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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珍恍然大悟大声说道:“所以即使社尔不回去,茜尔然也有能力与右贤王爻儿一战?”
“但她希望社尔来主导这一切。”元淳道人意味深长地说。
“她不仅要保全西厥,更要为儿子铺就一条通往未来的路。这场内战,不仅是权力之争,更是西厥未来道路的选择。”元淳道人自言自语的说道。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道观。融珍望着西边天空,仿佛能看到那片土地上即将燃起的烽火。
“道长,”融珍忽然问道,“您认为社尔最终能成功吗?”
元淳道人沉默良久,缓缓的开口说道:“社尔此去,如同棋局中对弈,胜负不在棋子本身,而在执棋者的谋略与决断。我看好这少年,因为他心中有民众,肩上有担当,眼中有未来。”
他转身面向融珍,神色庄重的说道:“王爷,您回去后,请务必说服朝中众人,支持社尔和西厥的改革之路。这不仅关乎西厥的未来,也关乎天阙的长远安定。”
融珍郑重颔首的说道:“本王,定当竭力。”
二人不再多言,并肩走出道观。山风骤起,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道袍猎猎作响。
但见远山如黛,隐入夜色,暮云四合,星月初升。
一场影响两国命运的历史性大变局,正在这片古老而辽阔的土地上悄然拉开序幕。
而那位身负重任的少年王子,此刻正单骑向西,踏着星光,奔向他的责任,他的战场,以及他所选择的未来。
元淳道人独自伫立在山门之外,任由山风吹动他雪白的须发与浮尘。
他目送着融珍的车驾在蜿蜒的山路上变成一串小小的灯火,最终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许久,他才轻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的说道: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但愿这少年能下出一盘造福万民的好棋。”
西风更紧,掠过山峦,带来远方草原特有的、带着青草与尘土气息的凉意,仿佛在低声吟唱,预示着一曲波澜壮阔的传奇,正迎来它的开端。
第124章 一段缘
从万寿宫道观回去的路上,融珍思考着社尔和未来的事情。
十五载春秋如水逝去,摄政王融珍的鬓角已见霜白。
从万寿宫道观启程回尚都城的路上,本来风和日丽的天气。忽然阴沉下来,秋日的雨竟然如夏日一般说来就来。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架上,迫使车队在郊外一处名为善缘庵的尼姑庵暂避。
庵门古朴,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融珍在随从撑伞护送下快步走进庵内,住持早已闻讯前来相迎。
“王爷大驾光临,蔽庵蓬荜生辉。请至客堂用茶避雨。”住持了尘师太双手合十,语气平静的说道。
融珍抬头看了一下,眼前的这个比丘尼,此人年龄大他一旬有余。慈眉善目。她手里无患子佛珠上爆浆露出缎面光一样的质感。
融珍点头,跟随住持穿过种着竹子的庭院。雨水顺着黛瓦流淌而下,形成一道晶莹的水帘。
他不经意间抬头,看见廊下一名尼姑正静静站立,凝视着院中的雨景。那侧影莫名熟悉,仿佛一段被岁月尘封的记忆忽然鲜活起来。
客堂内,檀香袅袅。融珍刚落座,便有尼姑奉茶而来。
当那名尼姑低头将茶盏轻放在他面前时,融珍终于看清了面纱下的容颜——虽经十五年风霜,那双眉眼却依然留有昔日的轮廓。
“这位师太可否告知法号?”融珍不由自主地问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那尼姑微微一愣,目光在融珍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垂下眼帘说道:“贫尼法号续恋。”
“续恋...”融珍喃喃重复,脑海中忽然闪过十五年前那个羞怯的少女形象,然后试探性的开口说道:“你...可是武骞的孙女武图南?”
那名尼姑手中的茶盘微微一颤,良久,她轻声说道:“红尘旧名,早已忘却。王爷好记性。”
雨声淅沥,客堂中只剩二人。
随从们识趣地退至门外。融珍望着面前这素衣荆钗的女子,难以将她与当年那个锦衣华服的官家小姐联系起来。
“你……为何至此?”融珍开口问道。
续恋或者说当年的武图南淡淡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然后她开口说道:“王爷当真不知?”
融珍沉默。他自然记得那个午后,武骞带着孙女来到王府前厅的情景。那时他刚被封为摄政王不久,意气风发,哪有心思理会老臣的联姻提议。
“那一日,祖父带我回府后,问我是否怨恨王爷。”武图南望向窗外的雨帘平静的说道,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说不怨,王爷有权选择不要我。但祖父说,既然如此,他便为我寻别的人家。”续恋微笑着用平和的语气说道。
她轻轻转动手中的念珠然后继续说道:“可我拒绝了。不知为何,王爷那漫不经心的拒绝,反而让我更加执著。我想,若是能再见一面,或许能改变王爷的心意。”
融珍蹙眉,面露疑惑的开口问道:“那你为何不来找我?”
