肤色是那种少见阳光的苍白，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毫无血色。
一双灰色的眼睛如同隆冬的冻湖，扫视下方时，带着一种仿佛能直窥灵魂的审视与冷漠。
这就是来自审判所的执事，兰斯大人。
声音并不洪亮，却奇异地压过了训练场所有的杂音，钻入每个人的耳膜，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失踪案并非偶然！我们有理由相信，有高等黑暗生物正以极其狡猾的方式渗透我们的城市，甚至可能……”
他的目光如同冰锥，缓缓扫过全场，“就隐藏在你们看不见的角落，或许，正利用着某些人的无知与僭越。”
纳特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那目光接触。
他总觉得执事那双冰冷的灰眼睛似乎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是错觉吗？还是自己做贼心虚？
“从即日起，所有巡逻小队编制临时调整，夜间宵禁提前，城内实施更严格的管制。”
“任何人，发现任何异常，无论大小，必须即刻上报，不得有任何隐瞒或擅自行动！违令者……”
罗兰执事的声音顿了顿，那股冰冷的威压陡然增强，“将以渎职及勾结黑暗生物论处！”
队伍中响起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随即又迅速死寂下去。
勾结黑暗生物，这在血猎公会和教会中是足以判处火刑的重罪！
纳特感到后背渗出冷汗。
他偷偷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隐瞒慕泽的存在，无疑正是在触碰这条最致命的红线。
训话终于结束，队伍解散。
压抑的气氛却没有随之散去，血猎们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脸上都带着凝重。
“啧，审判所的人果然名不虚传，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浑身发冷。”
一个同伴凑到纳特身边，搓着胳膊小声抱怨。
“是啊，感觉在他面前什么秘密都藏不住……”另一个同伴心有余悸。
纳特勉强笑了笑，附和了两句，心里却乱成一团麻。
“纳特。”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纳特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看到他的师父凯莱顿正站在那儿。
男人穿着合身的皮质猎装，棕色的眼眸一如既往的锐利，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师、师父。”
纳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难道师父发现了什么？是关于徽章？还是关于小屋？
凯莱顿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色上停留片刻。
随后开口道：“昨天的事情，我听巴克说了。徽章找到了？”
“找到了！”
纳特连忙点头，下意识地又摸了一下徽章，“可能是掉在草丛里了，虚惊一场。”
“嗯，下次小心点。”凯莱顿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看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休息好？还在担心昨天的事？”
纳特躲开师父的眼睛，含糊道：“有点…主要是听说西边林地可能有什么危险东西，有点后怕……”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凯莱顿点了点头，似乎也接受了这个说法，但他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或者，有什么心事？”
纳特几乎要脱口而出“没有”，但对上师父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低下头，小声道：“没有啊。就是、就是最近事情比较多，有点累。”
凯莱顿沉默地看着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掠过担忧。
他了解自己的徒弟，纳特虽然有时跳脱毛躁，但很少会像现在这样心事重重、眼神躲闪。
这小子，肯定有事瞒着他。
但凯莱顿没有逼问，只是拍了拍纳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累了就好好休息。记住，无论遇到什么事，公会和你师父我，都是你的后盾。别一个人硬扛，知道吗？”
这意味深长的话让纳特鼻尖一酸，愧疚感如同潮水般涌上。
他几乎想要对师父坦白一切，但慕泽那双平静的血眸和脆弱的容颜瞬间占据了他的脑海。
他不能说出来。
“知道了，师父。”纳特的声音有些发闷，“谢谢师父。”
凯莱顿又看了他两眼，最终叹了口气：“去吧，今天你的巡逻区域是旧城区三巷，和莉娜一组。打起精神来，别出错。”
纳特如蒙大赦，连忙行礼，转身几乎是逃跑般地离开了。
凯莱顿看着徒弟匆忙离去的背影，眉头缓缓皱起。
他转头，目光望向训练场另一端的高台。
那位兰斯执事尚未离开，正负手而立。
冰冷的灰色眼眸似乎也正望着纳特离开的方向，嘴角噙着一丝令人难以捉摸的弧度。
凯莱顿的心沉了下去。
难道……审判所的人也注意到了纳特的异常？
而另一边，纳特快步走着，心脏仍在狂跳。
师父的关心让他温暖又愧疚，兰斯执事的目光让他恐惧，而对慕泽的担忧和思念更是如同藤蔓般缠绕着他的心。
他只想快点结束巡逻，回到那间小屋，确认那个人的安全。
就在他心神不宁地穿过训练场的回廊时，差点迎面撞上一个人。
冷冽的声音响起，同时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阻止了他的踉跄。
纳特抬头，瞬间僵在原地。
扶住他的人，竟然是兰斯执事！
他什么时候下来的？!
