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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甘衡意料,这鬼确实厉害,和寻常鬼怪不同,竟是已经凝出了实体,倘若他能够隐匿鬼气,那和普通人也就没什么区别了。
岐山鬼周身鬼气攒动,披散着的长发都在不老实地飞舞着,有一缕轻轻地飘到了甘衡手边,调皮似地挨挨蹭蹭,惹得甘衡发痒。
甘衡低头一看,第一反应是,好黑……
如此浓郁深沉的黑色,以至于他脑子里一时间竟想不到能同这颜色做类比的东西。
不像夜色,也不像墨渍,看起来更纯粹。
甘衡看着看着竟是脑子一抽,伸出手指将那一缕头发缠住,衬着手指的颜色,显得更漂亮了。
可是等甘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他瞬间僵硬住了。
他讷讷地抬头对上恶鬼隐晦不明的视线,尴尬地笑道:“哈哈哈……就,有点痒……”
甘衡迅速松开手,整个人都红温了。
岐山鬼问他:“喜欢么?”
甘衡一噎,不理解地看着他:“什么?”
岐山鬼步步朝他逼近:“我的头发、我的眼睛、我的鼻子、我的嘴巴、我身体上下的每……”
“停停停!”甘衡立马打断,他一言难尽地看着岐山鬼,欲言又止。
这他娘的还是个男艳鬼!
甘衡突然想到了那顶红轿子,又想到了林山说的“结亲”的话,越想心里越犯嘀咕。
他最后还是没忍住:“我听那书上说有些恶鬼不吃人,但专门做那种……勾当,以保自身不灭……”
岐山鬼没明白,“哪种勾当?”
甘衡面露难色,结结巴巴,“就是……就是……嗯嗯嗯……那啥……”
岐山鬼:“哪啥?”
甘衡心一横、眼睛一瞪,脱口而出:“勾引男人,采阳补阴!”
岐山鬼原本就惨白的脸色更是白得没边了,他艳色的唇颤动了半天,最终气得抿着嘴,一言不发。
甘衡说完就后悔了,他是不是说得有点太直白了,其实……他也不是什么很保守的人……那啥也没什么不好……总比……吃人好吧……
就是……
甘衡仰头望天,有点尴尬又觉得有点难办,别采他呀……
岐山鬼看他好像还在那瞎想些什么,实在忍不下去了,他伸出手猛地钳住甘衡的下巴,然后缓缓地张开了一张嘴。
那嘴越张越大,直至变成一张血肉模糊的血盆大口,里头尖牙丛生,随便一根就能将人刺个对穿。
甘衡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眼角直跳,他苦涩地想,前不久才被恶鬼掏空了肚子,这回是要把他从头到脚嚼得连渣都不剩么?
结果,他就看到那张嘴又在他眼前合上了。
岐山鬼满意地看着愣住的甘衡,危险地眯着眼睛问他:“知道害怕了么?这回知道我是靠什么自保了吧?”
甘衡:“???”
不儿?这玩意张开嘴就是为了给他欣赏一下?
岐山鬼一脸期待地看着甘衡,似乎想要他说些什么。
甘衡木着脸,“牙口挺好的……”
岐山鬼这才满意地放开他。
甘衡算是看明白,眼前这恶鬼,武力值不详……智力值也不详啊……一个是不知道上限,一个是猜不到下限……
跟个小孩似的,说不定心智还不如小曰者呢。
岐山鬼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他从胸口掏出一块玉牌,递到了甘衡面前。
“既然你供奉于我了,那这枚玉牌你便挂着,以后天上地下、深渊地府,无论何处我都能找得到你。”岐山鬼认真道。
甘衡端详着这块玉牌,眉头紧锁,那恶鬼说什么他都没太听进去,张口就是:“我不挂这个。”
岐山鬼急了,“为什么不挂?”
甘衡也抬眼认真地看着他,头头是道地同他分析,“这玉质地有问题,而且我从来没有见过黑色的玉,里头还有血,这玩意招邪祟的,我不挂。”
岐山鬼瞪着眼:“那里头是我的血!招什么邪祟,那些鬼见着我跑都还来不及!”
甘衡尴尬地笑了笑,完了露馅了,他跟荀樾那老头就学了个半吊子。
“我替你挂上。”岐山鬼说完俯下身去就要给甘衡整理腰带。
甘衡一愣,这一才意识到有点奇怪,“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等挂好玉牌,甘衡同他说:“从虚无境出去吧,林山他们还在外面等我呢。”
岐山鬼眉头一皱,“你为什么要在意他们?”
