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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要放弃一个,那就他吧。
因为喜欢他,楚北翎已经承受了许多痛苦与心酸,无时无刻不是带着枷锁,镣铐在举步艰难地往前走,半点从前的活泼都没有,也不会炸毛随时随地伸爪子挠人了。
好像认识他之后,楚北翎每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深渊。
他不能继续耗着他,让人见人爱,拥有万丈光芒的番番小王子堕入黑暗和他一样活在背光面,变得和他一样不幸。
尽管看到楚北翎难受,他有些心软与不舍。
可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自私。
小王子应该配艳羡的玫瑰,而不是他这样见不得光的黑百合。
大概是心有灵犀又或者楚北翎实在过于敏感,怕他因为自己刚刚那句话多心,现在状态稳定下来,特意过来安慰他。
对方聊天气泡比他的“黎阿姨比我重要,我没关系的,我们就这样算了吧。”先一步出现在屏幕上。
【你别担心,别想太多,会好起来的,都会好起来的。】
楚北翎:【黎女士想不明白,是她的事,她需要自己消化,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她可是见惯了大世面的人,不会不理解的,你在等等好吗,我还想和你一起去美院读动画呢,你不能不要我,我会闹的。】
楚北翎鼻腔阵阵发酸,认真地说:【阿禹哥哥,我现在比任何人都需要你。】
邢禹眼底发红,心里的变化浓重而清晰,他很少有这种千头万绪又觉得心脏被人瞬间填满的时候。
楚北翎用炽热的火烙进他心里,在被绝望与痛苦的潮水吞噬时,这人会一下抽干所有潮湿,注入平淡又滚烫的糖浆。
让他无比贪恋。
——楚北翎的喜欢,就好像北高峰上被敲响,响彻天际的钟声那样,振聋发聩,让他神魂俱颤。
邢禹舌根泛上微微酸涩的味道,到底还是没忍心将刚刚那句话发出去。
他将刚刚那段文字删掉,重新发:【嗯,我相信你,只要你需要,我一直在。】
邢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对不起。
第104章 P-世俗
回完消息,楚北翎将手机收回口袋,看了眼病房里熟睡早已剃光头的黎书映又坐回长椅上,冰凉的铁皮刺得他整个人拔凉拔凉,抖了一下。
赵叔叔这时推门出来。
他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我妈妈她……怎么样了?”
“睡了,现在状态还算稳,”赵叔叔说:“她大概要在医院住很长一段时间,我回你们那儿拿点东西,你和我一起走,回家洗个澡然后睡一觉,这几天你都没怎么休息好。”
楚北翎往病房内看了一眼。
赵叔叔也看过去:“已经叫护工过来了,药水她会看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楚北翎点点头,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跟着赵琛一起走了。
车子行驶离开水泄不通,人满为患的医院,汇入主干道,才总算能让人喘口气。
医院这种地方,充满药水和消毒水味,伴随着ICU和抢救室门口小声的啜泣与乞求各路神明无声的祈愿,以及随时随地响起的警笛声,给人一种无形,却又无能为力的绝望感。
不止他们,在这里的所有人,每天精神都紧绷着,生怕突然传来不好的消息。
这种每时每刻都提心吊胆的心理压力,让每个人头上都有一朵乌云步步紧逼,怎么也散不掉。
压抑又窒息。
楚北翎将车窗降下,任凭冷风灌进来。
赵叔叔将车窗升回去,侧目对他说:“你妈妈现在身体比较脆弱,感冒和受伤对她来说都是致命的,我们要是感冒不自知,传染给她就不好了。”
楚北翎喉结滚了滚,郁郁吐口气没再动。
“番番,有些话,不该我来说,可是你妈妈现在这样……”过了一会儿,赵琛才开口:“番番她受不了刺激了。”
楚北翎垂眸,舌尖发涩发麻,窒息感一路从喉咙堵到胸腔,他手掌不停拍着心口,难受得想找一个地方躲起来,不听不看。
或者人可以和机器一样关掉所有感官就好了;
什么也不知道的话,就不会痛苦和纠结了。
正午时分,烈日从挡风玻璃笔直照进车内,扎得人头皮发麻,赵琛将遮阳板翻下来,柔声问:“番番能告诉我,你怎么想的吗?”
楚北翎摇摇头,沉默不语。
赵琛:“不知道,还是坚持想和小禹一起?”
