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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巧啊。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省得我大费周章找人了。”青年感慨道。
管事心中忽然升起几分不妙的预感。
“你方才说,他是我的狂热追随者?”乔舒倏地问道。
管事忐忑点头:“是的,魔王陛下。”
乔舒笑了一声:“‘追随’没见着,‘僭越的事’倒是做了不少。”
管事:“陛下的意思是……”
不等他把话说完。乔舒已经飞快地把魔杖重重、完全插入沙土中。
魔力瞬间灌入。
水镜咔咔咔地碎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与此同时,不远处的一间屋子里,猛地爆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惨叫痛呼声。
管事猛地刹住话尾,不可置信地抬头。
暗街在魔界横行霸道太久太久了,以至于,他完全没想到会有人当众下暗街的面子——哪怕这个人是魔王。
年轻的魔王陛下微微笑了一下,把手中的魔杖随手扔回给克劳斯。
乔舒偏过头,用轻快的语气说道:
“格罗弗,还愣着做什么呢?”
“把人拎出来还给他的主子呀。”
说罢,又转头看向管事,微笑道:“心情不好,下手重了点。莫怪,莫怪。”
管事咬牙切齿:“你——”
但他又畏惧于乔舒的威压,说不出第二个字来。
格罗弗亲自带人进了那栋楼,踹开房门,把跟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的恶魔拎了出来。
“陛下,人带到了。”格罗弗说。
“他伤势如何?”乔舒问。
“您十分仁慈,只断了他的魔力回路,留了他一条命。”格罗弗说。
“没办法,我心慈手软,暂时没有杀人的胆量。”乔舒意有所指道。
他特意回头,对着克劳斯笑着挑眉。
克劳斯顿时哑然,这是在回敬自己在马车上说他“手软心软”的话呢。
没人能懂他们的哑谜,大家都以为魔王与下属一唱一和,是在阴阳怪气。
士兵把受了重伤的恶魔拖了过去,丢在暗街管事的面前。
乔舒拍了拍手掌,抚去不存在的灰。
“还不让开?”青年拖长嗓音,懒懒地说。
管事咬着牙,带着那个已经陷入昏迷的恶魔退到街道旁边。
他低着头,单膝跪着。
“方才,你似乎没有对我用敬称?”乔舒突然停下,故意吓唬道。
管事猛地打了个寒颤,慌张道歉:“十分抱歉,尊敬的魔王陛下,请饶恕我的冒犯……”
乔舒见好就收,面带微笑地说:“没有下次。”
“是、是!非常感谢您的慷慨……”管事不住说着。
直到魔王从他面前走过,慢慢走远,再也看不见背影,也听不见任何脚步声。
管事才猛地跌坐在地,呼出一口气。
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打湿,面色苍白如同鬼魂,心中充满逃过一劫的后怕。
第15章 字迹
谁也没把刚才的小插曲当回事。
众人来到一栋小屋外。
这是魔族最常见的民宅,从外表看,完全没有异样。周围拉起了警戒线,有魔族士兵站岗看守。
进了屋,乔舒一眼就看见被两个士兵拦着的朱利。
褐发恶魔被死死拦在地下室的门外,神情看起来既恼怒,又带着莫名的紧张和忧虑。
乔舒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朱利,很快收回视线。
朱利想要上前见礼,被乔舒拦下了。
“虚礼回头再说吧,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乔舒一抬下巴,“除了克劳斯,其他人都在外边等着。”
朱利愕然:“陛下,可是——”
乔舒没理他,克劳斯以手撑开通往地下室的门。
近乎九十度垂直的楼梯,墙上只悬挂着几盏煤油灯,照明度极其有限。往下一看,深不见底,踩空也不知道会不会摔出个好歹来。
乔舒从格罗弗身边擦肩而过,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克劳斯紧随其后,木门吱吱呀呀地合上。
两人的身影逐渐向下,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门外。
格罗弗箭步上前,挡在通道前。
“朱利,你没听见魔王的命令?谁都不准进去。”男人厉声喝道。
朱利咬牙:“让开!我……我知道事件始末,也知道菲尔的详细情报,我应当跟随在魔王身边,方便他随时提问。”
格罗弗:“克劳斯也能办到。”
朱利:“我要向陛下解释!”
