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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衡一喜,这倒是个为数不多的好消息,“这小子,难怪当年岑夫子那样看好他,还一直想着要把自己女儿配给他呢。”
甘衡说到这,又问道:“岑夫子呢?这老头以前一把年纪了都能追着我跑半里地的,手劲也大得很,一戒尺下去,我屁股得肿成两个那么大,还有他女儿岑蕊呢?齐述最后到底娶没……”
甘衡还有好多问题想问下去,可他看到甘飞那般悲伤难过的眼神,一时间心头惊慌一片……他不敢再问下去了……
甘飞垂着脑袋,一一告诉他:“齐述哥同岑蕊姐成亲了,可成亲没多久,岑蕊姐就生了见不得人的怪病……齐述哥去奉先城赶考时带着她一路去的,说是那地方大,更有治愈的希望,岑夫子……”甘飞沉默了。
甘衡喉间有些嘶哑:“岑夫子怎么了?”
甘飞犹豫了许久,却最终还是没能直白地说出口:“衡哥,我明日带你去看吧,你看到就知道了。”
“不必要等明日了,现在就去看吧,文曲星呢?你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他。”
甘飞:“曲星哥……已经失踪好几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爹也早就死了,现如今南堤早就没了文家乡绅……”
甘衡一时愕然,他下意识抬头举目四望,喉间有什么滚烫难咽,噎得他眼眶发热发烫。
他记得记忆里最后的文曲星,十岁出头的模样,被他爹养得白白嫩嫩的,娇气得不行,怕热、怕累、怕饿、怕虫子。
做什么都不聪明、干什么都不勤快的地主家傻儿子,但是贼能吃,岑夫子家那么难吃的饭,他一中午都能风卷残云收拾三碗。
甘衡最记得有一次,他们翻墙溜出去,结果文曲星因为太胖卡墙上了,撅着半个屁股趴那,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吓得他哭个不停,先是喊娘,然后再是喊爹,甘衡当时就站在墙底下乐,最后还是齐述看不下去,把人抱下来的。
可这样傻傻一个乡绅家的宝贝儿子,却也是南堤乡里顶好的一份。
他是甘衡和齐述年幼之时无可去处的去处。
甘衡想到这,哑声问道:“没再找找么?”
他怎么也不相信,文曲星会就这样失踪了。
甘飞摇摇头:“文家老爷子死了之后,就没人在意曲星哥的下落了。”
甘衡鼻头一酸,半响无言。
不过短短十年,沧海桑田,瞬息万变。
甘衡道:“去看看岑夫子吧。”
甘飞点点头往前面带路。
甘衡意识到苛丑没有跟上来的意思,他下意识朝苛丑看过去。
苛丑冲他笑了笑,卖乖:“你去吧,我就在这等你。”
甘衡觉得他这个态度很反常,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正准备开口问一句。
苛丑就垂着眼道:“不想见到你不开心。”
甘衡被他这话一噎,耳朵尖发烫发红,他也不敢再多问了,吓得连忙揽着甘飞的肩膀,同手同脚就往前走。
可恶,这艳鬼嘴上说话真是没个把门的!
待甘衡他们一走,苛丑就隐入夜色里,化作了黑雾。
甘飞领着甘衡一路去的,正是他们当年上学的私塾。
这地方是文乡绅出的钱,岑夫子出的力,文乡绅本意是有人能教自己儿子读书,顺便还能有几个读书的伴。
但岑夫子有大德,他让乡里所有适龄的孩子都过来读书,他还管饭,没钱了他贴,没书了他抄。他是真心希望这乡里能有个出人头地的。
如今在夜色里,这儿杂草丛生、院落破败,就连房梁上都绕着爬山虎的藤,那青藤在夜色里摇晃,再也找不到一点从前的影子。
甘飞提醒他:“衡哥,小心些,这儿很多木头都已经被虫吃空了,你注意点脚下。”
甘衡点点头,他抬头看到私塾的窗户,不由地慢慢停下脚步。
那窗户被撑开,落下来一半,摇摇晃晃地坠着,上头糊的纸早就没了,但是当年甘衡和文曲星剪的窗花还贴在上面,褪去了些颜色的喜字红布窗花,被夜风吹得颤颤飞舞。
他记得……是个萧瑟的秋日……还没有消暑的秋老虎,热得人昏昏欲睡,和着岑夫子念的诗,对小甘衡来说实在是催眠。
“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岑夫子念一句
底下就跟着学一句。
“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岑夫子走到小甘衡身边,小甘衡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岑夫子猛地伸出戒尺,一尺子抽到了小甘衡的背上。
小甘衡吃痛惊醒,被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岑夫子。
岑夫子吹胡子瞪眼,问他:“我方才念到哪了?”
