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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诡异的是,甘衡竟然还从他的笑意里听出了享受。
他神情有些复杂……这鬼究竟是个什么德行啊……
黑雾如水滔天,倒灌在小六子身上,小六子开始哀嚎在地上痛苦的打滚。
“小六子!”妇人担心不过,眼底都带着心疼的眼泪。
甘衡拦住她,示意她不要上前,只是见黑雾里的小六子实在是痛苦得厉害,没忍住同苛丑叮嘱:“你下手轻点,别伤了孩子,把那鬼赶走就行。”
“嗯~”苛丑愉悦地应了一声。
甘衡无语望天,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觉得这恶鬼欠欠的,有一种这鬼干啥他都看不惯的错觉。
好一会黑雾散去,小六子一身沙尘地躺在地上,周围人都没人敢上前。
“呸呸……”小六子从地上挣扎着起身,吐了两口嘴里的黄沙,他疑惑地看着围着自己的人,一脸茫然地问:“这是怎么了?”
“小六子!”妇人见状连忙心疼地扑过去,担忧地问:“你没事吧?有没有哪疼?”
小六子摇摇头,然后苦着脸道:“就是感觉浑身上下被谁摁过了似的。”
妇人一下子又哭又笑,她连忙搂着小六子安抚:“没事了,没事了,以后不要再往那边跑了,知不知道?”
甘衡冲小六子招手,“过来,我再帮你驱驱邪。”
小六子乖巧地走过来,一双少年人独有的清澈眼睛就那么望着甘衡。
甘衡弹了他额头一下,他吃痛地捂住。
“你干嘛一个人跑那去?”
小六子:“我听说那谷里有把剑!”
甘衡给他画符,“就是有金子也不干你的事。”
小六子气鼓鼓的,“我要金子干嘛!我就想要那把剑!”
甘衡好笑,“你非要那把剑干嘛?”
小六子看了看周围的人,低着头嘀咕:“……不干嘛。”
甘衡看出了他的不好意思,俯下身轻声同他道:“你小声告诉我,我不跟别人讲。”
小六子抬起头来,眼神亮晶晶地看着甘衡,声音很轻,眼底却有无限向往,他说:“我想做大将军……我想要拿着那把剑,做和孙将军还有萧将军一样的大将军!”
甘衡眼底也露出几分笑意,他逗少年:“可以是可以,但你这名字不行。”
小六子拧着眉问他:“为什么啊?”
甘衡眼尾上翘,笑得焉坏,“你看啊,以后别人叫你,是叫你小将军呢?还是叫你六将军啊?听起来都显得你不够厉害似的。”
小六子却很认真地跟甘衡说:“就叫我六将军吧,我上面还有五个哥哥都战死了,他们也算得上是将军。”
甘衡错愕,笑意僵在了脸上。
少年人只是单纯地看着他,眼底没有悲伤。
甘衡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瞬间喷涌而出的感情,如鲠在喉、哽咽不下。
他突然就想到了孙文策说的那句话:“你说……能不恨么?”
孙文策一把将小六子提起来,伸手就是两巴掌打在了他的屁股上,“你小子行啊!一个人也敢往那山谷里跑!”
小六子嚎叫,“将军!别打了!我知错了!”
孙文策不解气,又给他来了两下:“你知道你娘有多急么?你小子!”
小六子在那嚎:“你要是把我打坏了,我娘更急了。”
孙文策被他这句话闹得哭笑不得,只得暗骂:“你奶奶个腿,一张嘴倒是厉害,你平日里扎马步是靠嘴扎的呢!”
周围人一阵哄笑。
却没有人看到一缕几不可见的鬼气,钻进了孙文策的衣襟里。
第14章 沉羌城(五)
甘衡站在人群外围,半点也笑不出来,他只觉得难过。
苛丑在他身后化出人型,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甘衡颈边的痣。
甘衡被他指尖的凉意一惊,诧异地扭头朝他看去。
苛丑垂着眼问他:“在想什么?”
甘衡收敛神色,“没什么。”
苛丑不依不饶,“骗子。”
甘衡眉头直跳,“我骗你干嘛?”
苛丑伸出手,一团黑雾在他手中凝结,他把手凑到甘衡面前,“看。”
甘衡拧着眉,这不就一团黑雾么?要他看什么?
