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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天热,小巷的馆子里没几个人,主仆两个就在一楼靠窗坐着,桌上摆两盘素菜饺子,一盘糖藕,一盘酱肘子,并一盘卤牛肉,燕姒胃口不大,澄羽却正是长个儿的时候,荤菜都是给他要的。
起先澄羽顾着主仆身份,不愿跟燕姒同桌用饭,燕姒也没有坚持,自己匆匆吃完,就将凳子往后一拉,趴到窗边看外头的景物。
“你快些坐下来吃,吃完咱去逛逛。”
澄羽这下不好再推辞,坐下后直接动手吃起来。
燕姒目光投在外间巷子里踢毽子的小童那,轻声说:“这些日子我少带你在左右,你应当知晓的,浩水要跟着念些书。”
“嗯。”澄羽扒着饭,含糊应了一声。
“还有你,我到现在还不知,究竟是何人让你跟着我,这样我怎么能实打实地信你呢?我的处境你心里清楚,勉强这般混着过,好一日算一日,每一步都走得并不那么容易。你一日不同我讲个明白,我就少睡一日好觉。”
澄羽啃起肘子,仔细听着燕姒的话,他也作难,不知该如何是好。
燕姒静了一会儿,转回头看着他:“这样吧,我再猜猜,你尽管点头或摇头。”
澄羽咀嚼着嘴里的肉,点点头。
燕姒这里能晒到一缕日光,懒洋洋地问:“二公主叫你来?”
澄羽摇头。
他摇得特别快,眼神毫无波澜。
燕姒一想也是这么回事儿,三年前的唐绮在忙着干什么?阵前杀妻,坚守城池,根本无暇他顾。
“忠义侯府呢?”
澄羽吞咽,喉结上下动了动,再次摇头。
燕姒本来还在想,若忠义侯府早知晓她身份,派澄羽暗中保护,*因荀姑娘跌了池子人事不知,那是说得过去的。正月里他们一行人在渤淮府码头登岸,于红英允她带着随行的人,这也都能合得上情理。
可若澄羽真是侯府的人,她都认祖归宗了,也照办了于红英和老侯爷要她办的事,现在还不透露,说不过去。
那便又不是。
周家人是要杀她的,绝不会派人暗中保护她,这点无可厚非。
燕姒半眯着眼,又问:“罗?”
澄羽虽没日日跟在她身侧,但燕姒想,若真是宣贵妃的人,澄羽听到罗这个字,怎么也该有所反应了?
可澄羽却好似没有听懂,茫然地停止手上的动作,抬头看向燕姒:“啊?”
燕姒:“……”
都不是?
这让人还怎么猜下去。
见她没有再接着问的意思,澄羽啃完最后一口肉,将骨头放到桌上。
“姑娘。你再等些时日,年前定能知晓的。”他说得慢,抬手用帕子擦了嘴上的油,约莫是怕燕姒还不放心,又道:“不必忧心此事,我与那人一致,对姑娘无所求,只愿姑娘安好。”
他吃好了,燕姒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罢了,想必你也有你的难处。”
饭后燕姒弃轿,只留澄羽一人在身侧,背着阳光穿过窄巷,在巷口左右看了看。
“这条路能到后街吗?”
澄羽说:“能的,奴早打探好了。”
燕姒将手抄在兰花衣袋里:“带路吧。”
前些日子澄羽告诉她说,后街有地下黑市,他出门帮燕姒采买药材的时候,听安乐大街上那家大药铺的掌柜悄摸和伙计提过一嘴。
澄羽想培育新的蛊虫,燕姒嘴上说谅他之前的都给自己用了,便允他自己先找找,真找见了,她便又说自己好奇,让澄羽带她来见识见识。
少年心里藏着秘密,但对主子的话无有不依。于是主仆二人便日日去后街寻地下黑市,寻了几日还没寻对地方。
燕姒跟着他走,在后边跨过不平整的石板,低声说:“这家要还不是,咱就歇几日,我怕引人瞩目。”
“好。”澄羽在前头答着,两人快步穿过几条杂乱巷子。
半晌后,走进明朗日光之中。
后街不如安乐大街的市集热闹,这里的人做些小生意,沿街的铺面门可罗雀。
燕姒已来了好几次,旁侧的茶叶铺子和米面粮油铺子都眼熟了。
澄羽领她经过眼熟的街景,奔着一家当铺去。
这家当铺门口不挂帆,只有招牌上豁然一个“当”字,门前栽有桂花树,花苞色青,瞧着是要开了。
两人上前,澄羽先去挑帘。
入内后,里头刚用过午饭的伙计剔牙走过来:“这位贵人,典当还是寻物?”