“赵叔叔别问了,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楚北翎脑袋越垂越低,语气带着一丝恳求。
真的——别问了。
赵琛叹了口气说道:“我和你妈妈都是从十七八岁的少年时代走过来的,经历过,看过,疯狂过的,比你想得还要多,还要夸张,我们也并非老古板,在和你们作对,LGBT少数群体,和男孩子谈恋爱其实并不算什么。”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会比处于青春热血的少年人看得更多,想得更多:“番番,你的人生才刚开始,往后几十年短暂又漫长,现在坚持的,想的,几年以后说不定就会变得大不一样,当然也许你不会,可你能保证小禹不会么?”
楚北翎立刻反驳:“他不会。”
赵琛点点头:“好,就当他不会。”
“他不会。”楚北翎矫正。
赵琛突然低笑出声,“我十七岁喜欢初恋,也这样认为,会觉得自己会喜欢她一辈子。”
他收敛笑意,认真道:“风花雪月的时候浪漫喜欢最重要,可在一起,无论多么风花雪月都要回归柴米油盐的日子,一但回归柴米油盐的生活,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会闹得鸡飞狗跳,然后在无休止的争吵中,一点点消磨爱意,最后相看两生厌。”
的确,在漫长岁月面前,在无法预知的未来面前,少年人的力量太单薄了。
楚北翎也无从反驳,因为他无论说什么,都会被打上一个幼稚,不成熟的标签,没有人知道他的想法与不可改变的决心。
只当他是任性胡闹。
更觉得他的坚持十分可笑。
何况他喜欢的邢禹,是一个男生。
楚北翎都知道。
可是被风霜洗礼过的成年人,哪里知道少年人不被看好的感情,是寒冬腊月里绽放的炽夏,热烈而璀璨。
是在玫瑰花茎杆上的起舞,每舞起一步,就有一根刺扎入皮肉,明知疼痛,却依旧不肯放手的决绝。
被蚕食过麻木的成年人,会完美避开带刺的茎条,用最世俗的眼光言语,权衡利弊。
只知少年心动是坠入荒途,却不知少年心动,是炽热而滚烫的风,吹绿了世俗的荒野,是盛大而渺小的有知无畏,热爱沸腾反赢鬼神。
少年人的爱很幼稚,但绝对认真。
明明他们自己也是从少年时代过来的,却全忘了。
“赵叔叔,也许你说得对,”楚北翎说:“可那是你们,不是我与邢禹。”
他侧过脸看赵琛:“用你们的经验来下定义,认为所有人都这样,是不是太片面,太狭隘了。”
赵琛并不觉得这样想,这么说有什么问题,当然也不觉得楚北翎这样想,这么回应有什么问题。
某些不太成熟的想法,对于一个勇敢无畏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全世界都是他的少年来说,磨破嘴皮也只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半点作用也没有。
时间会告诉他们答案的。
只是,黎书映现在生着重病,还有丧命的风险,他们没时间等楚北翎想明白,得到答案——他现在的想法在多年后会改变。
为了一个有极大概率会走散的人,实在太不值得了。
“番番,你难道要为了小禹,一直和你妈妈吵架下去,然后看她受刺激,被一次次拉去急救?!”
赵琛说得虽然难听,但都是实话:“如果你妈妈真的因此出事,就算你现在坚持,这件事也会是你们心中的一根刺,现在当然不会有什么,可再过两三年,再久以后,每当你们之间发生些不愉快,你会责怪小禹的,这根刺会扎得你们鲜血淋漓,瞬间崩溃。”
楚北翎知道,他都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啊。
除了担心黎书映,害怕失去她,没办法和最初想的那样坚持自己坚持的,如果她不同意甚至起过划清界限的念头。
怎么没有这个原因。
可是,可是——
邢禹。
他的阿禹哥哥,从来没有被人认真的选择过,永远是被别人抛弃的第一顺位。
苦涩从舌根泛到舌尖,又从喉咙涌下去,直达心脏,然后经过血液和神经末梢蔓延至四肢百骸,苦得他痛不欲生。
楚北翎缓缓闭上眼,双手抱着膝盖将自己蜷缩在一起,变成一个将脸埋在沙子里的鸵鸟。
——他不想去面对这个让他头痛又难择的难题。
赵琛见楚北翎这样也有些于心不忍,他郁郁吐了口气,还是把话说完了:“番番,等你在长大一些,等你妈妈身体完全康复,如果那时候你确认心意不变,再去找小禹,再朝小禹走去行不行?”
