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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黎书映昏睡过去的那一瞬,楚北翎才后知后觉想起要叫救护车。
他惊慌失措地从口袋里摸着手机,因为害怕与恐惧到整个人都在打战,手刚摸到手机,还反被着急忙慌的动作拖累,一下没握住手机,砸了出去。
楚北翎顾及黎书映,看看她,又看看不远处的手机,最后连滚带爬的将手机摸回来。
大概是他们这里动静太大,又或者邢禹根本就没有离开,折而复返到门口。
在他手忙脚乱之下,邢禹赶来,帮着他一起将黎书映送进医院。
直到被送到抢救室之前黎书映还在不停咳血,脸色越来越苍白,医护人员在紧急做着急救工作,可心电监护仪上的浮动还是越来越小,几乎快要看不见。
抢救室红色的灯像一把刀,悬在楚北翎头顶,他瘫坐在走廊长椅上,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他没想到自己会把妈妈气吐血进医院抢救——要是他的妈妈因此出事,他只怕这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而邢禹大概也再也无法面对他。
医院大概是刚消杀过,空气中还有浓郁的消毒水味,伴随着江南十一月南下的冷空气,有一种万物凋零的味道,刺得人又冷又反胃。
楚北翎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双手抱住膝盖,将自己卷成一只虾,试图获得一点安全感,然而撑在膝盖骨上的手,一直在不停地抖。
缴费回来的邢禹看到这一幕,犹豫片刻——
他走过去伸手握住楚北翎颤抖的手,将他的手包裹在掌心。
楚北翎缓缓抬眼,撞上他一双深邃狭长的眼睛。
“别担心,黎女士平时身体很好,会没事的。”他扯扯嘴角,想对邢禹笑笑,让他安心,可楚北翎笑不出来,一开口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哑得厉害。
他反握住他的手:“你先别说放弃,别和我说就这样算了,好不好,我会难过的。”
邢禹和他穿着同款灰色冲锋校服,眉骨压得很低,他半蹲在他面前擦掉他的眼泪:“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想吃什么?”
他什么也吃不下,可是,看着邢禹紧绷的下颚线。
楚北翎哑着嗓道:“关东煮,你知道我要吃什么的,对吗?”
邢禹“嗯”了一声,起身脱下外套裹在他肩上:“等我十分钟,有事立刻打电话。”
他刚转身,抢救室的门突然打开,一名穿着蓝色洗手服的医生快步走出,手套上还沾着血渍,目光扫过空挡走廊:“家属?”
楚北翎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金属椅角,踉跄了两步,险些没站稳。
邢禹扶住他:“还好吗,疼不疼?”
楚北翎浑然不觉得疼痛,摇摇头,冲到医生面前:“医生,我妈妈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语气沉缓却清晰:“病人消化道大出血,血压持续下降,已经出现失血性休克,血常规现显示白细胞异常增加,高度怀疑急性白血病,但目前最危险的是出血问题。”
停顿半秒,继续道:“骨髓穿刺可以等,现在需要立刻止血、输血,并进ICU监护。”
她看向两个少年,声音放轻了些:“病危通知书和几个治疗知情同意书需要签字,你们家长能尽快赶到吗?”
楚北翎指甲掌心:“……都不在,只有我。”
“马上就到。”邢禹说:“我们处理不了,我让赵叔叔过来了,现在应该在路上。”
楚北翎双手抱胸,不停蹭着发冷的手臂,木讷地点点头:“那就好。”
医生确过后告诉他们,人来后通知他,便返回抢救室。
楚北翎腿一软被邢禹及时抱住,扶着坐在长椅上。
他侧目看向邢禹:“阿禹哥哥,会好起来的对吗?”
“嗯。”邢禹喉结动了动:“番番,别担心,不会变糟糕的。”
楚北翎趴在邢禹肩膀上深而沉的喘着气:“邢禹,我有点贪心,你和妈妈,我都想要,不想二选一,不想得此失彼。”
都是他生命中重要的人,谁——
他都放不下。
第103章 P-荆棘
黎书映在ICU昏迷了三天方才脱离危险,被转回普通病房,骨髓穿刺的结果出来,确定是AML急性髓系白血病。
楚北翎垂眸坐着,目光牢牢锁在他妈妈惨白脸上,喉咙像是被苦涩的硬块堵住,连呼吸都带着难耐的钝痛。
那句‘绝不后悔’如今化作锋利的刀片,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
握在掌心的手动了动,楚北翎凑过去唤黎书映,声音沙哑:“妈妈——”
黎书映看到他的第一眼甩开手,不让他碰:“你不是不要我这个妈妈,你去找他,去当你的同性恋,走,现在就去,别在我眼前让我胃疼。”
她有气无力说完,转过身不再看他。
楚北翎眼眶猩红,动了动干涩的喉咙,声音低得几乎要破碎:“妈妈,对不起,我不该说那样的话,可是……”
他没办法说下去。
黎书映看也不看他,直接帮他补全未说出口的话:“可是你不会放弃他!哪怕把你妈气死,也要和他在一起是吗?”
