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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另一侧有个粉色的摊子,耳朵尖尖下颌也尖尖的狐妖坐在柜台后,头顶上一个匾刻着“情比金坚”。那是个刻首饰的摊子,且一次只刻一对。每一对都依着客人的喜好当场定制,世间仅此一对,昭示着二人在对方心中独一无二的地位。
他每每看见那个摊子便眼馋,真想和喜欢的人有一对这样的信物。可惜以前没有,就算有,风琉璃怕是也早已扔掉了。
——你?本座不可能腻的。
骗子。
全是哄人开心的把戏,全不是真心的。
他恨得牙痒痒。
风琉璃指不定也是这样骗着夜含的,对,他肯定也不是真心的。夜含这种人,怎么配得上风琉璃的真心?
可就算是谎言,他也喜欢,他也想听,他也不想风琉璃对夜含说出同样的话……
想什么呢。
他笑自己。
像个怨妇似的。
这就是极阴天魔体的弊端罢,阴气太重,人也像个女孩似的多愁善感起来。女孩、女孩,他要是个女孩多好,独孤殿尊的位置不用他继承,他大可以浪迹天涯,想爱谁就爱谁,想恨谁就恨谁。
指不定几百年前他就死在哪里了,和心爱的人一起,如今他们的白骨相拥在世界的某个地方。哪会像现在一样,快一千岁了还是孤身一人。
他忽然又想,他怎么就肯定,若他是女孩,就一定有人独喜欢他一个呢?
也许也像这样,喜欢的人娶了别家女子,三妻四妾。
因着极阴天魔体的缘故,他对女子没什么兴趣。他很早就发现自己的性向不正常,并为此自卑过很长一段时间。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际,风琉璃和夜含已经手挽手地走到了粉色的摊位前。狐妖笑盈盈地同他们打招呼。
独孤怜呼吸一滞。
别去。
不要。
他眼睁睁地看着风琉璃和狐妖交谈,似是在商量着该做什么的样式,夜含时不时插上一句,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
狐妖拿了刻刀,在一块琉璃上雕着。琉璃好啊,正应了风琉璃的字,真适合永远地珍藏起来。他也想要,可惜那不是属于他的。不论是狐妖手上的琉璃,还是含笑看着琉璃的风琉璃,都是不属于他的。
肖想什么呢。
真是。
狐妖不多时便雕好了,流光溢彩的两枚坠子。
夜含看着那坠子,面色迟疑地说了句什么。独孤怜辨认出那口型是“名字雕错了”。风琉璃听着,神色僵了僵,便将两枚坠子都收入怀中,口型像是说了句“无妨”。
独孤怜宣泄似地想着,这感情也不怎么样嘛,连对方的名字都不记得怎么写。
但无论他怎么绞尽脑汁地回忆,也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风琉璃记得他的名字该怎么写,只得作罢,神色幽冷地继续看着。
却看见风琉璃拉着夜含进了他眼前的巷子。
巷子隐秘,从头到脚黑灯瞎火,凡人进来便两眼一黑,伸手不见五指。
但他们三个没人是凡人。
独孤怜眼见着二人进了巷子深处,风琉璃在确保周遭没人后,将夜含抵到了墙上,欺身吻了下去。
巨大的酸涩的浪潮铺天盖地地涌来,独孤怜的心狠狠地就是一阵绞痛。他捂着心口,突然很想怀里抱着点什么,枕头、团着的被褥,或是......在他视线中吻着另一个人的、他喜欢的人。
他恨、他嫉妒,他恨不得从窗边跃下去杀了夜含。
不知从哪里听说的,男人可以与任意一个女人发生关系。但能让他心甘情愿吻的,只有自己的心爱之人。
风琉璃从没吻过他......有的只是强烈的侵犯和占有。
那一刻他明白了,原来自己以前所猜测所幻想的一切都是在自欺欺人。
他碎了。
心痛到无以复加。
他只觉心头火起,那是妒火中烧。他嫉妒、他恨,他的眼眸比天色还黑,压着沉沉的乌云,乌云下是涛飞浪卷的墨汁似的海洋。
他想像风琉璃打败他那样打败风琉璃,像风琉璃把他囚禁在浴火宫那样把风琉璃囚禁在独孤殿。他要逼着风琉璃吻他,他要占有风琉璃……
恨完便只剩了麻木,心里是极致的绝望与空洞。他的世界被这样黑色的、负能量的浪潮卷过,而后只剩满目疮痍。
他的喜欢是那样卑微,卑微到了尘埃里,纠缠着一身龌龊的泥泞。
“想什么呢。”
有人在他耳畔吐息,声音温柔得很。是那个声音的主人少有的温柔,他几乎溺死在这温柔的海洋中。
“想起什么了?”