一旁的文曲星就悄咪咪地指给甘衡看。
甘衡胸有成竹道:“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
岑夫子点点头,又问:“那下一句是什么?”
文曲星继续给他指,小甘衡斜眼一看,只见那上面写的是: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啥?无饥啥?
小甘衡一脸懵逼,硬着头皮答:“盛世无饥……无饥……饥……”
底下的人就捂着嘴在那笑,还有调皮的冲他喊道:“甘衡,无饥无饥,你无的是哪个‘饥’啊?”
哄笑声更大了。
气得岑夫子戒尺都要拍烂。
小甘衡也不羞,没脸没皮的,他一本正经地说:“你猜我无的是哪个‘饥’,一会出去我脱裤子给你看。”
那人也没想到他会这么不要脸,一下子被呛到,羞红了个脸。
岑夫子拿戒尺点甘衡:“真是没羞没臊!是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种忙!这么好一句诗,活活被你们糟蹋了!这世上要是没有饥荒,普通百姓们又何须忙忙碌碌地耕织呢!”
小甘衡垂着脑袋看着自己没穿鞋的脚,一声不吭。
“出去!给我罚站!”
小甘衡老老实实站在窗户底下,他抬头看鸟,觉得这鸟真好想飞哪就飞哪,拉屎都不用兜着,逢人便拉头顶上,又低头数蚂蚁,小小的一只排成列,短短的腿,好似也能爬去任何地方。
“甘衡……”文曲星坐在窗边上,他轻轻靠过来唤了甘衡一声。
“嗯?”甘衡心不在焉地应道。
“一会下学了,你上我家去吃米糕吧,这回放了桂花蜜的,可好吃了。”文曲星趴在窗户边上。
小甘衡转头瞧他,文曲星就冲他笑,露出两个深深的梨涡。
小甘衡看到他满脑子都只会想到吃的就觉得好笑,他跟文曲星不一样,他来私塾里读书,是他婶婶为了省中午的一顿饭。
他被文曲星看得眼热,微微偏过头又“嗯”了一声。
文曲星就高兴了,“那一会把齐述也叫上!”
小甘衡也乐了,他冲文曲星道:“好文曲星,你请我吃米糕,我没什么能给你的,我最近学了手剪窗花,你想要什么?我剪给你吧!”
文曲星大眼睛一亮,“你给我剪个小狗吧!我想要小狗,但是我爹不让我养!”
小甘衡负着手,装模作样:“小狗有什么好剪的!这个没什么难度,换个,换个。”
文曲星拧着眉想了半天,“那你给我剪个最普通的圆圆的窗花吧。”
小甘衡沉默了半响,“我给你剪个喜字吧。”
文曲星眨巴着眼睛看他。
小甘衡哄骗他,“喜字更有难度,识字的人才能剪出来是不是?”
文曲星点点头。
“你有没有红色的窗花纸?或者红色的胭脂纸也行。”
文曲星摇摇头。
两个人正犯难,剪窗花这一步差点死于没有原材料。
就在这时文曲星低头看到了什么,瞬间眼前一亮!
“甘衡!我这身衣服是红色的!你可以拿我衣服剪!”
小甘衡二话不说就开始操刀了。
“文曲星……我觉得这个不行,感觉剪得有点不太对称……”
“没事没事,你再剪一个。”
“靠!剪断了。”
“这还有布,你剪吧。”
“嘿嘿,这个不错,你拿着,随便你想贴哪,以后等你成亲,我还给你剪!”
那天,甘衡记得清清楚楚,他剪坏了六个窗花,文曲星下学的时候是光子膀子回去的……
第24章 南堤乡(五)
甘衡想到这没忍住笑出声,幼年时真的有太多可爱之事了,可那些想起来,同眼前这副破败景象一对比,更让人觉得怅然若失。
“这儿都已经破成这样子了,岑夫子还住在这么?”甘衡忍不住问。
甘飞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变成一声深深地叹息:“夫子他……”
还不待甘飞说下去,破屋里面就传来东西被砸的巨响,一个嘶哑枯竭的老头声音高喊道:“人面兽心的东西!你这恶鬼!你这腌臜角落里生出来的吸血虫!”
甘飞和甘衡两人都是一惊。
屋里骂骂咧咧的声音还在继续:“没生心肝的畜生!都看着呢……老天爷都看着呢……”声音渐渐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低低的啜泣声。
甘衡听出来了,那声音不是别人,正是幼时带着他念书的岑夫子!