伙计贼眉鼠眼,身上还一股不寻常的味儿,燕姒闻见了,侧身退开半步,眼里含笑:“寻物。”
“贵人瞧着面生,是第一次来咱这吧,想要寻点什么稀罕物件儿?”伙计逢迎,手上动作停顿了,伸臂把人往里请。
澄羽道:“我家主子眼高,将你们铺子里的好货都拿上来瞧瞧。”
燕姒和澄羽跟着伙计到了柜前,伙计指旁边太师椅:“您请先坐,小人去唤掌柜来。”
他说完猫身进了里间,燕姒四下打量,当铺装点简易,普通的铺子大多如此,没看出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澄羽似猜到她所思,压低声音道:“姑娘看看再说。”
燕姒轻“嗯”了一声,抱着手没再张望。
过了片刻,里头出来一个穿锦缎的中年男子,让伙计给燕姒奉过茶,便拿出些当铺死当的贵重物件儿给燕姒过目。
“这些个我见得多了,并没什么稀罕的。”燕姒将几个打开的锦盒推回去,眸光一转,笑道:“掌柜糊弄我呢?”
“不敢不敢。”掌柜拱手赔着笑脸:“鄙人想问姑娘,欲要寻点什么?”
燕姒招手示意澄羽。
澄羽便朝掌柜合手道:“有没有稀奇的活物。”
掌柜眼中微惊,随后朗声笑了:“原是为着小东西来的,那就请姑娘后堂一叙。”
他在前面引着路,燕姒和澄羽并肩跟在他后头。
三人进到里间,从一个偏门出去,上廊子之后又走一段路,燕姒才觉这当铺后面别有洞天,回廊绕庭,庭中花草茂盛,假山池子各有特色。
出了廊子过一道垂花门,眼前呈现一座平屋,掌柜推开门去打帘,偏头道:“姑娘里边请。”
澄羽先进,燕姒和掌柜后进,屋中焚香,轻烟熏袅,掌柜手扶在门环上按触,燕姒跟前脚下的木板吱嘎着退开来,是一道通往地下的暗门。
掌柜没有多说,兀自顺着楼梯下去了。
燕姒本要抬脚跟上,澄羽却伸手一拦说:“姑娘,我先。”
二人跟着掌柜到了地下,四壁数盏灯笼发昏光,这里暗帘悬挂得多,帘后头有数张长桌,些许人坐在里面小声谈着生意。
燕姒依稀听到什么几成利,忍不住朝那边张望。
“还请莫要细听,姑娘跟着我。”掌柜嘱咐道,说着往左边去,走到尽头,在一道帘子前停下来,“老元,有你的客。”
里边传出一声轻微的女子声音:“进。”
燕姒沉着迈步,澄羽紧跟着她钻进去,就见一个奚国打扮的妇人靠在长桌里侧的多宝格前,手里戳着桌上一只秃头的水貂。
“坐吧。”
燕姒在她对面坐定,柔声问:“不知您怎么称呼?”
这妇人答:“姑娘可以叫我老元。”
燕姒只匆匆瞧了一眼她的眉目,便开门见山道:“不知老元可有奚国的初阶蛊虫,价钱都好说。”
“有自然是有。”老元上下将燕姒打量一通,伸手比道:“要这个数。”
燕姒不假思索地道:“先看看货。”
“稍待。”老元转过身,绕过多宝格往后面去了。
这一等就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燕姒竖耳细听着,不远处那些人声。
地下黑市出没的人身份都非同一般,她今日未乔装改扮,心头有些惴惴不安,只想早点办完事,早点离开这里。
索性一盏茶后,老元出来了。
她捧着几个小竹笼,放到长桌上,水貂睁开圆鼓鼓的眼睛,想往竹笼爬去,被老元一把摁住脖子。
燕姒抬眼看澄羽,示意他自己察看,澄羽也没多等,拿过竹笼逐一察看后朝燕姒点了点头。
“这些,我都要了。”燕姒回望老元,又问:“唐奚两国商道断了三年,不知老元有何门路,这桩买卖咱们不会只得做这一回吧?”
对面的妇人拧了一下眉头,说:“我只卖货,姑娘赏光便来,规矩还是要守的。”
看来是不能打听。
燕姒颔首起身:“那便在此谢过了。”
她将眼前的一堆竹笼全收进袖袋,澄羽去掏钱,老元却道:“不在此处给我,出了门,带你进来的掌柜会收。”
二人沿路返回,澄羽走在后侧,到了先前下来的楼梯口,上头却有脚步声。
燕姒先侧身,让到旁边的大盆景下,澄羽正欲问她怎么了,便见又一个陌生的掌柜顺楼梯下来了,身后跟着个穿鸦色轻袍的女人。
这女人脚刚落地,掌柜就道:“咱这里的印子钱红利高,您算是寻对了地儿。”
女人道:“运气好。”
燕姒顿时转身,伸手拽着澄羽也跟忙背过去。
掌柜领着女人往前走,穿梭在宽屋暗室的垂帘之间。等脚步声停了,燕姒才回头过来,心中疑窦渐起。
唐绮来这儿干啥?