甘衡被他问懵了。
岐山鬼轻轻地托起他腰间挂着的玉牌晃了晃,那玉牌被他指尖弹出清响,他没忍住一笑:“你管他们做什么?你接下来是要去哪呢?不留在岐山么?难道不喜欢岐山么?有没有看见那个楼阁,你应当是看见了吧,你……”
“等一下。”甘衡越听越迷糊,他狐疑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周围没有别的什么人和鬼,这恶鬼确实是在同自己说话,他一脸诡异地问:“你……是在跟我说话啊?”
岐山鬼脸上方才荡漾的开心一下子消失全无了,他冷着脸,“不是,我是在跟这玉说话。”
“哦。”甘衡略微松了口气,“行了,出去吧,老待在虚无境里做什么。”
他转身朝岐山鬼招了招手准备离开,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回身问那恶鬼,“对了,你把小曰者怎么样呢?你不是说见过他么?”
岐山鬼盯着甘衡半响,然后恶劣地咧开嘴角,他磨了磨牙齿说:“我就这样把他整个嚼碎了咽了下去。”
甘衡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望着望着岐山鬼有些心虚地别开眼,不情愿道:“没死,扔那没捡回来。”
甘衡这才收回眼神点点头。
临出虚无境时,甘衡还同他说:“磨牙不好。”
岐山鬼:“……”
刚从里头出来,甘衡就听到林山大喊:“甘衡!”
她猛地扑过来,把甘衡浑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你没事吧,那脏东西没把你怎么样吧。”
甘衡安抚地笑了笑,“林山,我没事。”
林山口中的“脏东西”伸出一只手将他们两个隔开。
她疑惑地望过去,就看到一个俊美异常的男人正垂着眼,冷漠地看着自己。
林山看得眼睛都瞪大了。
甘衡:“走吧,该下山了。”
下山的时候,林山偷偷问甘衡:“这人是谁啊?刚刚都没见过。”
甘衡想了想,小声同他道:“可能是……山神?”
林山羞涩地抿着嘴笑了笑,“好帅啊,我感觉徐归景差不多应该也长这样。”
甘衡听她这么说,下意识朝谢世文看过去。
只见谢世文小媳妇一样委屈屈巴巴地拽着那两侍从,哭得伤心,一副想指责却只敢小声指责的模样。
他说:“你们看她,呜呜呜,你看她……说好不提的……她又提了……又提!”
第9章 岐山鬼(五)
可今天这下山,注定是波澜不断的。
甘衡他们眼看着都要到岐山脚下了,周遭却突然飘来很多鬼魂,起先他们还有些警惕,后来发现,这些鬼就好像是在开路,又或者是在跟他们同行一样。
直到临近薄雾消散的地方,那里站着一个女鬼,好似特地在等他们。
女鬼拢了拢鬓角的头发,盈盈地看向他们,唤了一声:“大人……”
甘衡恍然大悟,他拉了岐山鬼一把,“找你的。”他就说哪来这么多鬼,原来都是给这鬼送行呢。
可岐山鬼却站在那纹丝不动。
甘衡正疑惑着,那女鬼便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跟前。
女鬼虽然已经死了,可浑身上下都收拾得很干净,更是看不出伤口和血渍,她看着甘衡。
甘衡疑惑地皱眉,他压根不认识这个鬼。
那双看向他的眼睛装了太多的东西,似哭似笑,又似遗憾、又似释然。
女鬼托起甘衡的手,轻柔地端详了他良久,终是笑了出来,呢喃了一句:“大人放下了呢。”
甘衡虽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下意识地反问她:“有什么放不下的?”
女鬼微微一愣,随后笑俯了身子,“是,早该放下了。”
她松开手,站在那薄雾里,“愿大人下山后一路平安……”
甘衡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最终还是合上唇什么也没有说,他点点头,便朝山下走去了。
女鬼这话应当是要对她口中的“大人”说的,甘衡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既然她把自己当做了那个大人,他便应着吧,什么都不要多说,只当是那个大人听到了。
那些鬼消失在白雾之后,再也不见踪影。
突然有一只冰凉的手触到了甘衡的耳边,从他耳垂边轻蹭过去。
甘衡诧异地抬头,便对上岐山鬼的视线。
岐山鬼袖着手站在那,方才那一碰似乎是想故意引起甘衡注意的,他问:“真的要离开岐山么?”