如此近的距离，纳特能够看清那双灰色眼眸中毫无温度的审视。
宛如带着实质性的压力，让纳特瞬间屏住了呼吸，大脑一片空白。
“抱、抱歉！执事大人！”
纳特慌忙后退一步，低下头，不敢再看。
兰斯执事收回手，目光在纳特年轻俊朗却写满惊慌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执事的声音平淡冰冷，但似乎比在高台上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年轻人，精力旺盛是好事，但亦要谨守心神，莫要被外物所惑，行差踏错。”
他的话像是泛泛的告诫，又像意有所指。
纳特只能僵硬地点头：“是…谢谢执事大人提醒！”
兰斯执事没再说什么，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然后才转身，黑袍微扬，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纳特僵在原地，直到那冰冷的压迫感完全消失，才敢大口喘气，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他刚才……是不是差点被看穿了？
而已经走远的兰斯执事，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兴味。
很清澈的灵魂，却偏偏缠绕着一丝尤其特别的气息。
那气息极淡，几乎被完全掩盖。
像是冰雪覆盖下悄然绽放的幽兰，又像是古老典籍中来自深渊的禁忌之花的冷香。
冰冷，却又诡异地勾动着感知，与他接触过的所有黑暗生物的气息都截然不同。
这绝非纳特·艾林自身会拥有的气息。
就像一张纯白的画布，不小心沾染了一滴浓墨，反而呈现出一种别样的吸引。
看来这维拉诺瓦的浑水之下，似乎藏着一条出人意料的…大鱼。
他或许，该亲自去拜访一下艾林家的小子了。
当然，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和理由。
毕竟，审判所有责任清查一切可能威胁城市安全的“不稳定因素”，不是吗？
至于那个因素本身……他倒是越来越好奇了。
执事微微勾唇，笑容冰冷莫测。
第103章 第一个副本：血与月之歌（十二）
纳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训练场。
兰斯执事那双冰冷的灰色眼眸和意有所指的话语，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他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多想，只是凭着本能朝着旧城区的方向快步走去，只想尽快完成巡逻，然后立刻回到慕泽身边。
只有确认那个人安然无恙，他的心才能稍稍落地。
与他同组的莉娜很快追了上来。这位高挑利落的女血猎敏锐地察觉到同伴的不对劲。
“喂，纳特，你没事吧？”
莉娜用手肘碰了碰他，皱着眉打量他苍白的脸色，“脸色这么难看，像见了鬼一样。是不是昨天被吓坏了？”
“还是……被那位执事大人吓的？”
她促狭地笑了笑，试图活跃气氛。
纳特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就是没睡好。”
莉娜显然不信，但看他一副不欲多言的样子，便也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打起精神来，小子！旧城区虽然没什么大猎物，但杂七杂八的破事也不少，别阴沟里翻船。”
两人一前一后，开始沿着规定的路线巡逻。
旧城区的街道狭窄而拥挤，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
纳特努力集中精神，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但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条偏僻小巷深处的小屋。
慕泽现在在做什么？他一个人会不会害怕？
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际，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哭喊声穿透了嘈杂的市声，从不远处的一条死胡同里传来。
“……求求你们！把它还给我！那是我奶奶留下的唯一东西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少女声音哀求着。
“哼，老东西欠了赌债没钱还，拿这个破镯子抵债是天经地义！”一个流里流气的男声恶狠狠地回应。
纳特和莉娜对视一眼，立刻加快脚步冲进胡同。
只见三个穿着破烂，面露凶相的地痞正围着一个瘦弱的少女。
其中一个瘦高个手里晃荡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银镯子，少女试图去抢，却被另一个矮胖的男人粗暴地推开，踉跄着撞在墙上。