那人抚摸着他的发顶,姿势像是在哄一只猫。
风琉璃。
独孤怜的语气里不自觉带了几分醋意:“想起一个可恨的人,可惜不记得后来有没有杀了他。”
风琉璃见他一直盯着那巷子看,再听这语气便猜到了八九分。他也没问那个可恨的人是谁,轻描淡写道:“应该没,你总是容易心软。这世上也没几个人是真正恶的,多半只是立场和认知不同罢了。”
他第三次来秋颜山市,是在十一年前。那一日是中秋,戚家走水。
他将风琉璃牵出了醉玉楼后,天色已晚。他想起两年前在山市的意难平,便将风琉璃带了去。
那个粉色的摊子已经不在了,狐妖也不知去了哪。他盯着摊子的原址看了很久,转头拉着风琉璃进了那条巷子。
别人有的,他也想要。
他将风琉璃拽到面前,命令他:“吻我。”
风琉璃没动。
他伸手将风琉璃的衣领一扯,用了几分内力。风琉璃手脚戴着缚灵锁,自然轻而易举地被他拉动,从后看倒像是他扑上前。
独孤怜仰着头,一手拽着风琉璃的衣领,一手压着他的后脑,强迫他吻着自己。
他于这方面的知识还是过于匮乏。他不懂得什么是接吻,他们之间只有嘴唇的触碰。风琉璃全程抿着唇,面上满是抗拒。
他怒,他恨,风琉璃任他生气,对此无动于衷。
最后山市一行草草地收了尾。他们到了客栈,进了这间房,风琉璃往窗边一看,便发现了端倪。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那一日果然是你。”
他用的不是居然,而是果然。
原来他早己知道了。那一日也许有些成分是在做给独孤怜看的,为了告诫他,自己喜欢的人究竟是谁。
“逼着我把同样的事情再做一遍,”风琉璃咬牙切齿,“你幼不幼稚?”
独孤怜心痛到无以复加,却无言以对。
他难受得很,搂着风琉璃睡了一夜,对方的身体一直僵着。
……
“下去逛逛好不好?”
有人主动牵起他垂在身侧的手,自然地与他十指相扣,动作亲昵。
“别不开心了。”
那人腾出的手捏了捏他的半边脸颊。
独孤怜任他牵着下了楼,一直沉默着出了客栈,走到街边时忽然问他道:“你现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不是不喜欢他么。
风琉璃的答案很是模棱两可:“你乖乖的,我会一直对你好。”他说着,伸手又摸了摸身边人的脑袋。
乖乖的。
可他难道不乖么?
独孤怜的声音忽然哽咽了。
“我一直很乖……”
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的命令我从来不敢不听。哪怕是到了独孤殿,你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从未有过半分忤逆。
明明是你……我那么喜欢你,是你不肯喜欢我。
风琉璃,我恨你啊,我恨死你了。是你一次次地骗我,也是你一次次地践踏着我的心。我哪怕堵上全部的勇气,也换不来你的一句喜欢。
我真的、真的好想好想,好想听你说一句喜欢……
纵使坠入深渊、粉骨碎身,能得你那句话也值。我真想听啊,若你能对我说一句喜欢,我宁愿去死。
风琉璃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以前是我没看到。”
他道:“以后我会一直看着。”
语气柔得像春风一抹,刹那间,积雪消融、逝水倒流。
独孤怜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那狐妖的摊子怎么不开了?”
“早就不开了,据说是狐妖的心上人来寻她了。那人雕了三百只木狐狸来求她原谅,每只狐狸的眼睛都是用他的鲜血点出的。从山市的那头一直摆到狐妖的摊位,正好三百只,不多也不少。”
那只狐妖的眼睛确是黑里透着红,红里透着极浅极淡的黄,像极了干透的血迹。雕狐狸不稀奇,用鲜血点眼倒真算得上是一片心意。
第19章 只一吻
风琉璃从怀中取出一对琉璃坠子:“那一日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见……”
独孤怜瞪大眼睛:“你还随身带着它们?”
