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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衡其实现在内心挺复杂的,普渡那小和尚说得没错,这小鬼确实是留在他身边的一念,兴许是生前同自己前世有什么渊源,这才一直跟在自己身边,而且这一跟就是好多年。
可……
甘衡肚子那处伤口明明都已经好了,可现在看到小曰者还是经不住隐隐作痛。
苛丑生怕甘衡再看下去就把这小鬼留下了,他一把挡在甘衡身前冲小曰者低吼道:“滚!”
“不要……甘衡……我不要…”
甘衡仰头望了望快要破晓的天色,鱼肚白似的,光亮一点一点透出来。
他开口道:“是荀樾那老头离开前把你交给我的,你跟着我,这一跟就是五年,五年时间不短了……”
小曰者抬起头来看向他,眼底隐隐有些希冀。
“你们恶鬼可能不觉得五年有什么,可是对人来说,五年实在是漫长……”甘衡从苛丑的身后走出来,“五年就是养条狗都会有感情了,更何况我是真把你当我亲弟弟。”
苛丑猛地一把拉住甘衡,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你还想要他再回来?”
甘衡笑了笑,看出了苛丑的过激,试图安抚他:“这不是还有你在么?”
可苛丑这次却没他意料中的好哄,他周身黑雾缠绕,鬼气通天。
“他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你这都还要留他在你身边?”苛丑一步一步朝甘衡逼近,那张脸被掩在雾气之下叫人看不清晰,“凭什么?凭什么!”
甘衡微微讶异,这段时间同苛丑相处下来,几乎都快叫他忘了眼前这是何等的恶鬼,以至于现如今看到他这般,竟是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苛丑一僵,被他这个动作刺痛了,“是,所有人都可以留在你身边,所有人你都在乎……”
黑气越来越盛,滔天的黑雾近乎要将甘衡吞没了。
“甘衡!”小曰者想都没想,爬起来就挡在了甘衡面前,哪怕他害怕得腿都在抖。
苛丑看着眼前一幕,甘衡一脸警惕地看着自己,小曰者将他护在身后,此情此景当真让苛丑讽刺地笑出了声。
他从头到尾才是那个不属于这儿的。
“我早该知道的……”苛丑留下这句意味不明的话,便随着一阵黑雾消失了。
甘衡一惊,猛地开口想叫住苛丑,却被小曰者拉住了。
“甘衡……”小曰者冲他摇摇头,甘衡不知道岐山鬼,但小曰者却是亲眼见过他的凶残。
数百年前的恶鬼元年,所有恶鬼诞生之时,便是岐山鬼踏着众恶鬼的尸骸从深渊里爬了出来,这样凶残的恶鬼留在甘衡身边,实在是隐患。
甘衡慢了这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黑雾消失了……
“甘衡……”小曰者怯怯地看着甘衡。
甘衡看出了他眼神里的畏缩,便朝他招了招手要他进屋,“过来。”
小曰者翻了翻,找出了供养自己的棺木,抱着棺木走过去,也不敢吱声。
“给我吧。”甘衡朝他伸手。
小曰者微微瞪大眼睛,下一秒眼泪就在眼睛里打转。
甘衡接过小棺木就意味着是真的原谅他,愿意再次留他在身边了。
“怎么又哭了?”甘衡叹息。
小曰者:“甘衡……我日后就是吃自己也不吃你了。”
“噗。”甘衡一乐,“那行。”
小曰者这才破涕为笑。
甘衡心想,这个小鬼是哄好了,还有个脾气琢磨不定的大鬼呢。
甘衡原以为苛丑又会跟往常一样,说不定黑雾就从哪里冒出来捉弄他了,可他一直等到天色大白,也没有感受到一丝苛丑的气息。
说来也奇怪,最开始甘衡巴不得丢下这恶鬼,可现如今真的不见了,他心底却隐隐失落。
甘衡垂下眼,是这恶鬼觉得在他身上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了么?
“甘衡。”小曰者在一旁问他,“那接下来我们要去哪?”
“回南堤吧,好多年没有回去了,索性已经耽搁这么久了,再晚些日子回奉先也没差。”
小曰者皱着眉:“可是不是已经跟荀樾大师约定好了的么?太晚去的话,会不会不太好。”
“那老头本来是要我去抓夜游女的,现在是时间也晚了,夜游女也没抓着。”甘衡装死地往床上一躺,“随便吧,反正啥事也没干成,早去奉先早挨那老头的骂么?”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交不了差了,拿枕巾往自己头上一捂,“啊,头疼……”
小曰者紧张地看着甘衡,“甘衡……你没事吧?”
