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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五惊怒交加:“你个狗日的混蛋,你就是不想给我一袋米,我呸,龟儿子,老娘眼睛里糊了屎才相信你!”
林押官被骂得脸通红,恼羞成怒地喝令:“快,把这个贱人拖下去!”
忽有一道高高在上的声音插入其中,“怎么了?”
钱五猛地扭头。
她不认识那个人,但看林押官如同见了肉骨头的狗似的就知道是个大官,忙道:“大人,我这里有信,季什么宁给的信!”
那人转头看向林押官,林押官满面谄媚,此人是萧大人的亲随,就算给他一百个胆子他都不敢得罪,“李大人,这贱人害了疯病,胡言乱语,我这就将她打死,免得污了大人的耳朵。”
亲随呸了一口,“你算什么东西,这么大的事上还敢隐瞒!”
钱五恨恨地瞪了林押官一眼。
活该!
亲随瞥了眼钱五,“我带你去见大人,不过若你有一字虚言,你,还有你的亲朋好友,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钱五立刻道:“是!”
又半个时辰,思过斋。
钱五活了二十年,头一遭知道世间居然有如此奢华的地方,三人合抱粗细的木头柱要雕花,镶嵌在头顶的珠子又圆又亮,望着足足有碗口大小,地上铺着的东西她虽不认识,但她在往年做工的乡绅家的小姐身上见过,据说扯这么一尺布,足足要上千两雪花银,这小姐被父母爱若珍宝,也只一件这种料子的衣裳,穿起来,就跟月宫里的仙子似的。
至于其他泛着珠光宝气的陈设,她看不懂,可却猜得到这些玩意随便拿一件都足够她们家三口半世衣食无忧了。
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就砸吧了一下嘴。
把她押送进来的亲随嫌她粗野,皱了皱眉,旋即面上又生出了几分得意,“没见过吧?”他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膛,“这些东西连京城都不一定有第二件。”
“没见过。”钱五老老实实地回答,虚心求教,“萧大人如此富贵,那恭桶不得是赤金打的啊。”
亲随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不多时,即有个声音尖细的男人扬声道:“萧将军到——”
亲随一把扯住钱五,按着她脑袋跪下。
二人一道下跪。
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就停在了钱五眼前。
钱五触目所及的,是一双拿赤金线绣了如意团龙纹的靴子。
“起来吧。”萧将军萧定关温声道。
钱五忙从地上爬起来。
不是想象中的凶悍威严的大将军。
面前的萧定关一袭文士素袍,他身量颇高大,但面庞清癯,生得几乎称得上俊雅,他样貌看上去虽年轻,但两鬓华发早生,一双眼睛眸光温和。
那是一种长辈一般,好似在看自己喜爱、关切的孩子的目光。
“你是谁?”
“回大人,她叫钱五,受了林押官的恩惠自愿出去打探消息,不料却被季承宁的人捉住了,她自称身上有季承宁的信,属下等想着兹事体大,特请大人定夺。”
“哦?”
萧定关眸光一暗,微微笑道:“信在哪?”
钱五从衣襟夹层中掏出信。
她藏得太严实,汗水洇湿了信件,一股热气腾腾的臭气扑面。
亲随下意识捂住鼻子,见自家主人面色无改,讪讪地放下手。
萧定关接过信。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粗大变形,一看就是常年习武练剑的人。
“撕拉。”
他拆开信,抖开信纸。
萧定关只扫了一眼,就知道这封信到底是什么玩意——这是一封季承宁亲手写的劝降信,只道自己为百姓考量,向无动兵之心。
言辞竟很恳切,道明利害,说萧定关若倒戈来降,朝廷自会宽宏大量,放他一条生路,若是不降,则
粉身碎骨死无全尸只在旋踵之间。
一番威逼利诱完,再提笔,季承宁的语气就温情脉脉,道大人既承先太子名起兵,当知先太子仁德,爱民如子,望大人慎之又慎。
手指蓦地掐紧信纸一角。
季承宁这封信得入情入理,若他不投降,他就成了令百姓陷入战火的罪人了。
萧定关冷冷一笑。
听闻在季承宁治下赈灾粮源源不断地运往兖郡,其治下严格,与民秋毫不犯,又诛杀了几个贪官,这些消息早就风一般地吹到鸾阳,吹得城中人心浮动。
若这封信的内容再传扬出去……
季承宁,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不愧是——信被萧定关攥得极紧,她的儿子!
