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礼盒,脸上带着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神色。
“顾先生,”陈伯将礼盒放在床头小桌上,“快过年了,这是给您准备的新衣。”
顾惜有些意外。他被关在这里大半年,陈伯从未与他有过工作之外的交流,永远只是沉默地送餐、收拾,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他打开礼盒,里面是一套休闲装,竟是他曾经最爱的意大利品牌,尺码也是他的。这个牌子价格不菲,风格高调,是他过去纸醉金迷生活的标志之一。傅景深会给他准备这个?
“这是……”顾惜迟疑地看向陈伯。
陈伯微微躬身:“是少爷吩咐的。他说您可能会喜欢这个款式。”
顾惜的手指摩挲着柔软的面料,心情复杂。傅景深还记得他喜欢的牌子?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颗甜枣?
陈伯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床边,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第一次主动开启了话题:“顾先生,我在傅家三十年了。我跟少爷相处了有十二年……”
顾惜抬起头,看向这位向来沉默寡言的老人。
“少爷他……很少对什么人上心。”陈伯的声音平缓,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沧桑,“除了景廉少爷,也就是您了。”
顾惜怔住,随即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陈伯,您说笑了。他对我‘上心’?他恨我入骨才对。”
“恨,往往是因为曾经在意过。”陈伯的目光似乎能看透人心,“少爷性子冷,从小就是。老爷夫人关系不好,他几乎是独自长大,从不轻易表露情绪,也从不轻易让人靠近。可您……不一样。”
顾惜垂下眼睑,愧疚感再次漫上心头。
他想起了那个瘦弱沉默的少年,想起了自己当年是如何带着一群人,将那个少年堵在巷子里欺凌。如果时光可以倒流……
“我知道,顾先生您心里也很复杂,不知如何抉择。”陈伯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其实少爷也是。他最近……情绪很不稳定。”
顾惜抬眼,带着疑问。
“少爷从不,也不屑去那些夜店会所之类的地方,”陈伯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这几天,他几乎每晚都去,很晚才醉醺醺地回来。”
顾惜愣了一下,随即用一种近乎自嘲的冷淡口吻说:“男人嘛,需要找点刺激,很常见。他可能……叛逆期到了吧。”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盖内心那莫名的不舒服。
陈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我看不像。少爷他……今晚大概又不会来了。”
顾惜“嗯”了一声,装作不在意地摆弄着新衣服的标签:“我知道了。他有他的自由,我……我巴不得他不来。”最后一句,他说得有些底气不足。
陈伯看着他,叹了口气:“顾先生,我们这些人打电话,少爷是不会接的。或许……您试试给他打个电话?”
“我?”顾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打给他?说什么?问他为什么不来上我?”
陈伯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但依旧恭敬:“我只是觉得,少爷或许……在等您的电话。”说完,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地下室。
铁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顾惜一人。他怔怔地看着那套新衣服,又看了看放在床头的平板电脑。
那里面有一个预设的、只能拨打给傅景深一个人的网络电话程序。
陈伯的话在他脑海里回荡。
“除了景廉少爷,也就是您了……”
“他最近情绪很不稳定……”
“少爷或许在等您的电话……”
傅景深对他上心?傅景深因为他情绪不稳定?傅景深在等他的电话?
这太荒谬了。
可为什么,心底会有不该有的悸动?为什么想到傅景深在会所买醉,会和别的男男女女纠缠,他会觉得胸口发闷?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傅景深怎么样,关他什么事?他只是一个囚犯,一个等着他玩腻了就能被丢弃的玩具。
他拿起那套新衣服,走进附带的小洗手间,站在镜子前比划了一下。
镜中的青年脸色苍白,眼神黯淡,早已没了当初那个嚣张跋扈的顾少爷的影子。
“顾惜,你清醒一点。”他对镜中的自己说,“他只是在玩你,就像猫玩老鼠一样。别被他这些小花招骗了。”
可是,当他回到房间,目光再次落在那平板上时,手指却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
万一……万一陈伯说的是真的呢?
万一傅景深……并不只是恨他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着他的理智。
他死死盯着那个唯一的通话图标,内心天人交战。打,还是不打?
