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川答:“是乌盘。”
“错。”嘉宣面上依旧笑着,落子却心狠手辣,“现在能解决的是棋局。”
“让你替朕参谋,你却不专心。”
“若不着手眼前,最后只会满盘皆输。”
白子将黑子围剿,黑白大势已定,沐川回天乏术。
比起乌盘,另外俩人势力根深蒂固,动他们会比较困难,解决乌盘,就可以瓦解奸佞的联盟,让他们无法通过噬心蛊控制朝臣,还可以让傅初雪没有后顾之忧。
什么都想做,最后只会什么都做不成。
沐川抱拳道:“全凭陛下吩咐。”
嘉宣收棋朗笑,“痛快!”
沐川躬身行礼:“陛下棋艺高远,微臣由衷钦佩。”
“没有十足把握,朕不入局。”嘉宣笑出两枚梨涡,“可以和傅初雪说说,让他来内阁,举荐信朕已经让汪宜年写好了。”
下棋要先布局,老侯爷傅天华在内阁旧部众多,让傅初雪出仕,便可制衡曹明诚。
虽然师傅说过要听皇帝的,眼下这么做也是最好的方案,但他离开延北,就是不想让傅初雪涉险。
沐川摇头,“傅初雪涉世未深,与奸佞周旋是要他的命。”
嘉宣目光掠过棋盘,话中似有深意:“棋局进退攻守,皆有道理。”
沐川:“微臣恕难从命。”
周遭空气的温度骤然降低,含笑桃花眼瞬间消失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摄人的冷眸。
嘉宣望着他,像在打量一块挡路的石头,“内阁没有人,朕就继续用曹明诚。”
此话暗指:若傅初雪不来内阁,他便要被奸佞诬告。
皇帝撕毁认罪书,是在表诚意,若他不识抬举,皇帝便不会上桌。
沐川黔驴技穷,只能打感情牌,“陛下曾答应过臣,会彻查通倭。”
“什么君无戏言都是屁话。”嘉宣面色阴沉,“父皇曾说‘任何人答应的事都不算数,只有自己能做主的才算数’。”
财狼虎豹叫得再凶,大虞最后拍板的只能是皇帝。
沐川没实权,所有事都要凭皇帝做主;皇帝护着他,他便有恃无恐;皇帝若想废了他,十条命也不够他死的。
直到此刻,沐川才切实地感受到,皇帝变了。
“你再好好想想,想好了来迭宫找朕。”嘉宣说,“若想不清楚,便一直在殿外跪着吧。”
长唐本无雪,今夜竟下起了雪。
雪花纷飞,落在肩头,沐川第一次看到雪,顿时觉着刺骨的寒意也不是不能忍受。
傅初雪骂他是秤砣,他也知道自己执拗。
征战沙场十余载,沐川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底线远比命重。
他不能放弃复仇,但也不能为了复仇牺牲傅初雪,这是他的底线。
沐川在诏乐殿外跪了一整夜,消息不过三日传回延北,沐川万万没想到,这一跪,竟跪出了傅初雪出仕为官的决心。
第41章 毒至脏腑
傅初雪自视清高,最近书看多了,才察觉自己的愚昧无知。
谈婚论嫁要考虑双方条件,可他偏偏叛逆任性,认为爱情就是看对眼。
早知沐川要复仇,却还是想通过肉体关系将人留在延北,这段感情的推进都是他主动。
他喜欢沐川,但又干不出告白追人这种掉价的事儿,能问“与我在延北久居可好”,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大程度的低头。
而沐川秉持不拒绝不接受不抵抗的态度,将他吃干抹净后拍拍屁股走了。
傅初雪曾想过要追到长唐,又觉着沐川一没表白、二没承诺,因为睡过就追着人不放有些拉不下脸。
于是让父亲托内阁旧部监视沐川的一举一动,日日奋发图强,就是为了下次见面时让沐川高看一眼。
今日内阁来报:东川侯因被构陷坐观胜负,在诏乐殿外跪了一整夜。
统帅坐观胜负是杀头的重罪,皇帝若真想罚,就不会让沐川跪。
很可能是皇帝想以此为由,向沐川讨些别的,而沐川抗旨,皇帝才让他跪了一整晚。
皇帝想要什么?
傅初雪仔细分析当前局势,觉着皇帝应是做久了傀儡,想将沐川当刀使,给奸佞放放血。曹明诚势力遍布朝堂,傅家内阁旧部众多,皇帝很可能是知道了他们的关系,想让沐川劝他出仕。
沐川不想他牵扯其中,所以跪了一整夜。
此前傅初雪觉着一直在付出,心中不平衡,现在沐川给了回应,他却高兴不起来。
若当初不任性,没有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沐川就没有牵挂,便可以放手一搏。
冬季阴冷雪地冰凉,就算沐川体质好,也扛不住刺骨寒。
况且,他男人犯了错理应由他去罚,旁人指手画脚算什么?