紧接着他就看到那黑雾化成了一只小鸟,小鸟张开尚还稚气的翅膀扑腾了两下,笨拙得很。
甘衡看着小鸟,挑了挑眉没出声。
苛丑手一璇,碰了小鸟一下,那鸟又被雾气吞没从里头吐出一只猫来,猫翻了个滚,舔着爪子。
甘衡故意问:“鸟呢?”
苛丑低声笑起来:“被猫吃了。”
甘衡也哼笑了一声,这鬼把他当小孩哄呢。
但……还挺受用的。
苛丑手一挥,猫也不见了,他凑得离甘衡很近,声音很轻:“我还能变好多东西呢。”
话语里带着一股讨好的亲昵。
甘衡只觉得心软,“真的么?”
苛丑眉眼一抬,“迟早有机会都变给你看。”
“好。”甘衡应他。
甘衡心想,自己先前凶他、恼他,这恶鬼却一点也不记在心上,日后是不是也要对他好点。
只可惜甘衡还没反省三秒钟,苛丑又炸了。
他突然一把将甘衡禁锢在怀里,凶神恶煞地低吼道:“别过来!”
甘衡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抬头就看到了云嫣。
他也是搞不懂,为什么这恶鬼对云嫣敌意这么大。
云嫣一张小脸煞白,她不停地冲甘衡摆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撒手!”甘衡拿手肘抵了苛丑一下。
苛丑呲牙,恶狠狠道:“不放!”
“狗玩意。”甘衡瞪他。
苛丑被骂了也不恼,反正咬定了就是一句话:“不放!”
甘衡尴尬了,他被苛丑箍在怀里,勉强冲云嫣笑道:“云嫣姑娘……实在是不好意思……”
云嫣眉眼低垂,也感受到了对方的抗拒,她摇摇头,这才断了想跟甘衡搭话的心思。
甘衡无奈地叹了口气,越看云嫣那张脸越觉得同苛丑有几分相似。
他不经疑惑地问苛丑:“你为什么对这小姑娘敌意这么大?”
苛丑抿着唇不愿意说。
甘衡拍了拍他的手,苛丑这会子才老实松开。
甘衡看着眼前这恶鬼,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重话来,只得深深地叹了口气,“别瞎闹了,让别人看见了多不好。”
苛丑冷着脸,“你那么在意旁人做什么?”
“是是是,我在意。”甘衡无语,这恶鬼整出了什么烂摊子,拍拍屁股一溜黑雾就跑了,他能怎么办?他打个地洞钻进去?
苛丑不用活了,他甘衡可还要面子活着的。
不过这人口中的黄沙谷倒是引起了甘衡的兴趣。
里头恶鬼竟能生出白骨来,也不知道得是有多大的怨念。
他非要去瞧瞧不可。
黄沙谷说是谷,实际上却是很多沙坡围绕起来的地方。
还没进去,隔着谷外,甘衡就感受到了浓重的鬼气。
甘衡有些诧异,“这不就死了数百来人么?怎么比你老家怨气还大。”
苛丑:“老家?”
甘衡一乐:“就那坟山。”
苛丑皱眉:“是岐山。”
甘衡从善如流:“岐山,岐山。”
才到谷口,就感觉里头阴风阵阵,扑面而来的风沙糊得甘衡压根睁不开眼睛。
他正想画符挡一挡这风沙,免得到时候眼睛鼻子嘴巴里全都是沙子了。
却不想一缕黑雾飘过来,清凉地触过他眼角眉梢,下一瞬所有风沙都被隔绝在外面。
甘衡微微一愣,诧异地抬头朝苛丑看去。
苛丑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他见甘衡望着自己,便偏下头去问他:“怎么了?”
甘衡摇了摇头,说不上来哪里怪怪的。
“里面……”苛丑拦了他一把,皱着眉道:“别进去了。”
“怎么?岐山山神也怕了?你不是说那些恶鬼见着你都得跑么?”甘衡忍不住逗他。
苛丑难得没有跟甘衡较劲,“是鬼血骨。”
甘衡大惊,“若真是这样,那小六子能从谷里逃出来,也算是他福大命大了……”
这鬼血骨的形成,必须要天时地利人和。
天时是朝代更迭、荣枯覆灭之时;地利是万气朝宗、灵流汇聚之地;人和……
甘衡想到这微微皱起眉,人和便是……数以百计的人愿意用血去供养一具尸骨……
“不是我怕了。”苛丑伸手将甘衡从谷口拖过来,“你忘了……”
那手从甘衡的肩上一路划到了肚子上,最后停在离他下腹上一寸处轻点了两下:“你这儿是怎么破了个洞的?”