在独孤殿我没搜过你的身么,没将它们搜出来么,我占有欲那么强怎么可能会让你带着这种东西?
你还当我的面拿出它们来……你图什么啊?生怕我不够恨你么?
风琉璃瞧着他的反应,轻笑一声:“这可不是给别人的。”
什么字写错,完全是夜含自作多情。
他那日到狐妖的摊位前,一时兴起地想要雕一对坠子,却没说是给夜含的,纯纯是夜含傻子似地误会了。坠子的设计全是按他的想法来的。夜含在旁兴致勃勃地提了什么建议,他一句也没采用。
独孤怜将信将疑地接过那对坠子。它们通体晶莹、流光溢彩,造型是一片燃着的雪花,很是超现实。
在雪花的中心,正反面各刻了一个字。
一面刻着——炽。
一面刻着——寒。
……
万籁俱寂。
风炽。
独孤寒缺。
炽与寒相对,恰好是温度的两个极端。
正是眼前人明媚的暖,将他冻僵了近千年的心捂化。
独孤怜低了头,喃喃道:“你这解释不通。”
“什么?”
他晃晃手中的坠子:“你那一日分明是陪夜含来的,怎么可能会想着刻这种东西?”
要么是本就刻错了,但阴差阳错地刻作了他的寒,今日便借花献佛,骗他说这本就是买给他的。
要么是他这八年内再去寻了那狐妖刻的。不然他怎么知道那狐妖的去向?
“谁说我是陪他来的?”
独孤怜抬头:“不是你要陪着他去的么?”
风琉璃无奈道:“本就是我要来,他缠着要一起的。”
独孤怜觉得自己真傻,不光被风琉璃骗,还被夜含骗。他居然还信了夜含的话,并为此难过了很久。
“那后来在巷子里……?”
你吻了他。
你吻他。
可是你从没吻过我。
“那是察觉到了你在看。”所以故意的。
风琉璃又道:“现在我后悔了。”
怎么能不后悔?
那时他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无可挽回地有了这种情感。
他真希望还有机会弥补。
对。
现在就有机会。
熟悉的巷子。
黑暗。
抵到墙边。
吻。
风琉璃吻上来那一刻,四周遁消。
天地的尽头只剩下相拥而吻的二人,他们的气息交叠着,贪恋与痴妄相缠,缠绵而湿润。独孤怜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酥了。
这一吻近乎奢侈。
有限的记忆里,他从未如此奢侈过。
他是独孤怜,是不近人情的独孤殿尊,是高高在上的魔君。他这一生,宝座华冠、甘露美酒、玉盘珍馐,享遍人间奢侈。
有些事于他亦是奢侈。
——这两位可是秋颜真人的挚友之子呢,能帮上忙的我不还是得帮?朋友而已,别见谁都当作是情敌了。唉,你是理解不了友情的。谁让我们寒缺打小就没人喜欢呢?
是,他打小就没人喜欢。
他很静、很冷、很内向,从小就没有朋友,就连他的亲人也对他冷冷淡淡。
他的弟弟是个疯子,平日冷冷淡淡的像是透明人,好似独孤殿压根没他这个人;发起狠来不认识任何人,连亲爹都杀。
他十五岁前总共没见过父亲几面,父亲于他而言就是陌生人。他十五岁那年弟弟发疯杀了亲爹,而他登上独孤殿尊之位。
只有他的阿娘,会温温柔柔地抱着他,会在他害怕时哄着他,会一句句教导他善恶是非,告诫他要与人为善、怜悯众生。
还有一首童谣,是他幼时娘亲念着哄睡的。九百年来,他一直记着。
——小竹排,顺水流。
——鸟儿唱,鱼儿游。
——两岸树木密。
——禾苗绿油油。
——江南鱼米乡。
——小小竹排画中游。
他的娘亲来自江南,她说那是一个如诗如画的地方。
阿娘说:“我儿虽为魔子,万不可好杀戮,须与人为善、怜悯众生。”
阿娘说:“乖,宝宝不怕不怕,有阿娘在呢。”
阿娘说:“小竹排,顺水流。”
阿娘说:“江南很美。”
……
风琉璃说:“你压根不心疼自己的身体。可是我会心疼。”
风琉璃说:“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风琉璃说:“下去逛逛好不好?别不开心了。”
风琉璃说:“你乖乖的,我会一直对你好。”
风琉璃说:“以前是我没看到。以后我会一直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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