甘衡揉了揉有些发痒的耳朵,不知道他干嘛要问自己这么多遍,“一个坟山而已,为什么要留在这?”
他说着看向岐山鬼,以为是这鬼舍不得了,他微微一笑:“你要是想留下也没关系。”正好他也不想带。
岐山鬼:“不要。”
甘衡耸耸肩,就知道会是这个回答。
岐山鬼动了动唇,似乎还有很多想说,可他看到甘衡那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表情,垂下眼又将话咽了下去。
等到了山脚下,雾气彻底消散了,谢世文和他的两个侍从也就不能再往前走了。
谢世文依依不舍地拉着林山,“林山,你可不能再生我的气了,今天晚上我等着你,你再来找我玩。”
林山点点头,“你乖乖等我就是,我会来的。”
甘衡看着这山上的浓雾,山顶白雾重,越到山脚下,白雾越淡,等出了山,白雾就消失不见了,而这些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鬼魂,便是被困在这白雾里,日复一日,想不起过去,也不会有将来,一直被困囿在这方寸之地,时间仿佛永远停留在了其间。
出了山,甘衡没忍住同林山说:“你打算一直这样么?兴许某一天,谢世文就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林山无所谓道:“我一个人守着山也无聊,反正他挺有意思的。”她说着挤眉弄眼:“你看吧,我就说这山上的鬼脑子都不太好使。”
甘衡下意识看了岐山鬼一眼,他同岐山鬼大眼瞪小眼。
岐山鬼不知道他看自己干嘛,微微歪了歪脑袋瞧他。
甘衡默默地在内心赞同了一下林山,嗯……她说得很有道理。
甘衡:“人鬼有别,你还是同他们少接触一些,鬼都是执念形成的,我见那谢世文似乎很想同你成亲,你既然已经拒绝他了,就不该再犹豫不决。”
林山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一贯大大咧咧的小姑娘,此刻也有些丧气,“就这样……不行么?”
甘衡叹了口气,“算了,也是我杞人忧天了。”
林山垂着脑袋踢脚下的石子,“我跟谢世文是不可能的,单不说他已经死了,就算他没死,我也不会答应他,我从小就知道我要嫁的人是徐家的小郎君,我们幼时见过一面。”她脸上露出几分羞涩的笑意,“他生得白净,左手手臂上还有一处漂亮的梅花胎记。”
林山似乎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她冲甘衡笑道:“徐归景生得特别漂亮,小时候比我还像个女孩子,我当时抢了他的糖葫芦,他就一直在那哭,哈哈哈哈,像水做的似的,我娘还说叫我别欺负他,说不然他以后不娶我了。”
她说着一僵,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散去,扁着嘴难过道:“他会不会真因为我小时候欺负他的事,不愿意娶我了呀?那不然都过了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他来?”
甘衡没忍住拍了拍她的头,安慰道:“怎么会呢?兴许他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林山也实在是好哄,她见甘衡这一样一说,心情又立马放晴了,她嘻嘻笑道:“那等归景来了,我要把他介绍给谢世文认识,叫谢世文别再念想着我了,我只能跟他做朋友!”
甘衡欲言又止,可能到时候谢世文能当场就把那个什么叫徐归景的给撕了……
他同林山短暂的萍水相逢,到这就要作别了。
等甘衡走出大老远,还能听到林山在身后喊:“甘衡!等徐归景来娶我,我一定要请你喝喜酒!”
甘衡笑了笑,挥了挥手算做回应。
从山上下来,走出了那迷雾,再次见到外头这么好的阳光,甘衡只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枕着双臂,懒洋洋地眯着眼睛问那岐山鬼:“诶,你叫什么名字?我以后总得对你有个称呼吧。”
岐山鬼听他这么一问,垂着眼好半天没有应声。
甘衡以为他是不记得自己名字了,笑道:“不记得了也没关系,我给你取一个吧。”
岐山鬼:“苛丑。”
甘衡一愣:“什么?”
“我叫苛丑。”
甘衡有一瞬间的沉默,是他想的那个“苛”,那个“丑”么?
苛表程度?丑下定义?
他害怕自己冒昧,多问了一句:“……是哪个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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