永宁侯……有子如此,你就算死无全尸,也该瞑目了。
亲随见他面色不对,立时喝令道:“来人,把这个私通贼子的贱妇拖下去!”
萧定关眸光冷厉地扫向他,亲随心里咯噔一下,双膝发软,“扑通”跪倒在地。
萧定关转头,面对钱五时立刻换了副温和的笑面,他道:“我有一桩要事,不知钱姑娘愿不愿意做?”
钱五犹豫了下,“林押官答应给我的那袋米还……”
她语焉不详,萧定关立时道:“来人,立刻挑一千斤粳米送到钱姑娘家去。”
钱五马上道:“大人,民女愿意!”
这时候别说萧定关要她做件小事,就算要她做一千件,一万件,她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本官同样给你一封信,你将这封信完好无损地送到给你信的官员手中,如何?”
钱五不知道这些大官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是,信在哪,民女立刻就去送!”
萧定关微笑,“不急,不急。”
……
青天白日,钱五大摇大摆地走进军营。
得季承宁的命令,一路无人阻拦钱五,她反倒大吃一惊,心道那什么宁将军的治军也不怎么样,还不如他们当地大户的宅院防备森严。
“姑娘?”
又是那个长得很齐整的官员,钱五把信掏出来,“萧大人要我给你的。”
那官员微微一笑,“多谢。”
“你不用谢我,这可不是白白给你送的。”
“姑娘想要什么?”
钱五眼珠子一转,“我要,我要两只熏鸡!和昨日我吃的一模一样的那种。”
说着,立时去看那官员的脸色,怕他觉得多,手指犹犹豫豫地伸着,只等对方同她讨价还价,她就忍痛变成一只半。
不料那大官很和颜悦色地点头,“可以。”
“我现在就要。”
“来人,给钱姑娘拿两只熏鸡。”
钱五见他如此痛快,出于先前一顿“断头饭”、两只鸡的交情,笑容立刻真挚了不少,“大人,你真是个爽利人。”
大官拆开信,笑道:“谬赞。”
不多时,两只熏鸡就被送来,鸡皮表面油亮亮的,皮肉一股浓油赤酱的香,钱五看得口水连连,迫不及待地撤了个鸡爪子。
熏鸡火候正好,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把皮肉从骨头上唆下来。
钱五吃得啧啧有声,满手满脸都是油,在吃了四个爪子后,满足地一抹嘴,“哎,那个小哥,”她笑着朝李璧招招手,“对,就是你,能不能给我拿几张油纸来。”
李璧犹豫地看了眼季承宁。
季承宁颔首。
他这才去寻了油纸,回来给钱五。
钱五接过,利索地把鸡拿油纸包好,封得严严实实,连一点香气都泄不出去。
“看什么?”钱五见李璧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把将两只鸡塞到怀中,“我留着吃不行?”
李璧摸了摸鼻子,“行,我也没说不行。”
对面,季承宁神色淡淡地放下信,“李璧,你陪着钱姑娘,等我回来。”
“是!”
见钱五警惕地盯着自己,李璧苦笑,“姑娘你别怕,在下不是坏人。”
他是个很俊美的青年,笑起来颇好看,钱五却不吃他这套。
谁知道眼前人会不会暴起杀了她夺她烧鸡?上一秒还文质彬彬轻声细语地说话,下一秒就能把刀扎进人喉咙里的禽兽她见得太多了!
