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苛丑一听这话就眯起眼,方才脸上还是晴天,瞬间就转多云了。
小六子还在那,“你要是错过云嫣姐姐,你当真是会后悔一辈子的!我告诉你,我……”
甘衡察觉到一旁苛丑的阴气都快要藏不住了,他连忙上前捂住小六子的嘴巴,“你个小孩懂什么,娶妻成婚又不是吃饭那么简单的事,你云嫣姐姐后头肯定还有顶好的人家等着在呢。”
小六子“呜呜呜”说不出话,只得狠狠地抽了两鞭子在牛的身上。
牛撒蹄子就往前面猛冲,南堤的路湿滑多水,地上坑坑洼洼的,一牛蹄子下去,溅起了不少泥点子。
倒霉催的甘衡被扬了一身。
小六子被松开嘴巴,看着泥人似的甘衡牛车也不赶了,捧着肚子就在那笑,“哈哈哈哈哈哈。”
甘衡气得咬牙,他刮了刮身上的泥点子,表情狰狞,只觉得那泥点子里还包含着一言难尽的臭味。
他整个人都要被这味道腌入味了。
他伸出满手的泥冲苛丑道:“你闻闻……什么味啊?”
苛丑没有一点防备,认真地凑过去就准备细闻。
结果不成想,甘衡故意等着他呢,他脑袋刚凑过来,那满手的泥就抹到了他的脸上。
甘衡跟小六子一起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哈。”
小六子在那笑得最欢,他指着苛丑喊道:“我知道了!是牛粪味!哈哈哈哈,牛屎人!”
甘衡原本开心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是么?没闻错吧?”甘衡问他。
小六子自信满满地点点头,“准没错,这玩意施肥可厉害了,种的东西能窜老高!”
“这样啊。”甘衡笑眯眯地站在小六子身后,满手的泥就那样子抹在了小六子身上。
小六子不防他这么无耻,大喊道:“你抹我身上干嘛!臭死了!啊啊啊啊!”
甘衡安慰他:“哎呀,窜老高窜老高,小六子还要长个的,来再多抹抹。”
小六子尖叫,无耻!!!
很好,三人一车一牛,无一人幸免,统统一身泥巴加牛粪味。
小六子都要哭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的泥巴,又含泪瞪甘衡,“你太过分了!!!我现在这样待会还怎么回去!!”
孙文策没教他怎么骂人,只教了他男儿有泪不轻弹,小六子此情此景就突然觉得自己学岔了,不然高低得骂甘衡两句。
甘衡就在那乐,“急什么,一会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果然少年人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听他这么一说,小六子瞬间就不生气,好奇地问:“什么地方?”
“你们沉羌绝对没有的好地方。”
等到了地方,小六子终于明白为什么甘衡会说这儿沉羌绝对没有了。
那是一湾积攒在丛林间的湖水,是小六子从来没有见过的漂亮,湖水澄清如镜,映天映地映他自己。
“傻小子别愣着了,脱了衣服进去洗洗。”甘衡催促他。
小六子后退了一步,他有些局促地站在那。
甘衡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好笑道:“你在沉羌的时候,那么大一堆人脱了衣服进去洗,你都不会不好意思,在这就害羞呢?放心进去吧,这儿丛林密,况且也很少会有人来。”
小六子却摇摇头,“这水太干净了……”
甘衡解开衣服,“这儿的水确实干净,天然形成的,我小时候最喜欢来这玩了。”
小六子:“我怕我把它弄脏了。”
甘衡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答案,他揉了揉小六子的脑袋,“怕什么,你身上抹的可都是好东西,窜老高的!”他冲小六子竖起大拇指,“大补。”
两句话就把小六子哄好了,这小子脱了衣服,估计没怎么见过水,兴奋得不行,跟要炸鱼塘似的,一下子就砸进湖里,激起好大一阵水花。
甘衡又被溅了一脸水,“靠……你小子别乱跳,这里水不深的。”
小六子撒欢似地在水里沉沉浮浮,也不会游,就跟个青蛙似地飘在水上傻乐。
真给甘衡看笑了。
他察觉到苛丑凑过来,便问:“你不下去洗洗?”
苛丑离他很近,似乎压根不在意他身上那股臭味,“你幼时……便是在这里长大的?”