甘衡一激灵,只觉得下腹一紧,被苛丑划过的地方发痒发烫,连着脸上也烧了起来。
他猛地一把捉住苛丑的手,耳尖红到滴血,眉毛拧得能夹死苍蝇,“好了好了,我不进去就是了。”
甘衡就此打住了入谷的心思,想着到时候看能不能在这下个禁制,以免有人乱入。
只是他没注意到,待他离开之后,那谷里恶鬼久久徘徊在谷口不愿意散去,此起彼伏的声音在喟叹。
“啊……好香啊……我闻到味了……”
“他为什么不进来……”
“这人眼熟……是不是在哪见过?”
“是不是那天杀的狗皇帝!”
“瞧着不像……嗬嗬嗬……”
……恶鬼众声庞杂,久久萦绕在谷中不散。
当夜,甘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翻两下还要叹一口气。
他最后想着想着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不行……”
黑雾顺着床脚一路绕上来,虚虚缠在甘衡身后问他:“怎么了?”
“趁今天夜里,我要去把那小姑娘身后的恶鬼给收了。”甘衡边说边站起来穿衣服,“今晚要是不解决,恐怕就难得有机会了。”
苛丑声音一沉,“你现在还在想着她?”
甘衡以为他说的是那挂在云嫣身后的恶鬼,“是啊,小姑娘不会说话,说不定就有那恶鬼的原因,更何况,那鬼还吃人了,非得处理掉不可。”
“你处处惦记她……”黑雾在甘衡身后越变大、越变越黑,“你便是如此将她放在心上么?”
甘衡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没办法,我这人就是个操心的命,学了半吊子捉鬼的功夫,便也想着所到之处能不受恶鬼侵扰吧。”
他忍不住阴阳苛丑,“我还惦记别的鬼呢?有你一个恶鬼就成天够让我操心的了。”
他说着一回头,就看到苛丑那么大一个乖乖巧巧地站在他身后,颔首低眉,就连平日里张扬舞爪的头发此刻都顺毛得不得了。
骇了甘衡一跳。
苛丑瞥了甘衡一下,又猛地垂下眼,那浓密黑长的睫毛扑闪着。
甘衡更害怕了,他惊疑不定地问:“你……应该不能被鬼附身吧?”
没听说过鬼还能附身鬼啊!
苛丑别扭地侧过身子,低低地说了一句:“你心里就只惦记我……”
“啊……”甘衡神色复杂,“我到……不是这个意……”
苛丑转过身来看他。
甘衡后面的字生生咽下去,神色一敛,严肃道:“嗯,你成天让我操心了,现在还不快点去同我一起抓了那背后鬼。”
“嗯~”苛丑一阵荡漾,他鬼往前面走,黑色的雾气还在后面纠缠甘衡。
藕断丝连、根除不尽。
甘衡摊开手,细小的黑雾就在他手上这里挨挨那里蹭蹭的,还黏黏糊糊地缠了甘衡满手臂,扯下这边的,那边又缠上来了。
甘衡表情狰狞地看着自己手上这黏糊糊一团,只觉得这玩意像那什么……
想到像什么了的甘衡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
嗯,像那个鼻涕虫。
黏黏糊糊、滑滑腻腻还甩不掉。
他正想开口说两句,这玩意能不缠着他了嘛。
抬头就对上了苛丑的视线。
那苍白的肤色上是深邃高耸的眉骨和鼻梁,认真瞧着人的时候,总让人错觉地以为自己要被吸进去。
明明是复杂又多情的眉眼,还是恶鬼之身,却偏偏眼底有着干净温暖的洪流。
让人不忍多苛责。当然这仅限于他不开口说话的时候。
甘衡将缠满了黑雾的手背到身后,什么也没说,轻轻叹了口气道:“走吧。”
他在心底唾弃自己,心软的人注定一辈子都吃不上热乎饭!
今夜夜色深沉,明明白日里还是大晴天,夜里却诡异地刮起了大风,风声呼啸,只让人觉得哪哪都是鬼影。
更让甘衡感到不适的是,他觉得那夜色里有什么东西在窥伺着自己。
等他来到那天的小院子里,院内一片漆黑,连盏灯都没有,风吹得院内树叶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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