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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雕刻荀畜的那张脸,他感觉自己对荀畜那张脸的记忆还停留在少年相识的时候,想起来鼻尖都好似能闻到桂花的香味。
可他们明明都已经长大了,一个做了皇帝,一个成了国师,他好像对荀畜都陌生起来,甚至想不起来,这个明明同他每日都见面的人到底是长什么样子,还是同带着桂花香气的记忆里一样么?
他听着外头禁卫军整齐划一的步调声,以及盔甲摩擦发出的声响,他都已经想好该怎么给这一场闹剧收场了。
他会装作大度,表明自己都知道他做了什么,然后说:朕不会同你计较的,朕还是念及旧情,朕是真的只有你了。
晏临都想好了一切,他刷着木雕上养护的油漆,心情好到忍不住哼起了歌。
可他从没来有想过,这一场简单的闹剧会被发展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进而演变成让晏临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
圣上欲捉拿荀畜的消息不胫而走,甚至越演越烈,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等传到荀畜和萧安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圣上对荀畜嫌隙已深,想要杀了他。
荀畜不急,倒是急坏了小暑,这个没什么见识的小孩,第一反应就是赶快带着自己的大人逃跑。
“大人!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我听人说圣上都已经派人去捉林大人了,下一个就是你,我们趁夜逃跑吧,还来得及。”
小暑哭着求他,留在这只有死路一条。
荀畜想了很多,想到了荀彧子、想到了师兄、想到了丹丘子,他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决心为自己算一卦,是跑还是留。
那卦象显示,跑是平卦,既非大吉也非大凶。
他看着磕头朝自己求个不停的小孩,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道:“那便收拾东西吧……”
小暑得了令,抹了把眼泪就赶忙去收拾东西了。
只是此时的荀畜还不知道,卦象平卦才是最难算的一卦,占卜,占的至始至终都只是成算,结果如何是人注定的……
生死,从来不过都是一念之间的事。
而影响这卦象的人,便是萧安。
等禁卫军赶到荀畜殿里的时候,那里头早就人去楼空了。
正如晏临所料,他殿里有人给荀畜通风报信,晏临没有生气,他甚至还有点微妙的暗爽,荀畜只有选择得越错、做得越狼狈,晏临抓到他时,才能有越多的上位者优越感。
他站起身弹了弹衣服上的褶子,正准备下令去捉拿荀畜。
就在此时外头来报说是有人有消息要同圣上禀报。
晏临皱了皱眉,不知道这么晚了来的会是谁。
“让人进来。”
进来的是个弓着背的男人,恭恭敬敬的,都没敢抬头看晏临。
晏临眉头皱得更深了,不知道这人是从哪蹦出来的。
那人连忙跪地磕头,“小的曾勇,是翰林院誊抄的。”
“小的今夜还有些书籍没有誊抄完,便留晚了些,出来就看到……国师大人被萧将军护送着遮遮掩掩地离开。”曾勇说着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眼里全是算计,“小的觉得这其中必定有蹊跷……便急忙来禀报圣上。”
他话音刚落,晏临就猛地将雕刻桌上的所有东西都掀翻在地,他怒道:“阿荀!亏朕还如此信任你!”
晏临双目赤红,肃杀无情道:“下令,活捉国师,其他阻挠者,一律格杀勿论。”
“是!”禁卫军领命就欲动身。
…………
荀畜是被萧安领着萧家军一路护送出来的。
萧安驾着马,“姓荀的,要不是我妹妹求我,我才不管你是生是死,算你小子命好,萧潇从没有求过我什么,但她这回因为你,求着让我护你周全,你日后若是待她不好……”
萧安说着一鞭子狠狠抽到马背上,这一鞭用了十足的狠劲,就是抽给荀畜看的。
荀畜没有说话,一旁的小暑忙不迭道谢:“多谢萧将军!多谢萧将军!”
萧安问他们:“现如今你们能逃去哪?”
“岐山。”荀畜想都没想。
萧安点点头,“岐山确实是个不错的去处,圣上也不至于真把你怎么样,你先去岐山躲一阵子,等过了这个风头,再出来。”
只是他们没想到,半路还没有到岐山,禁卫军就追上来了。
萧安咬牙,没有别的办法,“小白脸你和那小孩先走,我就不信圣上这般不留情面了。”
萧安把这件事情想得很简单,他甚至还想下马同圣上聊一聊,他觉得这其中肯定有天大的误会。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们刚停下来,那边就有箭直直地朝他们射了过来,每一箭都带着非要他们命不可的杀意。
“靠!将军,照这个射法,这小皇帝就是想要我们死!”