甘衡一提到以前的事,眉眼里是掩盖不住的笑意,“我小时候还有两个要好的朋友,我们三在这湖里比赛游泳、比赛打水漂,哈哈哈哈哈,不是我吹牛啊,那两个人真不是我的对手,十里八乡都找不出比我还厉害的,你瞧好了……”
甘衡说着觉得手痒痒,捡起一旁的石子,就要给苛丑演示起来。
他调整了石子的位置,屏气凝神,手上控制着力度地将石子扔进了湖里。
只见那小小的石头在湖面上宛如清风飘过,荡开层层波纹,一圈、两圈、三圈、四圈!整整划过四圈才沉入湖底。
甘衡懊恼地转了转手腕,“哎呀,手生了。”
苛丑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手腕子,只觉得心脏处闷闷的,不同于以往的痛苦,是一种大雨前潮湿闷热的闭塞感。
甘衡略微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收敛了几分神色问他:“怎么了?”
苛丑捂着胸口,轻轻地皱了一下眉。
甘衡:“是受伤的地方又疼了么?你就应该跟小曰者一样好好在棺木里养伤,出来做什么?”
苛丑:“若是早一点遇到你,同你一起玩这些的,就会是我了。”
甘衡“哈哈哈”大笑,无情地刺穿他,“那不可能,我小时候胆小,遇到你,也肯定不敢同你玩。”
苛丑:“……”
第21章 南堤乡(二)
甘衡脱了衣服入水,就跟一尾鱼似的,他冲小六子叮嘱要他就在湖边洗洗,不要再往湖中心游了,这小孩不通水性,自然是要小心些。
湖水清冽,仿佛不止清洗了身体上的泥渍,就连身心都得到了舒展,甘衡一时兴起,没忍住一头猛地扎进水里,像小时候戏水一样,又再次从湖水里冒出头来。
甘衡舒爽的喟叹一声,整个人在阳光底下熠熠生辉。
他见苛丑飘在不远处没有动静,便凑过去笑着问他:“怎么不洗洗?”
苛丑看着近在咫尺的一张脸,眼神有些发沉,他看到晶莹的水渍顺着甘衡的鼻尖滴落,摇摇欲晃地坠在唇边,仿佛在诱哄着恶鬼来撕碎啃噬……
他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口水,视线黏在了甘衡的唇上,有点干涸起皮了……
黑雾四散悄无声息地融于水面,在湖底犹如海藻丛生。
甘衡手上沾着水弹到苛丑脸上,“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苛丑眼神微动,这才回过神来,他不太自然地转移话题:“大人……多跟我讲讲你以前的事吧。”
“哈哈哈,我以前整天都忙着玩水抓鱼偷鸟蛋了,岑夫子天天拿着鞭子跟在我后面赶,说我自己不学也就算了,还带坏别人。”甘衡说到这“嘿嘿”一笑,“跟你讲个特逗的事,我们南堤乡有个乡绅,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盼着自己的儿子成才,他不是姓文嘛,还给他儿子取了一个好大的名字!”
甘衡越说越好笑:“叫文曲星!”
苛丑瞧着他,丝毫没有在意他话中说了什么,只是单纯被他的笑意感染,也没忍住翘起了嘴角。
甘衡冲他比了两根手指,“嘿嘿,当时我和文曲星两个没少挨岑夫子骂,他说文曲星实在是笨,学不明白,说我懒还爱偷玩,岑夫子当时有个得意门生,那小子叫齐述,脑瓜子实在是好使,学什么都比别人精,可惜被我和文曲星带坏了,哈哈哈哈,我们三成天偷跑出去,没少闯祸。”
甘衡回忆到这有些怅然了,“一晃竟然都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也不知道我此次回乡,他们都还在不在。”
苛丑越听越酸,“你倒是记了旁人挺多……”
“那当然,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那可是一起撒尿都扶过鸟的交情!”
苛丑一听炸了,“你同他们光屁股了?”
甘衡莫名奇妙:“啊?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苛丑咬牙切齿:“你还让他们……让他们扶了??”
甘衡也不知道这恶鬼为什么这么愤恨,他没忍住逗弄:“怎么,你也想扶?”
苛丑本来还想说什么的,被他这话一噎,瞬间脸红脖子粗。
甘衡说完也有些尴尬,他咳嗽了两声,想转移一下话题,就听到苛丑很认真地问:“可以么?”
这下换甘衡脸红耳赤了,他扬起水泼到苛丑脸上,恼道:“可以什么可以!你这艳鬼还真是死性不改!”