最终,他颤抖着手指,点向了那个图标。
电话拨通的等待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一声声,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第58章 会所听闻过去
会所顶层VIP包厢内,灯光暧昧,音乐慵懒。
傅景深独自坐在中央的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杯未动的威士忌,冰块在杯壁碰撞出细微的轻响,眼神疏离地掠过包厢内的人。
除了他的表弟秦星回,在场的还有几个熟悉的面孔。周墨、金老三等人,都是顾惜过去那个圈子里厮混的“狐朋狗友”。他们见到傅景深,既意外又兴奋,纷纷上前套近乎。
“傅总!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您!”周墨端着酒杯,脸上堆满热络的笑。
傅景深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没有更多表示,那份天生的冷感让周墨的热情显得有些尴尬。
秦星回凑到傅景深身边,压低声音好奇地问:“哥,你最近怎么老往会所跑?这不像你啊,以前你可从不沉迷这些。”他印象里的表哥自律到近乎苛刻,对这种声色场所向来敬而远之。
不等傅景深回答,挺着啤酒肚的金老三就搂着个漂亮男孩插话道:“小秦总,这你就不懂了吧?男人好色实属正常!傅总也是男人嘛,哈哈!”
秦星回没好气地白了金老三一眼:“你个老色批,少拿你那套衡量我哥,我哥可不是色迷心窍的人。”
周墨等人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傅总,这几天有看上眼的吗?我看好几个都想往您身边凑呢。”
“是啊傅总,给个机会让我们表示表示?”
傅景深晃了晃酒杯,声音平淡无波:“没有。”
金老三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正好!场子最近新来了一批漂亮的公主少爷,个个水灵!要不……待会我叫经理带进来,傅总您挑挑?”他试探着看向傅景深。
傅景深既没同意也没拒绝,只是沉默地又抿了一口酒,算是默许。
周墨眼睛一亮,带着几分猥琐的笑意凑近:“对对对!金哥说得对!诶,我记得以前顾惜就特别喜欢玩那种……金发碧眼的,或者黑发雪肤的,那种混血感,看着就老带劲了!不知道这批里有没有类似的?”
秦星回闻言皱起眉,踢了周墨一脚:“啧,周墨你嘴上能不能有个把门的?我记得你不是有女朋友吗?”
周墨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早分了!上个星期就掰了!没意思,还是出来玩自在。”
话题一旦打开,这群人就收不住了,从最近的市场行情聊到新买的跑车,从哪个女明星私下脾气大聊到哪个会所的姑娘最放得开。
喧嚣声中,傅景深像一座孤岛,安静地坐在那里,与周围的嬉笑怒骂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不知是谁,突然又把话题引到了顾惜身上。
“说起来,好久没见顾少了啊!”周墨灌了口酒,语气带着几分真实的疑惑,“我给他发了好几次消息,约饭喝酒,丫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回信都没有!”
金老三也摸着下巴附和:“是啊,这都快小半年了吧?也不见他来场子里玩了,转性了?这么洁身自好了?”
傅景深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愈发深邃难辨,但他依旧沉默,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秦星回见状,连忙打圆场:“哦,顾惜啊,他出国了,估计得待一阵子才能回来。”
周墨等人“哦”了一声,也没太在意。对他们这个圈子来说,突然出国待几个月是常事。
然而,提到顾惜,周墨的话匣子就彻底关不上了。他像是陷入了回忆,带着几分炫耀,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顾惜过去的“丰功伟绩”。
“你们是不知道,顾惜那小子,以前玩得那叫一个花!”周墨眉飞色舞,“记得有次在游艇派对上,他看上个模特,人家一开始还端着,结果他直接开了瓶黑桃A淋人家身上,那女的当场就懵了,后来……嘿嘿嘿。”
“还有还有!就城南那家夜店,他看上个卖酒的,人家有男朋友,他非要去撩,结果人家男朋友找来,他直接叫人把对方打进了医院,最后花了几十万摆平……”
“他最喜欢的就是那种看起来清纯,实际上玩得开的,用他的话说,‘有反差感才带劲’!”
“吃东西也挑剔,一点辣都不沾,矫情得很!”
