日我在长乐殿听到一耳朵,官家之前不对她委以重任,我们都当是三年前她阵前杀妻坏了唐奚两国邦交,但似乎又不尽然。”
于红英问:“此话怎讲?”
于延霆道:“周冲那厮,也是个有几分孤勇的武夫,今日席上拔刀造反,他以寡敌众,险些要了官家的命,但二公主一脚踹得他元气大伤,不仅救下官家,还联合锦衣卫千户崔漫云,直接要了周冲的命,你看这个崔漫云,来得可是巧?”
“阿爹的意思是……二公主背后,有高人指点,柳栖雁?”于红英轻笑一声,“那此事可有些微妙了。”
父女两个将万寿宴上的事一通细究,半晌后,纷纷将目光落到燕姒脸上。
燕姒手捧凉茶,状似发蒙地问:“看我作什么?我不晓得的。”
于红英说:“你在国子监同她一道听学,与楚尚书家的楚三姑娘交好,经常几人同在一处用午膳,就半点没发现二公主武艺了得?”
“武艺……”燕姒认真回想,“开春游湖遇刺那日,倒是见她拿个金佛砸倒了一个刺客,除此之外,便不知了。”
于红英双眼微微眯起来,兀自打量燕姒,燕姒被她盯得发毛,不动声色地咽下去一口凉茶让自己醒了醒神。
“我是真的没有太去注意她,你们不是同我说,她无权无势又混吃享乐,无须管她么?”
于红英笑了笑:“姒儿,你买回清玉院那些花花草草,是用来制什么药的啊?”
燕姒不想她会突然转了话锋,心里一咯噔。
“就,看些闲书,学了点医术的皮毛,大部分都是制香用的。”
于红英合手,冰丝袖轻晃了晃:“皮毛就能为孔太保拖这么些时日,看来咱们于家,还要出一位奇才,若你对医术有些兴趣,姑母回头多帮你找些医书?”
“那倒是不用了吧,我房里堆的策略、诗书,已成山了,还要学暗器,姑母,我……”
“学以致用,不可懈怠。”于红英和颜悦色道。
燕姒攥紧茶碗,心里苦笑不已,面上却不敢造次,道:“侄儿都听姑母的。”
于红英便道:“这几月,你也算以身犯险提心吊胆地过着,后患一除便可安枕些时日了,回你院子去,早早歇了吧。”
燕姒起身朝两人行了礼,说了声“姒儿告退”抬脚便走,一刻也不想再作停留,要是于红英或于延霆再问下去,她都怕自己瞒下的事会露馅。
目送她出了书房,于红英才回头来,看着于延霆问:“阿爹心软了?”
于延霆见了周冲怒声大呼“狡兔死,走狗烹”,又见了孔太保横刀斩杀御林军力竭而亡,心中难免动容。
他抬手摘下官帽,捧在手里端详,脸上的皱纹爬到鬓角,神色莫名哀凉。
“罗家今日朝于家递枝,官家会知晓。”于延霆顿了顿,又道:“你说,官家是什么样的人?”
于红英深吸一口气,肃然道:“他么。先太后和周阁老一去,便散内阁实权还归六部,又力扶罗氏进吏部和翰林院,行成周罗两家制衡,更倾力壮大神机营,一手牵紧锦衣卫,肃清二十四衙门和户部,几十年稳扎稳打。他从受周家挟制的傀儡走到今天这步,耐性绝非常人所能及,早不是当年那个闲散王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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