甘衡头捂在枕巾里,朝他挥了挥手,“没事,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小曰者垂下眼,有些失落地离开了。
甘衡长舒了口气,心底不知为何有些抗拒离开。
岐山山上,所有鬼怪都瑟瑟发抖,大气也不敢喘。
一阵黑雾威压逼近,所到之处当真是寸草不生、黑水黏腻。
没脑袋那个惴惴不安地问胸口淌血的恶鬼,“山……山鬼大人这是怎么了?要……烧山么?”都给这鬼吓结巴了。
胸口烂了个窟窿的愁眉苦脸,害怕道:“不会是想要大家都别活了吧?”
此话一出所有恶鬼都忍不住开始哭嚎。
“谁又惹这位大人了?”
“不是说前不久才从岐山出去么?大家都敢出来放风了……这才多久啊?回来就发这么大的脾气!”
“还要不要鬼活了!”
而山中楼阁里,浑身鬼气的苛丑出现在了二楼金像处。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盘腿而坐的金像,金像没有脸,可他却在脑海里绘出了这张脸很多样子。
睁眼的、闭眼的、眨眼的、说话的、无声的……
一帧一帧,这么多年他都没有忘过。
可现在这张脸更多变了,他会笑会生气会大骂,甚至还会翻白眼。
黑雾里跑出一坨巴掌大的黑红色肉块,这东西长相丑陋、其貌不扬,肉块蠕动着爬到了金像的左肩上,亲昵又讨好地虚虚环住金像的脖颈蹭了蹭。
“大人……”苛丑轻声喃喃,他一开口话语里却是藏不住的委屈,“大人,我算什么呢?我于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苛丑痛苦地闭上眼,却只觉得心口处疼得厉害。
苛丑同别的恶鬼不同,他是天生地养形成的,按理说他应当是没有心的,可这数百年里,他却被硬生生磨出了心肝。
有了这玩意第一时间里体会到的不是欣喜,他只觉得疼,太疼了。
“大人对谁都心软……”苛丑还是没忍住靠到金像旁边,“大人对谁都好……”
“却骗我、欺我、弃我……”他越说越觉得难过,“我原以为是因为我是恶鬼……可如今……如今明明那小子也成了鬼了……你也对他百般原谅……对我却是一贯的心狠……”他垂下眼,“若是没长这心肝就好了,那便不会疼,也不会……”
他说着抬起头,眼底恶意溃散,如同魔怔道:“不会顾虑这么多……不会想你会不会欢喜、也不会担忧你会不会厌恶……”
苛丑说着把手摁在自己的胸口,周身鬼气涌动,猛地那手刺入心脏,连血带肉恨不得生生挖出,“杀人灭鬼,没有顾虑,不必要留情才对……要叫你周围的人和鬼都死了……你才能只看着我……”
那盘旋在苛丑身边的黑雾猛然炸起,接着在山间爆开,殃及了一片无辜鬼怪。
第17章 沉羌城(八)
沉羌城里,高枕太平客栈。
甘衡坐在那一整个不安分,他先是掀开桌上的茶壶、茶杯盖子,里头除了水啥都没有,他盯了好一会,又低头往桌子底下看去,底下就连沙子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甘衡失落地叹了口气。
客栈老板云老注意他很久了,便走过来问他:“丢……东西了?”
甘衡一僵,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没有。”
心里却默默道:是啊,丢东西了,那么大一只鬼给丢了,也不知道啥时候回来。
“找什么……跟……跟我说。”
“没……”甘衡生怕他再问下去,连忙转移话题,“云老,我在这沉羌城里也待了有几天了,差不多是时候离开了。”
云老坐过来,沉默半响后问:“你……你觉得……嫣儿怎……怎么样?”
甘衡被问得一懵,但还是礼貌夸赞道:“云老把女儿养得很极好。”
云老点点头,“那……配……配你如何?”
甘衡被吓得从椅子上直接站了起来,“云老!这玩笑可使不得!”
