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苛丑有意朝甘衡卖弄:“方才说的那银色的引路鱼,不是一般的鱼。”
苛丑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硬是停下来要等甘衡的回应。
甘衡看向他。
苛丑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说下去:“这银鱼对于世间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只可惜有口不能言、无手也不能写,所知所识都只能烂在肚子里。”
这倒是甘衡从未有听说过的稀奇事,他疑惑道:“若是这鱼被人吃了呢?那么吃它的人,是不是也会万事都知晓?”
苛丑瞧着甘衡,眼神高深,他露出一嘴的利齿,低沉阴森道:“若是人吃了……那便会是这世间最痛苦的死法。”
甘衡被他骇出一身鸡皮疙瘩,他瞪了他一眼,加快脚步往前走去。装神弄鬼,有毛病。
苛丑就在后面闷闷的笑,“诶,我还没说完呢~”
一别经年,甘衡再次回到南堤,临进乡门口,方才还期待高兴得不行的人,此时竟犹豫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又细细翻看泥渍都洗干净没,只恨不得把鞋底子都抬起来看个遍。
他问苛丑:“我这一身装束还算得体吧?没有哪里弄脏了吧?”
苛丑捏着下巴打量,原本是打算认真回复的,结果眼神越看越沉……腰好细啊……那挂着玉牌的腰……感觉伸手握上去都能活活撕开……剖肤露骨……那骨头估计也是轻盈的……
“怎么了?哪里有问题么?”甘衡连忙低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苛丑被他唤回神,眼神有片刻的闪躲,他只觉得自己喉间干哑,那股子几要冒烟的错觉……跟他渴望人血的冲动如出一辙……
他别过目光,哑声道:“没有,什么都没有……”
这话却好似对自己说的。
第22章 南堤乡(三)
甘衡深吸了口气,莫名局促得厉害,小时候偷鸡摸狗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小子,现如今回了乡,倒是紧张起来了。
他想了又想,还是没忍住冲苛丑道:“你……身上有没有什么东西?”
苛丑疑惑:“什么东西?”
甘衡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头,“我这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什么都没带……怪不好意思的,我寻思着你在岐山那处的住所,不是还有挺多好东西的么?我先借先借!日后会还的!”
这话甘衡自己说得都有点心虚,他能还个锤子,穷得叮当都没得响了。
苛丑有片刻的沉默,而后老老实实坦白道:“没有。”
甘衡深吸了口气,自己安慰自己:“算了算了。”
苛丑又道:“你包里不是有上好的乌木么?”他恶意地咧开嘴角:“你把它劈了,随便做梳子还是做枕头,不都是好东西么?”
那乌木做成的小棺木随着小曰者瑟瑟发抖。
甘衡安抚似地拍了拍抖个不停的小棺木:“你别吓他,这小孩本来就胆子小。”
苛丑冷哼一声,话到嘴边没有说,还小孩?都几百岁的人,不知廉耻。
可等甘衡穿过林荫小路,入了乡,那所有的兴奋和忐忑都褪却了。
他第一反应是陌生,太陌生了,明明什么都没变,可整个乡里邻间都透露着一股破败的腐朽。
零星散落的几处屋舍,只有行至暮年的老人坐在那,没有任何生气,甚至对于外头来了人,也没人多理会一句。
甘衡越往里走越心惊,那些人他不认识,也不认识他,只待他走近了,才抬起浑浊的眼睛多看了他两眼。
有一个老人问:“是齐家那小子回来了么?”
甘衡这才找回了几分熟悉感,他勉强笑道:“大娘……我不是齐述,我是甘衡。”
老人先是一愣,沉思了良久,接着眼底一亮,指着他道:“是甘大他儿子!你小子竟然回来了!”
甘衡笑了笑,“我回来看看甘叔。”
老人点点头,“你甘叔的屋还在那呢,去吧,这个时间还能赶上一顿晚饭。”
甘衡先前在来南堤的路上滔滔不绝,同小六子讲了很多小时候有意思的事,他跟小六子说沉羌同南堤隔得不远,叫他有空常来玩。
可现在越走越沉默,这乡里一切的变化都是他没有料想到的。
等走到熟悉的篱笆处,他听到里头有喧闹声。
“娘!我不要吃这个!”
“蛋蛋听话,不许挑食。”
“蛋蛋不吃,哥哥吃!”