苛丑觉得有些委屈:“那不是你问的我么……”
两人一通打闹,无人注意到小六子那边。
小六子本来一直都听话地在浅水区泡着,然后他突然发现湖水很浅的地方竟然还有一尾鱼。
这鱼生得漂亮,通体是银白如玉的颜色,鱼尾很大,像盛开的花瓣,而且这鱼看起来呆呆的,搁在浅水区一动也不动,仿佛小六子伸手就能抓到。
他不动声色地游过去,有些紧张地屏息。
就在他猛地伸手去抓的时候,那鱼摆了两下尾,往回游了游又不动了。
小六子这下动作更小心了,他慢慢地浮在湖面上朝那鱼逼近,此刻他早已经忘却了甘衡的叮嘱,眼里只有这一尾漂亮的银鱼。
可如此反复好几次,每次都是小六子堪堪要抓到这鱼的时候,它就摆着尾往湖水深处游。
小六子懊恼地深吸了一口气,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跟着这鱼越游越远了,
等他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只觉得湖底下有无数双手拽着他向下拉去,小六子挣扎着想呼救,似有一双无形的手捂住他的嘴,猛地把他往湖底按去。
顷刻间,那湖面便不见一点人影,只有几处荡起来的水花,而后归于平静了。
甘衡隐约听到了什么声响,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他笑自己实在是太多心了,正准备再泡泡,结果突然想到了什么,整个人猛地从湖水里站了起来。
什么都没有??
甘衡大惊,他环顾了一下湖面,喊道:“小六子?小六子??”
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那么大一个像青蛙一样浮在水面上的小孩呢?
湖水一时寂静无比,无人回应。
“坏了坏了。”甘衡连忙朝湖边游去,他冲苛丑道:“你快帮忙一起找找。”
苛丑不乐意,“找他做什么?”多余的人,死了才好。
后面半句话他没敢说。他已经学精了,什么话该让甘衡听到,什么话不该让甘衡听到,他心里已经有了成算。
甘衡在水底下冲着苛丑的屁股就是一脚,“赶紧的!再晚点人都不冒气了。”
苛丑难以置信地捂着屁股,又气又恼地瞪着他。
甘衡挑眉:“你不是很厉害么?不会连个小孩都找不到吧?”
苛丑恨恨地磨牙:“等着。”
下一瞬他便化作黑雾溶于湖水之中。
湖底的水鬼一见黑雾喷过来,立马四下逃散,个个原本就被水泡得发白的脸色更惨白了。
能不害怕么?这可当真是恶鬼索命!
不一会小六子就浮上来了,小孩小脸煞白,一看就被灌了不少水。
甘衡急忙把人抬到岸上,给他把喝下去的水摁出来。
小六子“噗噗”往外吐水,这才悠悠转醒。
甘衡松了口气,“怎么游到那去了?”
小六子睁着眼,眼神还有些迷茫,他抬手做了个抓握的姿势,嘴里还喃喃着:“鱼……”
甘衡皱着眉,弹了小六子额头一下:“醒神。”
小六子一个激灵,神色这才回复自然,他大惊道:“那湖里有水鬼!”
甘衡:“说点我们不知道的,不是叮嘱了你就在浅水边么?怎么一眨眼就游到湖中心去了?”
小六子有些后怕:“是一条鱼……我看到有条很漂亮的鱼在浅水边,我以为我伸手就能抓到的,结果……跟着它越游越深了……”
甘衡一愣:“引路鱼?”
小六子:“那是什么鱼?我看着是条银色的,长得可漂亮了。”
甘衡:“像你看到的一样,浅水区有时候会出现这样的鱼,就跟病鱼似的,引诱别人上前去捕捞,它们把人引到湖水深处,致使其溺亡。”
小六子拍了拍胸脯,“我还真跟着它游过去了!”
甘衡笑了笑,拍着他肩膀慰籍:“你小子是个命大的,日后定会成为赫赫有名的大将军。”
小六子挠了挠头,咧着嘴朝甘衡乐。
小六子送了他这一路,出来时间也挺久了,他们便在湖边作别。
小六子一扬鞭子,少年郎神采飞扬,大言不惭道:“我日后要是做了大将军,你若是再来沉羌城,我定奉你为上宾!”
甘衡被他逗乐了,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屁孩,说起话来倒是十足的大人模样。
他附身微微一拜,给足了小孩哥面子,“那甘衡就先谢过六将军了。”
小六子大笑起来,一鞭子抽到牛的身上,原本应该是飒爽的离开,只可惜那牛车行得慢,慢悠悠地行出去几步,估计一时半会都出不了甘衡的视线。
小六子尴尬地连连朝甘衡摆手:“别送了别送了,你们往前走吧。”
甘衡知道少年人要面子,憋着笑:“六将军慢走啊。”
这一口一个将军对小六子还是很受用的。
甘衡和苛丑两人也继续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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