萧安拧着眉,“往后撤,不能伤了自己人!”
将军发了令,底下的士兵们也不能再说什么,他们毫不还手连连后撤。
只是后面实在是忍无可忍,好几个弟兄都负了伤。
“将军!有什么好怕的,咱们直接就往回打!就他们那群绣花枕头,能经得住我们几波?”
“是啊将军!一直这么退也不是个事!再往后退,我们可就要退到岐山了!”
萧安回头看了看夜色里穷追不舍的禁卫军,他有些心寒,他这帮弟兄为了朝廷出生入死,可现如今,这箭矢根根都想要了他们的命。
萧安一咬牙:“掉头!打回去!”
一时间士气大振,欢呼声阵阵,有人高喊:“将军何惧!”
他们在战场上厮杀惯了的,现在能够反击了,所有人都兴奋不已,他们还从未打过如此憋屈的仗!
“兄弟们!让这帮孬种们见识见识厉害!”
这些人入了战场就跟回家了一样,借着月色、借着地形、借着多年征战沙场的经验,神出鬼没、如影随形。
不一会就形式逆转了,先前禁卫军仗着弓箭,利用距离优势压着萧家军打,现在他们悄然而至,刀刀精准,也不取人性命,专挑手筋。
那禁卫军的将领当年是跟萧安一同从军营里出来的。
如今两厢对立,萧安这边虽然人数不多,可各个神情肃杀,气势上竟是压过对面一头。
“萧安,让开,你不要叫我难办。”
萧安笑了笑,“子午,你听我一句,国师和圣上这之间就没多大的事,你且缓两天,缓两天等圣上气消了,这事也就算过去了。”
却不曾想,那夏子午直接拔剑了,“萧安,圣上有令,活捉国师,至于其他人,阻挠者,格杀勿论!”
萧安一惊,怎么也没想到圣上竟会下这样的死命令。
“子午,圣上听信奸人之言,难不成你也听奸人之言?”
夏子午挥着剑朝他过去,“子午只听圣上一人言。”
萧安就知道!这小子从小就是一根筋,现在也是一根筋!
萧安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会有跟禁卫军打架的一天。
禁卫军自然是比不得萧安一手带出来的军痞,这些人打架都不按常理出牌的,对付这种一招一式都死板练习的呆瓜军队实在是轻而易举。
他们还不忘嘲讽,“你们练的都是一个把式,一招接着一招都不带换的,是不是别人不接你这招,你们就不知道下一招该怎么使了?”
一时间给那禁卫军气得不行。
第97章 恶鬼道(二)
两拨人打到后面,完全变味了。
“子午,我瞧你比当年也没有多大长进啊。”萧安一剑砍下去,眼角眉梢都带着挑衅。
夏子午脾气这么好一个人,也被萧安惹毛了,“再来!”
两拨人打得昏天黑地,有来有往。
硬生生让萧安在这拖了好几天,到后面夏子午沉不住气了,“萧安!你这是抗旨!”
萧安:“啊?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没吃饱饭么?使剑都没力气?”
夏子午:“……”
他们打打停停,萧安就这么跟他耗着,夏子午急,他可不急。
萧安琢磨着,他再同夏子午耗个十天半载就差不多了。
萧安算盘打得不错,只可惜事情没有如他的意。
这两厢本来是有来有往的,突然那天际乌泱泱射下来一片弓箭。
这一下来得突然,更何况是铺天盖地的,瞬间射杀了好几个人,而且不分阵营,两头都有伤亡。
萧安骂了句脏话,还以为是敕奴趁机杀过来了,他大喊:“迅速隐蔽!箭是从东南方向射过来的!”
他话音刚落自己也一愣……东南方向……
萧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只见那尘土飞扬间渐渐显露出来的军队,那领头张扬的旗帜分明是晏朝的标识!
萧安这时候还能分出神来开玩笑,“子午啊,看来还有另外一只军队也得了令,想必这回命令是你我都格杀勿论了。”
夏子午皱起眉,难得没有搭腔。
那领队的正是晏临身边的太监,一朝鬣狗称王,张牙舞爪,好不嚣张。
他骑在马上摇头晃脑,嗓子尖细,“咱家奉旨,前来捉拿叛贼,拦路者死。”
夏子午领着人自动让出一条道来,太监骑着马招摇从他面前走过去,斜睨了他一眼,拿起挂在腰间的宝剑抵在了夏子午的脖颈出,宝剑没有抽出,却是一个十分屈辱的姿势。
“夏中卫,还不跪下领罚!”