……
此刻,书房。
萧定关的信的内容很简单,大意是季将军有和谈之心,罪官不胜感激,然而像将这样的许诺,先前陈崇不知给过罪官多少,然无一次应诺,若将军真有意,可否乘轻骑于鸾阳城下一见,倘将军能如此,罪官必卷旗来降。
一封信在众人手中传递。
书房中一时沉默。
“诸位,”季承宁笑道:“为何皆闭口不言?”
此言既出,崔杳断然道:“绝对不可!”
阮泯诧异地看了崔杳一眼,此子貌谦恭持重,怎么今日却这般沉不住气?
季承宁神色未变,既无不悦,也无动容,“理由呢?”
崔杳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将军统御全军,决不可以身犯险。”
“崔先生所言即是,我等不知萧定关底细,将军此去太过凶险。”副将军宋成璧立刻接口,“若放暗箭,当,当如何是好?”
季承宁慢慢道:“军中之事无我,也会有阮将军,”阮泯被他说得头皮发麻,忙起身道不敢,又被季承宁摆摆手示意他坐回去,“三殿下处置,有沙场宿将、天潢贵胄坐镇,不至于军心大乱。”
这话说得简直不吉。
萧定关,当真是好手段。
他劝降,若萧定关拒绝,则令生灵涂炭百姓流离的罪业都会落到萧定关头上,可萧定关不置可否,又将难题抛了回来。
若他不去,则陷入了和萧定关先前一样的被动。
气氛愈发凝重。
季承宁想着,不经意间抬头,正与崔杳对视。
崔杳面无人色,唯一双眼眸红丝密闭,底下好似有鲜血翻涌,幽幽的红与白两厢对比,令他看起来像是个活鬼。
季承宁一下错开视线。
他沉声道:“作为朝廷军队,当言而有信,不可失信于百姓。”
萧定关在赌。
倘若萧定关不应,季承宁也会派细作到鸾阳散布消息,乱其军心,而现在,萧定关对他报以同样的手段。
阮泯颔首,他实话实说,“是将军主动劝降,今萧定关有意应和,如若不亲自去……”
他没说完,但言下之意众人明了。
如若不亲自去,怎么向城内摇摆不定,先前茫然跟从萧定关,现下不知如何是好的百姓证明朝廷真的会放过他们?
沉默半晌,崔杳转头看向季承宁,“若将军不弃,属下愿意假充将军之名,代将军去鸾阳劝降。”
第82章 可那诱惑太过甜美,令他不……
此言既出,在场诸人皆面露异色。
哪怕只是为了表真心,这位崔先生也未免过于不要命了。
阮泯更是表情古怪——他早听过这位小侯爷的声名,最是风流爱色,处处留情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
青年将军俊美无匹,其幕僚亦是世间罕有,面若静女的好姿容,单看行止,却是做手下的崔杳更强势些,他听闻崔杳为了换一个小小押粮官花得银两都可填海了,心道,总不会是季承宁拿自己笼络着崔杳吧。
不若缘何换得崔杳不计财力,连命都不在乎地为其效忠?
思及此,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不可。”
季承宁想都不想,直接拒绝。
崔杳猛地转头。
二人离得太近,季承宁甚至能感受到崔杳一缕碎发凌厉地刮过自己的脸。
淡得不能再淡的冷香拂面。
崔杳一眼不眨地盯着他,好看的眼睛因为凝神太过,而显露几分渗人的冷意,他沉声道:“为什么不行?”
“我在兖郡并非深入检出,有不少人都见过我的样貌,”季承宁直言:“阿,崔先生,若你替我去被叛军发现了,不仅朝廷会变成笑话,你更会性命不保。”
季承宁此言有理有据。
崔杳不答。
薄唇紧抿,犬齿不可自控地切入唇肉。
副将军道:“将军所言极是,但,还是太过冒险。”
季承宁思量半秒,“我会在内着软甲,外披常服,”他这话虽是对着副将军说,眼睛却一直看着崔杳,“诸位不必担心。”
语毕,季承宁唇角显出三分笑意,“更何况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本将军也很好奇,这位搅和得朝廷不得按南宁的萧定关究竟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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