莉娜厉喝一声，拔出腰间的短刃，“血猎公会巡逻！你们在干什么！”
那三个地痞显然没料到会撞上血猎，脸色顿时一变，露出几分忌惮。
但那个瘦高个似乎仗着有点身手，或者觉得对方只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血猎，胆子又大了些。
他啐了一口，将银镯子揣进怀里，吊儿郎当地道：“血猎大人，我们这是在处理私事，追讨债务，不劳您二位费心了吧？”
“债务纠纷可以去治安所！”
纳特上前一步，将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少女护在身后，碧蓝的眼睛里因为之前的憋闷和此刻的愤怒而燃起火焰。
“抢劫和欺凌弱小，就是血猎该管的事！把东西还给她！”
或许是纳特看起来太过年轻，甚至脸上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那瘦高个地痞非但没怕，反而嗤笑起来。
“哟，小少爷，毛长齐了吗就学人逞英雄？老子今天就不还，你又能怎……”
他的话还没说完！
连日来无处宣泄的情绪，在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如同扑向猎物的年轻豹子，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甚至没有动用武器，直接一拳狠狠砸向那瘦高个的面门！
那地痞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花，鼻梁传来一阵剧痛，惨叫一声踉跄后退，怀里的银镯子也掉了出来。
另外两个地痞见状，吼叫着扑上来。
莉娜立刻挥刃迎上其中一个。
而纳特则完全沉浸在了某种情绪里，他侧身躲过另一个地痞挥来的拳头，动作流畅而迅猛，仿佛平时的训练都已融入骨血。
他抓住对方的手臂，一个利落的过肩摔将其狠狠砸在地上！
然后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其肚子上，让对方瞬间蜷缩成虾米，失去战斗力。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几息。
三个地痞躺在地上呻吟，那个瘦高个更是鼻血横流，看着纳特的眼神充满了惊恐，仿佛在看什么煞神。
连莉娜都有些吃惊地看着纳特。
她知道纳特天赋好，身手在年轻一辈里算拔尖的，但平时性格开朗阳光，甚至有点傻气，很少见他下手如此……狠厉果决。
纳特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碧蓝的眼睛里燃烧着未褪的凶悍和一种奇异的亮光。
他弯腰捡起那个银镯子，递给身后惊呆了的少女，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拿着，快回家吧。”
少女接过镯子，连声道谢，慌忙跑走了。
莉娜收起短刃，走到纳特身边，用一种全新的目光上下打量他：“行啊，小子！今天吃错药了？这么猛？”
纳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沸腾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
他看着地上呻吟的地痞，又看了看自己的拳头，似乎也有些难以置信自己刚才的爆发。
他摇了摇头，没说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刻，他仿佛是把对兰斯执事的恐惧，对师父隐瞒的愧疚，以及对所有可能威胁到慕泽存在的愤怒，全都发泄在了这几个倒霉蛋身上。
他需要力量，需要变得更强大，才能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却清晰的鼓掌声从胡同口传来。
啪…啪…啪…
节奏缓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纳特和莉娜猛地转头。
只见兰斯执事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那里。
纯黑的执事袍与阴暗的胡同仿佛融为一体，只有那双冰冷的灰色眼眸，在阴影中格外清晰。
他缓缓放下手，目光落在纳特身上。
“不错的身手，艾林家的年轻人。果断，迅猛，甚至带着点难得的野性。”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纳特瞬间如坠冰窟。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看到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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