楚北翎摇摇头,无声拒绝。
“相信赵叔叔吧,这样对你们两个都好。”赵琛说。
之后几天楚北翎连黎书映病房都没进去,就在门口守着,有什么事赵叔叔会告诉他,他不在就问护工,一步也没离开过。
黎书映不会放弃自己的想法,也不想见他,除非他按照她的意思做。
其他都可以退,邢禹的事选不了,楚北翎不想也不打算按照黎书映的意思来。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见面一准吵架,干脆暂时不碰面了。
以免黎书映又被拉去急救。
楚北翎默默盯着病房的一举一动,握在手里的手机振动拉回他的思绪,他低头一看。
邢禹给他发了消息:【这个星期发了很多试卷,一大摞呢,下午放学给你带回去,你慢慢写。】
【邢禹,你丧尽天良,居然还想着给我带试卷?!!!】楚北翎骂道。
邢禹:【我们都写了,你还想跑。】
楚北翎:【暴打猪头/.jpg】
邢禹:【反弹/.jpg】
切~~幼稚。
楚北翎没忍住笑了笑,余光瞥见病房内因药物排异反应而趴在床边狂吐的黎书映,他收敛了笑意,倏地转身打开病房门。
刚抬步朝黎书映走过去,就被她的“你要邢禹就别管我的死活,我不需要你管。”打断停住。
楚北翎退回病房外。
缓了缓极端跳跃的心情,确定情绪没问题不会被发现任何端倪,他才回道:【记得帮我把工具箱和画册带回来,看不到我的女朋友们我没安全感。】
邢禹:【撤回重说。】
楚北翎深吸了一口气,飞快打字:【老婆大人,记得帮我把工具箱和画册带回来,看不到他们我没安全感。】
“……”邢禹:【找揍?】
想到屏幕那头邢禹盯着一张神态散漫的冷脸,还有一搭没一搭回着他,丝毫没有半点反应的模样,楚北翎就气不过,非得再挠挠他,把他逼出点其他反应。
这两个字才算完。
正想回,一个陌生来电打了进来,不知道为什么楚北翎心突然‘咯噔’一下。
他一般不接陌生电话,最近黎书映住院,虽然有赵叔叔帮衬,可很多事还是需要他来处理,来回联系的人多而繁杂。
楚北翎生怕错过什么重要的事,立刻接起电话,往病区消防通道走。
“是番番吗?”一道低沉而浑厚的中年男音传了过来。
楚北翎一愣,随后问:“我是,请问您是?”
“邢枭树,邢禹的爸爸。”对方如是说。
楚北翎蹙了蹙眉,比疑惑先到的是控制不住的火气,他忍了忍,压着火气道:“邢叔叔,我脾气不太好,我们也没什么话可以说的,继续说下去,我怕我会忍不住骂你,第一次见这样挺不好的,所以,再见。”
邢枭树完全没想到对面这个少年会是这样的反应,到底是见惯大世面的人,他只怔楞一秒钟,快速开口道:“等等,先别挂。”
楚北翎冷着一张脸:“有话快说,我很忙。”
如果这人是邢禹,他早就一巴掌甩过去了,敢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别人家的儿子,再差劲,邢枭树还是有该有的体面和耐性。
他放柔了语气道:“番番我找你也不是什么大事,小禹现在把我和他妈妈都拉黑了,找他也找不到,你和他一起的话,就帮叔叔一起劝劝他,别任性。”
楚北翎不置是否。
“小禹现在连我和他妈妈的生活费和学费都不要了,校考集训和美院的学费这么高,”邢枭树十分苦恼,语重心长道:“你说他一个学生上哪儿去弄这么多钱,就算他不考美院,也没办法养活自己,你说是不是?”
“哗啦——”
一桶冰块兜头浇下,感知一下降到冰点,楚北翎有一瞬间耳鸣。
他眼睁睁看着这几天佯装故作轻松建立起的城堡轰然崩塌,连个废渣都不剩下,却什么都做不了。
对面邢枭树听到呼吸一滞的声音,知道自己打这个电话打对了。
他继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诉说自己的忧心:“我也不是不同意你们在一起,不过说了他两句现在应该好好学习,他就闹脾气,你能联系他,就和他说说,帮叔叔一起劝劝小禹,让他给我回个电话,行不行?”
楚北翎是多敏感与善于观察的人,怎么可能听不出邢枭树话语里的意思。
这一个瞬间,铺天盖地的绝望朝他涌来,如同藤蔓一样缠住他,将他拖进深不见底,无法挣脱的沼泽里。
而他依旧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自己被吞噬。
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黎书映说得对,他什么都做不了,一个学费和生活费就能将他们压得腰都直不起来。
楚北翎扯了扯嘴角,他还自己自以为是的觉得被风霜洗礼过的成年人麻木又世俗,如果不是这些世俗,他们什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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