“我去过。”武图南的目光依然望着窗外。然后继续说道:
“多次递帖子求见,都被王府门人拦下。后来听说王爷下令只要是上门提亲的一律赶走。”
融珍怔住,他确实下过这样的命令。那时他正是适婚的年龄,上门提亲的人又太多没办法。
只听到续恋继续说道:“三年后,祖父去世,家道中落。我才明白,我与王爷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心意,更是命运。”
这次她终于转头看向融珍,眼眸中如同一片平静的湖面。
“既然红尘中再无牵挂,便在此出家,图个清净。”
“就因为我当年的拒绝,你便选择出家?”融珍难以置信的说道。
武图南轻轻摇头继续用平静且温和的语气说道:“不是因为拒绝,而是因为那一眼。见过雄鹰的女子,再难倾心于鸦雀。王爷或许不记得了,但在那之前,我在儿时曾见过你。”
融珍努力回想,却毫无头绪。
“是了,王爷不会记得。”她微微一笑,然后继续说道:
“那年王爷以摄政王的名义去西厥为质,整个排场轰动了尚都城。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他被自己的父亲扛在肩上。看到和他年龄相仿的你。被一名少将军背到了马车上。”
一段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融珍已经不记得那年出使西厥时的场景了,他更不记得人群中有一双明亮眼睛的小女孩。
人群中的小女孩那么多,那时候他有那么小。怎么会记得?
“那女孩...是你?”融珍违心的说道。
“是我。”武图南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波澜,然后她继续说道:“或许从那时起,武图南的心里,便只容得下一个人。但贫尼知道王爷应该不记得那个小女孩。”
“而当我以武家小姐的身份站在您面前时,我就知道我只是人群中仰慕你的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续恋继续说道。
融珍无言以对。他从未想过,自己一时善举,竟在少女心中种下如此深刻的情根。
“出家这些年来,我常常想,若那日王爷答应祖父的提议,命运又会如何?”她顿了顿,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可惜,因果早已注定。”
雨势渐小,门外传来随从的轻咳声,示意该启程了。
融珍起身,心情复杂地看着面前的女子非常自责的说道:“你可...怨恨我?”
武图南双手合十,施了一礼说道:“红尘恩怨,早已放下。王爷保重。”
融珍走出客堂,在廊下回头望去,只见那道素白的身影已消失在庵堂深处。
他突然想起什么,问身旁的住持:“续恋师太的法号,是何寓意?”
住持长叹一声说道:“续恋师太自取的法号。她剃度时说,此生情根难断,愿以今生修行续来世之恋。”
回程的路上,融珍一直沉默。
马车驶过泥泞的道路,摇晃中他闭上双眼,仿佛又看见那个站在廊下看雨的侧影。
他一生决策无数,从未后悔,此刻却第一次感到,年少时一个不经意的举动,竟真能误了一个女子的一生。
雨后的尚都城在望,城楼巍峨,而融珍心中,却装着一段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第125章 后宅夜谈
尚都城的暮色总是来得格外迟缓,仿佛连落日也眷恋着这座帝国都城的繁华。
当最后一缕金光终于从摄政王府的琉璃瓦上滑落,融珍的轿辇恰好停在朱漆大门前。
融珍蟒袍上绣着的四爪金龙在灯笼映照下若隐若现,与鬓边新添的几缕银丝形成微妙对照。
他没有像十五年前那样径直走向正妃优勒杜兹充满异域风情的院落,也没有拐向侧妃柳枝儿像极了葵庭的小院,甚至越过了三夫人熊氏终日飘着花香的温柔乡。
老管家举着的灯笼在十字游廊稍作迟疑,便坚定地转向东南角那片竹林掩映的院落——四夫人杜氏的居所。
而四夫人杜文蕙的院子,从来都是安安静静的。杜文蕙是另一位恩师杜易白的孙女,相貌平平无奇,既没有优勒杜兹的明艳,也没有柳枝儿的鲜活,更没有熊如兰的美貌。
可她的院子却让融珍觉得格外安心,青砖铺就的小径旁种着几株老桂树,窗下摆着一张旧藤椅,桌上永远温着他爱喝的雨前女儿茶,连伺候的丫鬟都轻声细语,从不大声喧哗。
融珍走进屋时,杜文蕙正坐在灯下绣花做女红。她穿着一身素色襦裙,头发简单挽了个发髻,没有过多的珠翠装饰,可那低头缝补的模样,却让他心头一暖。
杜文蕙见他进来,连忙放下针线起身,接过他脱下的披风,轻声问道:“王爷今日回来得晚,肯定累了!”