楚北翎攥紧病床护栏,指节发白,一边是生他养他,此刻生着重病却拒绝看他一眼的母亲,另一边是承诺共度余生,陪他一起走过失落与绝望,他喜欢的人。
他已经把邢禹丢在学校让他一个人承受流言蜚语以及奇怪观猴的目光了。
还要和他说,就这样算了——把他拉下水,却因为他的妈妈,任凭他一个人溺死在这片海里吗?
楚北翎说不出口做不到,也不想说出口,去做到。
而他的妈妈又有生着重病,他没底气,也做不到不顾一切选邢禹。
他要怎么选,怎么放弃。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总是让他遇到这样的难题!!
“妈妈……”楚北翎额头低着冰凉的金属床架,声音哽咽:“那您要我怎么做?剜掉半条心吗?”
黎书映的背影几不可查颤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回头。
房间里安静的可怕,只剩下心电图规律的“滴答”声,吵得人喘不过来气。
楚北翎直起身,盯着母亲单薄的背影,鼻腔一片酸涩,忽然开口道:“妈妈……您记得我七岁那年肺炎住院吗?”
黎书映肩线紧绷,没有说话。
“那个滞留针又长又粗,管床的实习护士不怎么会扎,扎了好几针都没扎好,我疼得嗷嗷直哭,”楚北翎苦涩地扯扯嘴角,眼眶发红:“从来没冲动乱发脾气的你,第一次失控发疯,还把那个护士骂哭了。”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枝丫被吹得摇曳乱晃:“现在我有点疼,妈妈,我有点疼。”
黎书映呼吸急促一瞬,手指拽紧被角。
门外传来脚步与车轮滚动声,管床护士推着药车停在病房前,轻轻敲了敲,随后推门进来:“27床,该测体温,输液了,今天一共10瓶药。”
楚北翎沉默退开两步,看着护士熟练地挂上药水,测体温:“还有点低烧是正常的,如果有不舒服,发冷,出汗多的随时按铃叫我们,皮肤和口腔有破损也及时告诉我们。”
护士又交代了其他注意事项,楚北翎一一记下。
黎书映始终没开口,直到管床护士离开,才突然出声道:“你从小就挑食,想吃的东西又少,其他一概都不碰,那个时候你最喜欢的牛肉汉堡都不吃,现在倒是什么都吃得下了。”
这话没头没尾的,楚北翎却听懂了,他心脏疼得发闷,有理有据反驳:“我以为你是真的喜欢邢禹,打心底里觉得他好才会让我朝他看齐向他学习,他要真这样不堪,为什么你要这么说,这样做?”
黎书映:“我现在后悔死了,居然让他看着你,没有父母管得孩子,果然……”
“黎总。”楚北翎及时打断。
这一瞬间,他既荒唐又难过,甚至觉得不可理喻。
那曾经他不如邢禹的言论是什么,是他永远也没有办法让她满意,所以时不时来告诉他一声,他一直不如别人?还是他只是他妈妈的一个工具人附属品,只需要完美无暇别的什么都不需要?
而邢禹,明明已经做得很好,旁人一点不快就拿这件事攻击他,包括曾经的他自己,他的爸爸妈妈不要他,都不管他,是他所决定的么。
孤独与绝望他一直都是被动承受,不是他自己想要的。
就因为这样一件他自己决定不了的事,将所有矛盾,所有事情的源头摁在邢禹头上,就好像是他愿意,也根本不会痛,不会难过。
理所当然觉得一切矛盾罪恶的源头——
只是因为成长过程中,邢禹都只有一个人。
从而肆无忌惮地指责他?
凭什么?!!