萧安看得眉头直跳,这太监也太嚣张。
可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夏子午一掀衣摆直直跪了下去!
“夏子午?你当真没吃饭?软了骨头?”萧安咬牙愤恨道,甚至还伸手想把人拉起来。
“萧安!”夏子午低吼了一声,“你看清楚他手上的剑!”
萧安看过去,那剑未出鞘,外头通身金雕细刻,每一处花纹交界处都点缀着宝石。
那是圣上赐的尚方宝剑,违者可以统统斩杀!
太监吊梢着眼,“怎么?萧大将军还想抗旨?”
萧安握了握拳头,最终抿着唇一言不发。
“走。”太监尖利着嗓子,他勒着缰绳,坐在马背上又晃悠悠地往前面骑。
那个前头站着的是全是萧家军,人高马大一个,跟门神似的,一动不动地站着拦住了去路。
太监看着这些人凶煞的表情,没敢发难,他掉转马头朝向萧安。
“倒是忘了件事。”太监瞧着萧安,“萧大将军串通谋逆之人逃跑,这得要定个什么罪啊?”
萧安冷笑了两声,“怎么?底下的把没了,嘴上说话也没个把?”
“你!你你你!”太监气得拿手指着他,说话都不利索了。
萧安偏头冲自己带的兵道:“没看到啊,人要过去,还不快把路让开,一会人得气哭了。”
那些当兵的闷声笑了起来,散出一条路来。
“萧安!你给我等着!”太监一夹马肚,怒目圆睁地往前骑走了。
“诶!骑慢点啊!别颠着底下刀口了。”萧安在后头喊。
又一群人压低了声音笑。
夏子午站起身,不赞同道:“你何苦惹他?”
萧安睨了他一眼,“接着跪你的吧。”
夏子午:“……”
夏子午看着那太监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去了岐山,有些不解地问萧安:“就让他们这么去了?”
萧安:“不然呢?我还真就违抗圣旨,跟他们打个你死我活?”
夏子午有些不爽,“那你拦我?”
不拦,他早就上岐山了。
萧安伸手搭在他肩上,眯着眼目送那群人往岐山去,嘴上漫不经心道:“我就说你这人一根筋吧,我这是拦么?我这是实战操练!”
他说完拍了拍夏子午的肩,“子午啊,你这也不行啊,还得练。”
夏子午:“……”
“等回了皇都有空出来喝酒。”萧安冲他做了个举杯的动作。
夏子午兴许是被他气狠了,应都没应他这话一句,扭头就走了。
萧安还在后头语重心长道:“子午啊,火气大尿黄的。”
夏子午:“!!!”
等禁卫军撤了,萧安手底下一帮人就问他:“将军,咱们现在去哪?”
萧安沉思了半响,“去沉羌吧,离岐山近,若是那小白脸出了什么事,还能照应照应,再就是也给圣上一个面子,毕竟这事是我们做得不对在先,去沉羌直接把那帮山匪给灭了,也算是立功了。”
“行,反正将军去哪,我们就去哪,将军叫我们打谁,我们就打谁,就是那当今圣上……”
话还没说完,萧安就踹了他一脚,“尽说些我不爱听的。”
这帮子兵痞就被萧安拎着大摇大摆往沉羌去了。
只是实在是凑巧,他们这架势特别像跟在那太监带的兵后头的,因为路径一直,看着就特别像尾随,而且这群人还不知收敛,被军队发现了,反倒越发招摇起来。
这太监是个胆小的,老早就听说过萧家军的名声,现在这情形,就跟屁股后头有野兽在追一样,你还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这时候就有一个人站出来了,“公公,你在怕什么?你现在手上可是握着尚方宝剑、圣上谕旨,他萧安竟然还敢对你不敬,现如今这荒僻地方,他的生死不都是由你定的?”
太监一听这话,眼睛就亮了起来,“你叫什么名字,倒是有点聪明劲。”
对方点头哈腰的笑了笑,微微抬起眼来,一双促狭的眼底全是讨好,他说:“小的曾勇。”
太监一瞧他这样子,了然的哼笑了一声,“你就是那个指路的翰林院誊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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