融珍说完在藤椅上坐下,他看着杜文蕙为他倒茶,杜文蕙斟茶的手势依然平稳,汝州薄胎瓷杯里漾着澄澈的茶汤,继续说道:“刚从万寿宫回来,便想着到你这儿歇歇。”
"枝儿姐姐午后送来的,她绣一只,我绣一只,准备给誉儿成亲用的。"杜文蕙将茶盏推至他手边,融珍瞥见榻边那个精美绝伦的绣品。
秀品绣的是鸳鸯戏水。融珍这几年最欣慰的事情就是自己后宅很和谐争斗很少。
这时杜文蕙拿起一旁的软垫,轻轻放在他背后然后开口说道:“尚都城近来天寒,王爷可要多注意身子,我让人炖了当归羊肉汤,一会儿就能好。”
融珍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他看着杜文蕙忙碌的身影,忽然开口说道:“你说,这府里这么多院落,我怎么偏偏越来越爱来你这儿?”
杜文蕙愣了一下,随即浅浅一笑说道:“王爷愿意来,是臣妾的福气。”
“不是福气,是你这儿让我踏实。”融珍说完放下茶杯,静静的看着杜文蕙。
“优勒杜兹明艳,可她肩上扛着西厥的安危,我与她相处,总免不了想些朝堂之事;柳枝儿鲜活,可性子太烈,有时会让我想起那些需要强硬应对的纷争;熊如兰温婉,可她太松软了,让我没法完全放松。”融珍的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杜文蕙身上然后继续说道:“只有你,看似平平无奇,可不管我什么时候来,你都能让我安心。”
“我处理政务累了,你会安静地陪在一旁,不吵不闹;我遇到烦心事,你不会说些大道理,只是听我倾诉,偶尔递上一杯热茶;府中琐事繁杂,你从不多言,却把自己的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让我费心。”融珍平静的说道。
夜渐深,更漏声穿过竹林。杜文蕙起身拨亮灯花,这个简单的动作她做了十五年,每次都能让烛光恰到好处地既不明亮刺眼,也不昏暗压抑。就像她打理的这个院落,陈设简单却件件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奢,少一分则陋。
“不过王爷你也不能天天来,这样其他姐姐会给我穿小鞋的。”杜文蕙说完坐在他对面的小凳上,手里还握着那半只没绣好的鸳鸯。
“知道了,从前我总觉得,女子该有过人之处才好,或是美貌,或是才情,或是性情。可这十几年来,我才慢慢明白,你这种‘平平无奇’,才是最难得的。”融珍继续说道,他的声音里满是真切。
融珍继续用真诚的口吻说道:“你就像那六边形战士,看似没有哪一项特别突出,可不管是持家、待人,还是陪伴,你都做得恰到好处。没有锋芒毕露,却处处让人舒心;没有刻意讨好,却总能温暖人心。”
杜文蕙听到“六边形战士”这个说法,忍不住笑了然后说道:“王爷说笑了,臣妾哪有那么好,不过是做些分内之事罢了。”
“不是分内之事,是你用心。”融珍说完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忽然觉得这些年的奔波劳累,都在这小小的院落里得到了慰藉。
然后他继续说道:“优勒杜兹有她的使命,柳枝儿有她的鲜活,如兰有她的温婉,而你,有你的安稳。这世间的好,本就不止一种,可对我来说,你这份安稳,才是最珍贵的。”
窗外的月色渐渐浓了,桂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轻轻晃动。杜文蕙起身,为融珍添了些茶水然后开口说道:“王爷若是觉得安心,臣妾永远在这儿等着王爷。”
融珍点点头,端起茶杯,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暖了胃,也暖了心。他忽然明白,人这一辈子,追逐的东西有很多,可最终想要的,不过是一个能让自己卸下防备、安心停靠的地方。而杜文蕙的院子,就是他的那个地方。
夜色渐深,摄政王府的其他院落渐渐熄了灯火,唯有西跨院的这盏灯,还亮着。灯下,两人轻声聊着天,没有朝堂的纷争,没有身份的隔阂,只有寻常夫妻间的温情脉脉。
融珍看着身边的杜文蕙,忽然觉得,所谓的幸福,其实很简单,不过是有人懂你疲惫,知你冷暖,在你需要的时候,永远有一盏灯为你亮着,有一个人在等你归来。
而杜文蕙这种看似平平无奇的好,就像细水长流,在岁月的沉淀中,渐渐成了融珍生命里最珍贵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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