格罗弗毫不退让:“解释不急于一时,你有话可以回头再说。”
朱利气急,瞪了格罗弗好一会儿,突然怒气冲冲地甩袖离开了。
格罗弗冰冷的绿瞳注视着褐发恶魔离去的背影。
片刻后,他偏头,说:“艾拉。”
一个全身包裹在黑雾中的魔族突然出现,单膝跪下。
“跟着他,看看他背着陛下在做什么。”
“是,大人。”黑雾中传来一个女人喑哑的声音。
雾气迅速消散,那女子竟然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从头到尾,连她的一截影子都瞧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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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
“陛下,楼梯狭窄昏暗,当心脚下。”
克劳斯递给乔舒一盏手提灯,细心提醒。
提灯由魔法石供能,强度相当于一个强光手电筒,比那忽明忽暗的煤油灯好了不知多少倍。
越往下,血腥味越浓。
两人飞快下到最底。
入目便是一副可以被举报的邪教现场。
墙面用赤色的颜料涂画着诡异的符文,地上刻画着用以献祭和召唤邪神的魔法阵,满地都是燃到一半的红色蜡烛(目前是熄灭状态)。
靠墙摆着一张木桌,上面摆着乱七八糟的祭祀之物,除了常见的银色匕首和圣杯,还有许多乔舒认不出来的动物尸骨。
全场最多的,还是血。
整个地下室的地板像是被血液浸透了,颜色都深了一个度。正中央的地方,菲尔的尸体还躺在干涸的血泊里。
他的手掌虚拢着,像是死前手里正捏着一个东西。
地下室还有一个衣着与寻常士兵不同的魔族人。他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古怪的仪器,忙着采集现场的材料。
听见动静,他回头。
“陛下。”青年连忙起身。
“这是杰克,近卫军中的一员,担任‘学者’的角色,喜欢研究稀奇古怪的魔法。”克劳斯凑到乔舒耳边,低声道。
杰克的神情有几分忐忑。
乔舒点头:“杰克先生,不必拘谨。查出什么了吗?”
杰克连忙道:“是的,陛下,您瞧——这并非普通的献祭魔法,而是请诺克斯降临,与他沟通的一种特殊法阵。”
邪教徒信仰并供奉邪神诺克斯,献祭可以是死祭也可以是活祭,有时候只是为了祈求诺克斯的“庇护”,或是希望诺克斯能满足自己的愿望。
一般的阵法得不到诺克斯的回应,除非祭品令他非常满意。
如今出现在地下室的,却是一种更高级更极端的献祭魔法。
启动阵法的人意味着为诺克斯献上自己的一切,肉身和灵魂都将彻底归于诺克斯。
诺克斯能够借助阵法,短暂地附身到这个人的身上,利用他的眼睛和身体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能维持多久,则要看祭品本身的资质。
显然,菲尔的资质不怎么样,诺克斯甚至没能等到蜡烛燃完,就不得不“离开”。
乔舒紧紧拧着眉,一边听着杰克的汇报,一边目光寸寸巡视着地下室。
克劳斯忽然开口打断。
“……陛下,您还好吗?”
“什么?”乔舒不明所以。
“您的面色有些差。”克劳斯观察着年轻的魔王,劝道:“这里的味道太难闻了,场面污秽不堪入目,实在不该让您亲临此地,以免脏了您的眼睛。”
“现场看也看过了,陛下,杰克先生,不如我们上去说话,如何?”克劳斯说。
杰克哪儿有说话的份,小心翼翼地觑着魔王的表情。
要是点头,他就跟着魔王上去汇报。
要是摇头,他就原地接上方才的话尾。
乔舒揉了揉眉心。
“不是血腥味的问题……”
虽然现场是有点血腥,但他的心神都被另一种感觉摄走,都来不及关心一下胃部。
那是一种更加躁动的情绪。
自从他一脚踩到地板上,他就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窥视。
地下室内阴冷潮湿,从通风口灌入的冷风,墙角滴答的不知是血还是水的东西,墙上的符文、地下的法阵……好像都有了眼睛。
它们在密切注视着他。
最诡异最无法理解的是,一般人经历这样的灵异事情,早就害怕得发抖了。
乔舒却没有任何害怕的情绪,他只觉愤怒。
一想到这是诺克斯的祭坛——在今晨之前,他甚至连诺克斯的名字都没听过——乔舒就无缘无故想要伸手毁掉所有看见的、刻着魔法阵的砖瓦。
乔舒闭着双眼,细细地、理智地、近乎自虐地品着自己的情绪。
他品出了一丝藏在怒火之下的恨意。
乔舒睁开眼眸,蓝瞳中满是茫然。
……恨?