他瞳孔微颤,猛地伸手推开早已腐朽的木门。
夜色暗沉,屋里的人听到声音抬头看过来,嘴里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呜咽声,那人批头散发,明明正值初夏,却穿着一身破絮棉衣。
甘衡张了张嘴,那从进南堤乡起就蓄在喉间的痛苦与悲伤,此时再也挨不住,滚烫地从眼角落了出来,他方才能声音嘶哑地唤出那一声:“夫子……”
对面那人身形一僵,看了甘衡好一会,这才拖着蹒跚的步子靠甘衡靠过来。
他走得行动不便,甘衡定睛一看,才发现竟是脚上还拴着绳子……
甘衡上前几步,他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人竟就是多年不见的岑夫子!
“衡哥!”甘飞高喊一声,还来不及提醒,就见到岑夫子猛地扑过来,用力地掐住了甘衡的脖子。
“死!为何你还不死!”岑夫子怒目圆睁,他狠狠地咬着牙,手上下了死劲。
甘衡只觉呼吸困难,差点喘不上来气。
甘飞情急之下,抄起一旁的棍子猛地砸在了岑夫子的头上,对方这才松开手。
“咳咳咳……”甘衡捂着脖子,后怕地后退一步,喉咙上都被掐出了淤青。
“衡哥,你没事吧?”甘飞担忧道。
甘衡摇摇头。
地上岑夫子被脚上绳子绊倒,他趴在地上,嗓子眼里发出“嗬嗬嗬”的诡异笑声,那笑声听得人起鸡皮疙瘩。
“你等着吧……”岑夫子说着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遮在蓬发之后,他一字一句怨恶道:“你不得好死。”
短短几个字让甘衡怔在原地,甚至下意识连呼吸都屏住了,“夫子……”
“不要唤我!!我杀了你!!!”岑夫子再次癫狂,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目眦欲裂,恨不得将甘衡掐死。
甘飞连忙把甘衡往身后拉,“衡哥,别靠近了。”
甘衡愣愣地看着疯癫的岑夫子,“他要杀的是谁?”
甘飞摇摇头:“不知道,夫子疯了之后,见人便要杀,当年齐述哥去奉先赶考的时候,也是打算将他带上的,可是他太疯了,醒着便要杀人。”
甘衡唇翕动了一下,好半天才问道:“……那现如今照顾夫子的是谁?”
“齐述哥每个月都会寄银子回来,现如今是村里人轮流照顾着。”甘飞垂下眼:“毕竟当年都或多或少承了夫子的恩情。”
甘衡环顾了一下破败的院落,一阵酸涩难忍,人若是得了疯病,就算有再大的恩情也经不住消磨。
“甘飞,你先回去吧。”甘衡撸起袖子,就开始收拾这间破败的院落。
“衡哥……”甘飞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轻声开口唤了他一声,“我来帮你一起吧……”
甘衡便冲他笑了笑:“天色不早了,你再不回去,婶婶该担心了,再说了……”他用下巴朝他背上扬了扬,“妹妹不是都睡着了么?可别闹醒了。”
甘飞这才点点头,“那衡哥,你有需要的就跟我说。”
甘衡看着穿着一身破棉絮的岑夫子,“帮忙带件夏服过来吧,一直这么穿着,身上会捂出痱子的。”
甘飞应了一声,但人却迟迟没走。
甘衡问他:“怎么了?”
甘飞站在那,抓耳挠腮却不做声。
甘衡好笑:“现在长大了,都会不好意思了。”
甘飞垂着头捏着自己的手指,“哥,跟我一起回去吧,你可以跟我挤在一张床上睡。”
甘衡一愣,随后“哈哈哈哈”大笑起来。
甘飞被他笑得莫名奇妙,不知道这句话到底哪有值得他好笑的地方,少年人面子薄,抿着唇一声不吭了。
甘衡笑完之后,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底隐隐有光在闪,他说:“甘飞你知道么?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到底哪里才是我的归处,我好像不敢停下来,忙忙碌碌地不停在每一个地方奔走,哪里都留不下我,哪里都不是我的归处。”
甘飞抬头看他,少年人还不理解他话中的深意。
甘衡伸手亲昵地弹了甘飞的额头一下,他双手撑着膝盖,跟甘飞眼睛平视,眼底温柔,“我现如今知道了,这南堤乡里,一个小少年的床竟还给我留着一席之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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