事已至此,纠结内耗没有意义,若想改变现状,只有着眼当下、制定清晰的目标、努力提升自我。
唯有将权利握在手中,才能扳倒奸佞,让皇帝忌惮。
快到正月,暖阁外梅花开得正烈。
傅初雪抱着暖炉凭栏而立,目光掠过重重花影,落在千里之外的长唐。
近日“东川侯在皇帝脚下跪了一整夜”消息传至坊间,傅初雪从中品出些刻意。
东川侯征战东桑、走访西陲、平定延北,深受百姓爱戴,放出消息的人蓄意煽动舆论,就是想让百姓为其鸣冤,从而给沐川扣上功高盖主的帽子。
为了压制舆论,傅初雪让焦宝寻来说书的,续写《东川侯再回延北》。
父亲说是他先动的心,他要在话本中矫正所有人的认知;沐川不想居功,那自己替他来就好了。
话本在云安药铺传开,药铺抢了茶楼的客,傅宗抓准时机推出养生茶饮,赚得盆满钵满。
“东川侯为了讨好世子,给他买荔枝、做皮袄。延北大旱,东川侯主动请缨征粮,秋后我们能吃饱饭,全靠世子……”
百姓就是墙头草,哪有故事往哪倒,《东川侯再回延北》热度瞬间压过“东川侯跪了一夜”。
傅初雪靠在窗边,喝着姜枣茶,摇着沐川画的扇面,心情很是畅快。
吃茶的吆喝,“俺不关心将军对世子好不好,花钱吃茶,就想听几句荤的。”
“就是!我是来吃肉的,总端些清粥小菜算什么。”
“写话本的是不是换了人?要我说,咱还是回客来听吧,虽都是老段子,但起码有肉吃……”
傅初雪姿势都是跟话本学的,让他编这些实乃本末倒置,只能眼看着茶客日益流失。
过了三日,说书的喜笑颜开道:“长唐药铺传回了新章节,这回必定大爆。”
“花前月下,东川侯与世子携酒共饮,梅影摇曳,暗香浮动,不过片刻,世子湿了衣衫。”
吃茶的琢磨过味儿,“这,这是在野外……”
“苍茫草原,东川侯与世子纵情赛马,世子恍惚间分不清是马背颠簸还是别的什么……”
“马背骑/射!”
“水榭边,酒香混合着梅香,东川侯画扇面,一不小心画到世子背上……”
“就是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感觉!太对味儿了,妙,妙啊!”
果然如说书的所料,新章节一经推出,药铺茶客络绎不绝。
傅初雪小脸通黄,心道:沐川在哪学的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一别两月,二人没有书信往来,仅凭话本传递思念。
话本通常是上一回纯情,下一回转到床上,茶客逐渐摸出规律,只在单日来,可今日明明是单日,内容也变得纯情起来。
“东川侯奉旨回都城,遥想初至延北,世子一身红袍在城墙相迎,似傲雪寒梅绽于冬日,只一眼便心动。一别两月,思念尤甚,恐睹物生情,遂折了很多支梅花……”
原来沐川对他是一见钟情!
傅初雪唇角上扬,抱着暖炉哒哒往家跑,沿途忽然耳鸣,街上喧嚣听不真切,脚下像是踩着棉花,最近总是精神恍惚,也不知是怎么了。
“哎。雪天路滑,祈安莫跑,小心摔了。”
“父亲,可有我的信件?”
傅宗摇头。
傅初雪心情瞬间跌至谷底。
傅宗笑着捧来一摞信件,“虽没你的,不过从长唐传回的信件都有些特殊。”
傅初雪展开一封,只见其中夹着小小的梅朵,再展开一封,其中夹着枯萎的干梅花,下一封是盛开的梅花……
内阁从长唐传回延北的每封信中都有梅花。
傅初雪铺了满地的梅花,忽然觉着延北的冬天似乎没那么冷了。
傅宗递他纸笔,“给回封信吧。”
沐川不写信,凭什么让他先写啊?
傅初雪不知写什么,又委实有些思念,将父亲赶出门,别别扭扭地剪了束头发夹在信中。
二人在话本中秀恩爱,枕边却空无一人,傅初雪产生了巨大的心理落差,弄了支小皮鞭,没事儿就抽秤砣玩。
今日,长唐来信,父亲说是给他的。
傅初雪一眼便认出苍劲有力的字迹,只有五个字:提防左平安。
无风不起浪,傅初雪决定去一趟军中。
席正青说:“上月左平安母亲病危,请假还乡,至今杳无音讯。”
看来左平安反水是因为母亲。
可就算能暂时保住母亲,当奸佞目的达到后,定要杀人灭口,害的沐川遭此无妄之灾。
来都来了,索性将疑虑一并问了。
傅初雪:“军中可有军妓?”