第72章 狭路
◎“逢场作戏过了头,容易叫人生误会。”◎
黑市唐绮是知晓的。
早年椋都本没有,后来边关战事频发,许多大户人家私底下变卖些棘手之物,要找销出去的路子,黑市渐渐声名崛起。
年年打仗,边关百姓日子越过越清苦,但椋都终归离得远,未见任何动荡,这里就逐渐没落下来,沦为了鸡鸣狗盗之辈和绿林人士爱来光顾的杂地。
小狐狸来这里寻什么宝?
唐绮心头也疑惑,青跃报了这家当铺后,她在马车里换好衣,匆匆跟过来,这一趟却似乎白走,掌柜说了数条规矩,不可乱看瞎打听。
她眼角余光瞄来瞄去,也瞅不清小狐狸到底坐在哪一方帘子里。
“贵人要放多少?”长桌对面的中年男子有些不耐烦,伸手敲了下桌。
唐绮回过神,笑说:“一次能放多少?”
男子说:“只要您给得出手,我这里全都吃得下。”
他似是很自信,连站在唐绮身后的青跃都打了个突兀,这是张地多大口啊。
唐绮抱手道:“十万两。”
男子挑了一下眉,正襟危坐起来。
唐绮说:“都吃得下?”
男子犹疑瞬息:“可以,但我这里不收银票,银票麻烦,要去银号兑,一来二去的,给您添麻烦不说,还容易出差漏。”
唐绮点头:“倒也合情合理。”
男子见她应了,脸上浮现出喜色,又道:“那贵人先同我将契书签了?”
唐绮还没答,青跃突然伸脚碰了碰她的鞋。
“准备现银还需几日,我过几日再来。”
男子闻言,尴尬一瞬后,重露出笑:“也好。您沿来时的路出去,掌柜会在外间候着,我便不送了。”
唐绮起身离座,跟着青跃一同往外走。
待二人离开当铺,唐绮站在门口的桂花树下,才转头去问:“你刚才踢我作甚?”
青跃肃目:“方才主子坐在中间,没瞧到那人后头的格子上,有个标识。”
唐绮眸中惊讶:“什么标识?”
青跃小声道:“鹭城地下钱庄。”
那都是半年多前的事了,唐绮当时借着崔漫云的锦衣卫千户身份,帮成兴帝去暗查边南军饷缺漏。
当时先生给了她这份功课,她却因时日紧迫没能查出个结果,崔漫云后来报上去的,也就只有鹭城新任知府给的大本假账。
唐绮瞳孔微张,展开折扇慢慢摇起来。
青跃左右四顾后道:“主子,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咱先回府吧。”
唐绮点了头,二人沿路往回走,在十字路口的面馆前,拐进一条窄巷子,两侧民户门口摆许多杂物,中间二层支起竹竿,晾晒的蚊帐和衣物垂吊下来。
青跃走几步就伸手去挑,走着走着,唐绮突然驻足。
前面的小姑娘挡了路,正笑盈盈看向他们。
唐绮尴尬道:“……好巧。”
小姑娘抱着胳膊,笑意直达眼底:“不算巧,殿下跟着我呢。”
唐绮哑然须臾,两旁的矮房挡不完日光,在她们中间地上拉出一条阴阳线,唐绮站在光里,燕姒站在暗处。
“我说巧遇你也不信。”唐绮抬脚几步走近。
燕姒在她身后人脸上一扫而过,收回视线,软声道:“殿下总在叫我信,我逛一逛也要碰到,怎么防贼似的。”
“只你要逛,本殿不能逛么?”唐绮打算耍赖到底了。
燕姒跟她并肩往前走,目光落在她手中扇上,这是把新扇,上头画着细竹,没有提字。
“我怎么听说殿下今日走马上任,御林军的办事处离这里还远着吧。”
唐绮放缓步伐,和燕姒保持着一致,青跃和澄羽一前一后,中间留出些距离。
燕姒见唐绮唇角勾了起来,在飘下来的帐幔间,听到淡淡的回应:“嗯。”
“那怎么就逛到这儿了?”燕姒揪着此话,并不想容其含糊。
唐绮侧身抬手,挑开碍事的垂幕,后发制人说:“那个当铺大有问题,你莫再去了,想要寻什么,不如阿姒说与我听。”
在椋都,就没有唐绮想寻又寻不到的宝物,她只要坐在公主府里招招手,有的是人妥妥帖帖呈送到她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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