可云老只是认真地看着他,“嫣儿……她很、很喜欢……你。”
甘衡无奈:“云老,我知道你是想把云嫣托付给我,但我确实不合适,我马上就要动身离开沉羌了,不会在这久留的。”
云老惋惜地叹了口气,“若……若你留下,这……这儿……”他说着一拍桌子:“都、都给你。”
甘衡哭笑不得,这都哪跟哪啊。
还没等甘衡拒绝,突然一阵地动山摇、风沙漫天。
“怎么回事!”有人失声尖叫。
“快看那!”众人好不容易站稳,有人看到那不远处有风沙卷成了通天柱,这么大动静大概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甘衡抬头看过去,就见风沙席卷,里头阴气四溢,仿佛携着吞天之势,整个天边眼看着就阴了。
那景象犹如天狗食日,遮天蔽日般就黑了下来。
如果甘衡没看错的话,那处就是黄沙谷了!
“发生什么了?从来没有这样过?”
“这地还在晃!都小心些!”
众人担忧的议论,都尚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甘衡眉头一皱,直觉恐怕是那黄沙谷里的鬼血骨关不住了。
他想都没想赶忙往黄沙谷去,小曰者连忙焦急地跟上。
“甘衡,别过去了,那儿……”小曰者隐隐担忧。
“别这儿那儿的了,这鬼血骨要是放出来,整个沉羌城都得完蛋!”甘衡咬牙。
等到了黄沙谷外,甘衡猜想的果然没错,那谷中阴气滔天,就连吹过来的风沙里都是阴气,周遭的土沙坡已经被卷走了一大半,这儿彻彻底底变成了沙尘漫天的漠地。
“破。”甘衡捏着符纸破开风墙,艰难地走进了谷里。
那谷内寸草不生,风沙迷眼,压根就看不清楚眼前的景象。
甘衡只感觉到很多双手伸过来,他们撕扯着,甚至还有手试图去掐甘衡的脖颈。
“瞧瞧……是昨日那个……”
“嘿嘿,真香啊……”
“便是让我们也尝尝吧……”
甘衡敛眉咬破手指画符,“诸恶退散!”
那血红色的符在一片风沙里闪着光,恶鬼们不敢逼近,但还是有嘴馋的,实在是贪恋这血的香气,竟是上去舔了一口。
只听一声尖叫,而后便彻底消散了。
恶鬼们却丝毫不怕,他们狞笑道:“为何要做无用的挣扎呢?你这一身血肉迟早是要喂与我们吃的。”
甘衡冷笑一声,“原本是不打算将你们都杀绝的,可现在看来,你们好像还不太领情……”
他说着从左肩抽出骨鞭,握着骨鞭的手活动活动了筋骨,他低头看着细长闪着冷光质感的骨鞭,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到万不得已,他是真不想掏出这玩意啊。
骨鞭摇曳着尾巴尖在甘衡肚子那探来探去。
上次在狐仙庙的时候,甘衡肚子破了一个大洞,这玩意尝到甜头了,这回还在这试探看有没有洞让它喝血呢。
“瞧哪呢?”甘衡划开左手臂,鲜甜的血汩汩往外冒,“上这来喝。”
骨鞭似乎嫌弃这血量小,还有点不太情愿,扭捏了半天到底还是摇晃着尾巴尖凑上去了。
“你还挑上了。”
骨鞭饮了血通体都带上了灵气,与先前掏出来的干瘪“骨感”简直是两模两样。
甘衡抬手挥动了两下,骨鞭在空中抽出响声,带出几道劲风。
这法器有灵性,哪怕许久未用了,甘衡握在手里的那一刻,也只觉得趁手无比。
甘衡满意地翘了翘嘴角,直奔阴风中心而去。
虽然甘衡不太想掏这玩意,但是每当握在手里,骨鞭给他带来的那种仿佛可以破开一切的威力,又让他有点上瘾。
只是好像每次握上了这骨鞭,他就变得不太像自己了。
荀樾那老头把这条骨鞭给他的时候,就曾叮嘱过他,这骨鞭切忌饮他的血过多,否则恐有隐患。
但至少现在,甘衡还是可以拿这条鞭子抽个痛快的。
那些个恶鬼们先前还嚣张不已,现在鞭子一亮,个个都抱头鼠窜。
甘衡一鞭子下去,既打散了恶鬼也破开了黄沙,这谷底的全貌他这才得以窥见。
人骨,满地无人掩埋的人骨。
还有数百年下来已经腐化的长枪刀剑和依稀能辨出来的盔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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