他恨一个没见过的邪神做什么?
大概是魔王看上去太不正常,杰克惊恐地缩到一旁,在角落瑟瑟发抖起来。
“我的情绪不对。”乔舒突然说。
“陛下,邪神的祭坛或许有强烈的精神污染。感知越敏锐的人,越可能受到影响。”克劳斯说。
“那你和杰克怎么没事?”乔舒拧着眉。
杰克连忙自辩:“我是个凡夫俗子,什么都感受不到,不值一提……”
就让我当一个空气吧!求求了!
克劳斯淡定道:“陛下,诺克斯的信徒并不是第一次出现,我过去也带队剿灭过几个邪教徒窝点。”
司空见惯了。
“好吧。”
乔舒不再执着于自虐,他转身想要上楼,提灯摇晃间,眼角闪过桌面上的一抹亮光。
乔舒顿住,大步走过去。
桌上摆着一个是人非人的雕像,有着人形的五官和躯体,背部又蔓延出形似章鱼触手的数个“手臂”。
“这是什么?”
乔舒指着问。
克劳斯说:“这是被邪教徒供奉的诺克斯。”
哦,原来诺克斯长这个样子。
“……真丑啊。”乔舒把雕像扔在地板上,看着它被摔得四分五裂,面上终于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尽管他还是想不明白,自己跟诺克斯的仇从何而来。
随身佩戴的血珀项链贴在他的胸前,温凉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乔舒,将他从无端的情绪中拉扯出来。
乔舒摸了摸琥珀坠子,后知后觉地有些犯恶心——属于一个正常人,在见到尸体和满地的血后的正常反应。
“呕——”乔舒连忙顺了顺气。
克劳斯立刻道:“陛下,我们回去吧!”
“嗯嗯,快走快走。”乔舒迫不及待地转身,一秒都不敢耽搁。
克劳斯回头:“杰克,你之后向格罗弗汇报就好。”
杰克忙不迭地点头应是。
回到地面上,格罗弗还没来得及说明朱利的异常表现,就先被魔王的苍白面色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格罗弗慌张地问,“要喊医生吗?”
乔舒现在很不好。
似乎在摔碎诺克斯的雕像后,所有被蒙上一层纱网的感知都猛地回归了。
就像一个人一口气坐了十几趟过山车和大摆锤。
乔舒强撑着赶走房间里的所有士兵,抱着一个木桶坐下开吐。
格罗弗对着屋外吼道:“医生——来人,快给我把军医叫来!”
乔舒在呕吐的间隙艰难摇手。
格罗弗毫无默契:“啊?陛下,你说什么?”
克劳斯又是递水又是递手帕,忙中有序,不忘回头制止。
“陛下要脸。你没发现么?人都走完了,他才开始吐的。所以别喊了。”
格罗弗愕然,脱口而出:“这么点血就想吐吗?不是吧,这么菜。”
他还以为陛下在下面被邪神暗算了。
克劳斯叹息:“果然还是个孩子啊。”
乔舒虚弱地:“……喂,你们,我还在呢……”
别当着他的面说他坏话啊!
魔王的威严何在!
**
马车轱辘轱辘向前行驶。
乔舒躺平,双手放在腹部,满脸安详。
已经吐到没有世俗的欲望了。
“您偶尔也该杀几个人练练手,魔王可不会畏血。”克劳斯温柔地说着残暴的话。
乔舒抽了抽嘴角,闭眼装没听见。
车帘突然掀起,格罗弗钻了进来。
“陛下怎样了?”
“还活着。”乔舒答道。
“您该杀两个人找找手感了。牢里一堆死刑犯,给您提两个过来?”格罗弗把杀人说得跟杀鸡一样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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