“是我将拉他下水的。”楚北翎说:“他甚至不愿意,是我缠着他当一个同性恋,没教养,不知廉耻的是我,不是他。”
黎书映抓起床头水杯往他身上砸,“闭嘴,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咳咳咳……”
她情绪激动,根本支撑不住一瘫软泥的躯体,颤抖着往边上一倒磕到床头柜,将额角磕出一个微小的洞,流血不止。
楚北翎大脑嗡嗡作响,连忙摁呼叫铃告知原因,又冲出病房去护士站找护士。
白血病人身体很容易出血且最忌讳出血,一但出血便很难止住,几名医护人员匆忙赶来,有序又刻不容缓的替黎书映紧急处理。
楚北翎站在墙角看着眼前一幕,大脑眩晕不止。
心脏再次被砸进坑底,连呼吸都带着刀片,他身体不堪重负,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滑了下去,后背弯曲,双手抱着膝盖,将自己蜷缩在一起。
手机有消息进来,是邢禹发来的:【黎阿姨醒了吗?】紧接着发来:【我已经请好假,准备往医院走。】
【醒了,你放心。】楚北翎一只手不停拍着胀痛酸涩的胸口,另一只手单手回消息:【黎女士现在情绪还是很激动,你暂时不要过来了吧。】
邢禹倏地停下脚步。
保安见他站在门口没动,问他:“同学,门已经开了,你走不走?”
过了好一会儿,邢禹回楚北翎:【好。】
他将假条从保安那里拿回来,“麻烦大叔,我暂时不出去。”
保安大叔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记拿了,你先回去拿,一会儿过来给你开门。”
邢禹摇摇头:“没有忘记的东西。”
保安大叔疑惑:“不是家里人生病,怎么又不出去了。”
邢禹摇摇头,“说暂时没事了。”
保安大叔点点头,“行。”
“你确定不出去,那我把你的请假出行划掉了,”他们的假条要先说明请假缘由才能从政教处领到请假单,然后找班主任签字,最后还要回政教处盖章才可以,不是一般的麻烦。
划掉之前保安大叔特意提醒道:“我这里划掉你再出去的话,要重新签假条才可以。”
邢禹点点头,“知道的。”
保安大叔:“记得把假条还回政教处。”
他去而复返,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他,许图南问:“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去医院?”
厉冬踩了他一脚,“还是这样没眼力见。”
许图南闭嘴,难得没有回怼厉冬。
邢禹将发下来的英语报纸叠好塞进楚北翎的桌肚,又抖抖报纸,将纸张对齐折好,开始做起来。
许图南盯着邢禹紧绷的下颚线,纠结许久,还是没忍住问:“楚番番是真的退学了吗?他会回来的吧!”
厉冬低骂道:“胡图图,说你二百五,你还真的什么都不管了!”
许图南觉得有些委屈:“我这不是……不敢相信!”
看着邢禹并不怎么好看的脸色,他笑笑自我安慰道:“也没什么,我们反正早晚要离校去集训,在家复习也是一样,还能轻松点,反正联考和校考还是会碰面,只是暂时不见面了而已。”
口袋的手机不停震动着,邢禹连忙放下中性笔,摸出手机。
担心紧张的神色消失,他紧蹙着眉,视线散了一会儿,才重新聚焦看清上面的字。
邢枭树:【你要当一个同性恋可以,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你妈妈那边我也去说了,她和我看法一样,你马上就要十八岁是大人了,我们也没有义务继续养你,你要当同性恋就自便,不会再管你。
而你但凡有点良心,就应该知道,不要这样伤爸爸妈妈的心,去当什么同性恋,现在这样的局面,也不是我们想看到的。】
他大概还嫌弃劝说不到位,紧跟着又发了一大段:【我听说那个男生的妈妈知道这件事被气进医院,现在还在医院躺着,你看看你总是这样自私,光顾着自己,半点也不知道考虑其他人的感受。】
邢枭树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做人还是需要要点脸的,不要让所有人都讨厌你,对你也没有好处。】
【你要不是我儿子,谁管你,谁会和你说这样的话,理都不想理你。】他本就不是有耐心的人,发了这么多,邢禹半个字也没回过来,光一个人唱独角戏,邢枭树耐性已经告罄。
他说:【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要坚持,就随便,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邢禹指节微颤,呼吸停顿了片刻,删除聊天框又将邢枭树拉黑,转而点开与楚北翎的聊天界面。
事情变成这样,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如果黎书映没有生重病,或许他们还能再执着的坚持一下。
做与世界规则对立,不顾情感,不顾他人感受的背弃者。
可是现在这样——
邢禹知道楚北翎倔驴一个,犟起来不顾一切,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他知道他不会放弃的。
一面是他,另一面是黎书映,这样的两难选择,邢禹并不想让楚北翎承受,更不想让他为难,尤其是不能为了他继续痛苦为难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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