“不过他赛车是真牛逼,那年在盘山公路……”
周墨喋喋不休地说着,从顾惜混乱的私生活到他各种挑剔的饮食习惯,从小时候打架的糗事到他某些不为人知的小癖好……有些片段傅景深在调查资料里看到过,有些则是第一次听闻。
傅景深静静地听着,威士忌的冰块在他杯中慢慢融化。
通过这些零碎、夸张甚至带着鄙夷却又难掩羡慕的叙述,一个更加鲜活、也更加陌生的顾惜形象在他脑海中拼凑起来。骄纵、任性、无法无天,视规则如无物。
他知道顾惜不吃辣,因为在一起吃饭时,顾惜会对任何带辣味的菜皱眉头。
他知道顾惜赛车很厉害,那个在他面前总是挣扎或麻木的人,曾经在盘山公路上感受过极速与自由。
他知道顾惜过去混乱,但亲耳听到这些具体细节,那些关于“金发黑发”、“清纯与放荡”的议论,像细小的针,扎在他神经的某个隐秘角落。
周墨还在滔滔不绝,仿佛要把所有关于顾惜的记忆都倒出来。
经理领着七八个年轻男女走进包厢,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男男女女都精心打扮过,在暧昧灯光下更显光彩照人,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与期待。
“傅总,您先挑。”金老三谄媚地笑着,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傅景深的目光淡漠地扫过这群人,并未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秦星回却注意到站在最边上的一個少年,他低着头,双手紧张地交握着,与周围那些游刃有余的“前辈”相比,显得格外青涩。
“你,多大了?”秦星回忍不住问了一句。
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眼神清澈带着些许不安:“十、十八了,刚高中毕业。”声音也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周墨闻言,眯起醉眼仔细打量了那少年几眼,突然一拍大腿:“嘿!你们瞧这小子,仔细看这眉眼,是不是有点像顾惜那家伙?尤其是那眼神,拽拽的劲儿有点像!”
这话一出,几道目光都聚焦在少年脸上。少年被看得更加窘迫,脸颊泛起红晕。
傅景深的目光也终于落在了少年身上。确实,那眉眼间的轮廓,尤其是微微上挑的眼尾和紧抿的嘴唇,与顾惜有六七分相似。但顾惜的眼神总是带着张扬放荡,而这少年眼中只有怯懦和不安。
傅景深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经理立刻会意,示意那少年留下。
少年局促地走到傅景深身边的空位坐下,身体僵硬,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第59章 你生气了?
少年看着傅景深面前那杯没动过的酒,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想给他倒酒,手却有些抖。
“刚来?”傅景深忽然开口。
少年像被吓了一跳,连忙点头:“嗯,今天是…是第一次进包厢。”
金老三生怕这生手惹傅景深不快,赶紧插话:“傅总您放心,虽然是刚来,但该培训的都培训好了,规矩都懂,该会的…也都会。”他话里带着意味深长的暗示。
少年却似乎没听懂这层意思,他偷偷瞄了一眼傅景深冷峻的侧脸,鼓起勇气小声问:“您…您为什么会来这里?”
傅景深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少年见他没生气,胆子稍大了些,声音依旧很轻:“我看得出来,您…您这样优秀的人,显然不属于这里。”他的眼神很真诚,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纯粹判断。
金老三立刻打断他:“说什么呢!傅总当然是优秀,你好好伺候就行了!问那么多干嘛!”他转向傅景深,赔着笑脸,“傅总,小孩不懂事,您别介意。”
少年却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带着难以置信的崇拜看向傅景深:“您…您是傅氏集团的傅总吗?”
金老三与有荣焉地挺了挺肚子:“那肯定是!在A市,还有第二个傅家吗?”
少年看向傅景深的眼神瞬间充满了炙热的崇拜,那是一种对遥不可及的大人物的仰望,与顾惜曾经看他时那种或轻蔑或恐惧或复杂的眼神,形成了鲜明对比。
就在少年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什么的时候,傅景深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特殊的震动模式嗡嗡作响。
傅景深瞥了一眼来电显示,那个他设置了特殊铃声和震动的号码。
是地下室里那台平板的网络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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