“蛋蛋要是好好吃了,哥哥晚些时候带你去抓蜻蜓。”
甘衡听出来了,那是他婶婶和弟弟的声音,如今十几年未见,他有些怯意。
苛丑轻声同他道:“不想见,我们就走。”
甘衡却摇摇头,想见的,怎么会不想见呢?这可是他同世间唯一的联系,是这辈子都斩不开的血脉。
他才踏出来一步,篱笆院落里的人就注意到了他。
小小的院落里摆着一张木头桌子,一家人正围着吃饭。
最先认出他的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他见到甘衡眼睛一亮,欣喜道:“衡哥!”
甘衡也被他这份欣喜感染,“甘飞么?都长好高了。”
一旁的妇人却只是翘了一下嘴角,很平淡道:“回来了?”
“啊,婶婶。”甘衡局促的应了一声,这一瞬间就像回到了幼时,幼年的时候,他从外面玩得一身脏兮兮地跑回来,篱笆院落里早就摆上桌椅已经开始吃饭了。
小小的甘衡光着脚,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左脚压右脚,右脚压左脚,两个脚背面都脏兮兮的,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等婶婶发现他的时候,也是这样平淡地问他一句:“回来了?”
小甘衡便仰着笑脸,冲婶婶道:“嗯,甘衡不饿。”
哪怕从来也没有人问过他。
邻里间时常有看不下去的,就冲甘家婶子说,总归是他们甘家老大的遗腹子,也不多这一口饭吃,没必要平白把人孩子饿着。
婶婶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先说自己家的不容易,然后再就是甘衡的调皮,翻来覆去的那几句话,怪他每次饭点都在外面找不到人。
甘衡就好像要验证她的话一样,天天跟个泼皮猴子似的,脏着一身笑嘻嘻的,也不知道是在哪里窜了回来的。
夜里,他就会躺在床上威胁道:“你别叫了,叫破喉咙也没人理你。”
肚子:“咕噜咕噜。”
小甘衡就摇头晃脑的叹气,试图跟它商量:“好吧,我再许你叫两声,多了让别人听到了不好。”
……一如现在,他们看着甘衡,也没有叫甘衡一起坐下来吃饭的意思。
甘衡:“我……回来看看,甘叔……还没回来么?”
婶婶又喂了小点的孩子一口饭,“他出去了,要晚些时候才回来。”
甘衡点点头,只觉得也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那托婶婶给甘叔带声好,我……就先走了。”
当年甘衡被荀樾牵着离开南堤乡的时候也是如此,远远的林荫道上没有一个人来送送他。
甘衡也没去别的地方,他爬到了小时候最喜欢待的树上。
这棵上了年纪的老槐树,以前小的时候见它觉得高高大大的,爬上去都很费劲,枝繁叶茂的树叶交错将小小的甘衡遮蔽在其间,让他有种说不出的安心,就好似这天地间只有这一方小小的空间,睁眼是绿色葱茏,闭眼是青叶和花香。
可现如今这棵树也像是随着乡里的老人萎缩了,又或者是甘衡长大了,原本记忆里粗壮的老槐树也缩成小小的一团,当年躺过的枝干,不过是他踮起脚伸手就能握住的高度。
苛丑察觉到了甘衡情绪低落,他伸出手,“这回要我变什么?”
甘衡就乐了,故意刁难他:“你那黑不溜秋的雾能变出萤火虫么?”
苛丑一哽,倒是硬着头皮给他变了一只。
嗯,尾巴那处黑黑的。
甘衡乐出了声:“什么呀?你这可不是萤火虫。”
他凑近了苛丑,一双眼睛里有着盈盈的水光,他说:“这得是摸瞎虫,这大晚上的点着黑灯摸瞎呢。”
苛丑那生了心肝的地方温温胀胀的,他喉间沙哑,声音放得很轻,仿佛甘衡就跟只萤火虫似的,怕声音再大点就惊扰了对方,“摸瞎就摸瞎吧……”
摸瞎就摸瞎吧,能笑就行。
甘衡长舒了口气,“今夜就凑合在这过一晚吧,等明日,明日我就去找文曲星那小子,哈哈哈哈,去他家混吃混喝的!”
苛丑袖手站在树下,脸被遮掩在夜色里,这夜色竟也犹如黑雾,叫人辩不出神色。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衡哥!”
甘飞背着自己最小的妹妹,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甘衡连忙从树上翻身下来,“你怎么来了?”