席正青摇头,“自沐临渊将军娶妻后,军中二十一年再没招过妓。”
“沐川说他母亲无名无分……”
“那是因为夫人怕先皇用她来牵制沐将军,沐将军求婚不下十次,夫人屡次拒绝成亲。”
将军不言,不代表不爱。
左平安想让母亲活命,诬陷兄弟;他想留下沐川,死缠烂打;沐川认为父亲负了母亲,冷言相向……
入局者很难洞悉全局。
年关将近,傅府装点得喜庆煊然。
长唐送来件大红缂丝袄,领口镶着一圈蓬松柔软的狐毛,傅初雪穿上,厚重的棉袄衬得巴掌大的脸更小了。
腊月三十,傅初雪题了对子,贴了窗花,看着仆从们忙里忙外,街坊邻居拎着鸡鸭鱼肉串门,所有人见到他都会笑。
“今年颗粒未收,奴家啃了半月树皮,多亏有世子借粮!”
“是啊,多亏世子和东川侯,这是咱自己家酿的酒,请务必收下!”
“咦,今日怎不见东川侯呢?”
百姓心直口快,傅初雪强扯出笑,“沐川去了营中,晚些回来。”
夜幕降临,爆竹声震耳欲聋,傅初雪在一片喧嚣中,总觉着身边少了些什么。
傅宗准备了厚厚的红包,傅初雪磕头收钱,
“砰”
爆竹窜至空中轰然绽放,炸开满地的红,傅初雪在红色正中,心口倏然一疼,直直向前倾倒。
“祈安!”傅宗扶住他,关切道:“还好吗?”
傅初雪揉揉眼睛,说:“无妨,就是突然想娘亲了。”
夜深人静,傅初雪掀开衣袖,只见手臂出现一个个黄豆大小的包。
于天宫曾说:“噬心蛊初期在体内游走,待到宿主毒至脏腑后,便开始产卵,噬心蛊产卵时会堵塞血管,宿主身上会出现大小不一的鼓包。”
就和自己现在的状况一样。
本以为好生修养,蛊毒就不会恶化,没想到……
血管被咬开,蛊虫在肉中爬行,剜肉之痛堪比凌迟。
之前毒发都是一阵一阵的,这次毒发片刻不得歇,傅初雪疼到痉挛,哑着嗓子哀求:“祖宗,我求你,别咬了,放过我吧,要死了,真的要死了。”
血管破裂,表皮完好,血流不出来,在皮下形成淤青,傅初雪在小臂鼓包出划开个口,顿时血流涌注。
这夜,他不知道是疼晕的,还是失血过多晕的,恍惚中依稀见到娘亲,娘亲对他招手,似要让他跟着走。
沐川拉住他,口型在说:别走。
傅初雪说:我好疼。
沐川摸摸他的头。
傅初雪说:我好想你。
沐川送他支梅花。
大梦初醒,枕边空无一人,只有锥心的疼。
傅初雪哽咽:“我好像等不到雪融了。”
第42章 生性凉薄
大年初一,祭天祭先祖。
嘉宣夜里回到迭宫,卸下冕服,除了墨冠,长发随意披散,少了几分威严。
夜色深沉,迭宫莲花灯泛着柔和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香甜的味道。
曹雪在正厅合衣等候,行礼道:“陛下。”
嘉宣揽着她的背往卧房走,语气很是温柔,“早说过莫要等朕。”
曹雪穿着厚厚的翟衣,眉眼间尽是被柔情滋润后的松弛,然眼下悬着乌青,嘴唇没有血色,从背部看腰身完全被长发挡住,瘦得有些过分。
“来,喝药。”嘉宣端起茶几上的药碗。
曹雪生了双丹凤眼,长得不算美艳,怀孕时殚精竭虑,流掉孩子又伤神伤身,近日愈发精神不济,许是喝多了药,身体产生应激反应,当黑黢黢的汤药端至鼻间便开始作呕。
嘉宣拍拍她的背,柔声道:“你身体弱,要乖乖喝药。”
“嗯。”
曹雪喝了药,嘉宣摸了块蜜饯给她。
让皇帝哄着有些不好意思,曹雪脸颊泛红,“臣妾又不是两岁孩童……”
“哈哈。”
自古帝王多情,皇帝愿意哄着曹雪、后宫只有她一人,让她觉着得到了帝王的偏爱,尽诉衷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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