甘飞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笑,他从兜里掏出一个面窝,递了过去,笑出一口白牙:“哥,你吃。”
甘衡看着眼前精瘦的少年,一时间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离家的时候甘飞还很小,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孩子却还能一眼就认出自己。
“你吃吧,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
甘飞:“哥,我特意拿给你的。”
甘衡好笑:“哎呦,你吃吧,我不饿。”
甘飞这才缩回手,背上的小姑娘伸着手想抓,甘飞便掰了一点递到她的嘴边。
甘衡问他:“这孩子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她叫甘甜!小名是蛋蛋,今年已经三岁多了,特别可爱!”甘飞一提到背上的小妹妹,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甘衡点点头,也不知道还该说些什么,他离家这十几年了,不知道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衡哥……”甘飞偷偷打量他的神色,“你……过得还好么?”
乡里所有人都知道,当年他是被荀樾花十两银子卖走的。
甘衡宽慰地冲他笑:“挺好的,带我走的那老头你知道吧,他现在在奉先可威风了,我跟他学了点本事,现在帮他做事呢。”
甘飞一听甘衡过得还不错,就松了口气,他忍不住问:“那你是帮他做什么呢?”
甘衡一愣,总不能说是在帮他满世界捉鬼吧,他斟酌道:“嗯……就是帮他抓一些当地的特产……比如说沉羌的酒、钱湖的鸡……嘿嘿,我现在来南堤就是为了来抓鱼的。”
有理有据,甚至连自己为什么要来的原因都说清楚了。甘衡都忍不住为自己竖个大拇指。
他还生怕甘飞不信,把一旁的苛丑拖过来,佯装无奈道:“哎呀,做我们这一行的就是要到处跑,那老头还担心我一个人不安全,还给我配了个同行的。”
苛丑冷着脸,一声不吭。
甘飞明显被他这神情吓到了,有些害怕地后退一步。
甘衡就暗地里给了苛丑一拳头。
苛丑面无表情道:“嗯,我专门保护他的。”
甘衡大笑:“哈哈哈哈,看到了吧,别担心了,我现在除了居无定所,什么都挺好的。”
甘飞点点头,他认真地看着甘衡,突然说了一句:“衡哥,你不要在南堤抓鱼了,那些叔叔伯伯们入了水,就全都死了。”
第23章 南堤乡(四)
甘衡听到这话,心里一惊,“全都死了是怎么回事?”
他突然想起以前在那湖里游泳的时候,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水鬼,可这次小六子就差点被水鬼拖到湖底淹死了。
南堤乡这些年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甘飞难过地垂下眼:“一开始,是村里失踪的伯伯尸体在鱼塘里被发现了,是那鱼塘里围网的桩子……”
甘飞说到这想起当年的事仍旧害怕地咽了咽口水,说话的声音都是抖的:“衡哥……真的很可怕,那桩子都围了好几年了,插在鱼塘泥底也没人去动……但失踪了好几天的伯伯……却偏偏被那桩子刺穿……硬生生钉在鱼塘底……捞上来的时候,都已经泡得不成人样了。”
甘衡听到这蹙起眉,这事听起来确实古怪。
甘飞神色苍白,“这只是一个开始……乡里四方的鱼塘四处桩子……每一处底下都钉着人,有些被发现迟的,捞上来……都只剩牙齿和骨头了……”
他说完抿着唇,眼底惶惶,不愿意再开口说下去。当年之事于幼年的他来说,实在是太过恐怖诡异了。
甘衡隐隐有些猜测:“四方鱼塘里都有?”
甘飞点点头。
“靠……哪个生小孩没皮眼的倒霉玩意弄的这么恶毒的阵法?”甘衡怒骂。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南堤乡是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挖了鱼塘,那时候乡里人不止捕鱼为生,还挖鱼塘养起了鱼,那鱼塘不算谁家的,是乡里共有,赚了钱是大伙一起分的。
四方鬼阵,沉在水底,阴气泄不出丝毫半点,无形中就如同一张网,阴气在湖底交错,也不知道用这阵法的人,到底是要捕什么东西!真真是歹毒至极的法子!
“从那之后,但凡是下水捕鱼的人,多半都会溺死在水底……南堤现在就剩一些老人了,年轻力壮的要么死了,要么就去了别的地方。”
甘衡暗暗咬牙,这么多阴气聚集在池塘底,活人进去不死才怪!
他心底突然一怔,连忙问道:“那齐述和文曲星呢?他们两家没事吧?”
甘飞:“齐述哥早些年去奉先赶考了,听人说中了状元,在奉先城里当了差,已经许久没有回来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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