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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融珍不等永兴帝融宝回应,微微颔首,便转身,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向着殿外明亮的阳光走去。玄色的亲王服袍角,在身后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永兴帝融宝独自坐在空旷的龙椅上,望着兄长离去的背影,阳光透过高窗,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冰冷的光洁金砖上,却丝毫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
他那放在扶手上的手,缓缓收紧,最终,握成了拳。金銮殿内,只剩下龙涎香那甜腻而腐朽的气息,久久不散。然后融宝自言自语的说:
“皇兄,你过分了,是时候得给你点颜色看看了。”
第128章 审问宋子平
尚都城天牢深处,潮湿阴冷的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混杂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天牢墙壁上跳跃的火把,是这片地下世界里唯一的光源与热源,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投射在冰冷的石壁上,如同徘徊的鬼魅。
融珍刚从关押燕西三的牢房里出来,身上还带着那股审问时凝而不发的肃杀之气。
他并未停留,沉重的铁靴踏在石板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咔哒”声,在幽深的甬道里回荡,仿佛是这死寂之地唯一的心跳。
柳根儿无声地在前引路,最终停在一扇更为厚重的铁门前。
“王爷,宋子平就关在这里。”柳根儿说道。
融珍微微颔首,侍卫会意,掏出钥匙,打开了门上那把堪称巨大的铜锁。铁门被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打破了此处的宁静。
相较于燕西三那边的狼藉,这间牢房显得“干净”许多。没有刑具,没有血迹,只有一床还算整洁的草铺,以及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那人听到动静,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兔子般抬起头来,正是昔日钦天监的主理人,宋子平。
不过几日,宋子平已判若两人。曾经红润富态的脸庞消瘦下去,眼窝深陷,华丽的官袍换成了灰色的囚服,更显得他狼狈不堪。见到融珍进来,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牢栏前,未语泪先流。
“王爷!摄政王殿下!罪臣……罪臣宋子平,叩见王爷!”宋子平隔着栏杆,咚咚地磕着头,声音哽咽,充满了绝望与恐惧。
融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深邃如古井,看不出丝毫波澜。他挥了挥手,示意侍卫退到门外等候。
牢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火把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宋子平,本王时间有限,希望你如实招来。”融珍开口说道,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这句话如同赦令的开端,又像是催命的符咒。宋子平浑身一抖,涕泪横流地开始忏悔说道:
“王爷明鉴!罪臣……罪臣悔啊!自从当年,罪臣用那‘天府紫薇下凡尘’的论调,为先帝解决了……解决了您与融宝殿下的质子难题后,罪臣便成了朝廷的红人……”
他语无伦次,却又急切地想要表达自己的悔恨与无奈说道:“之后各方势力,都来拉拢罪臣……巴结的,讨好的,送钱的……”
“……其中,就有那前朝复辟组织,九天复国会!那个九爷,他……他投我所好,知道我贪财好色,便用金山银海,绝色美人,一步步腐蚀罪臣……”
“罪臣一时糊涂,鬼迷心窍,就……就沦陷了,成了他们的一员……罪臣认罪!罪臣悔罪!只求王爷看在罪臣过往微末之功,能给罪臣一个痛快……”
宋子平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匍匐在地,肩膀剧烈耸动。若论认罪态度,确实无可挑剔。
“你见过天爷的真面目吗?”融珍严肃的问向宋子平。
”没有,不只是我,据说在九天里,见过天爷的人屈指可数!”宋子平如实回答。
此刻融珍健壮的身躯立在牢房中央,火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静静地听着宋子平的哭诉,关于九天复国会的细节,关于九爷的阴谋,他并未深究。
这些,自然有专门的人去审理、去追查。他今日来此,目的并非在此。
融珍停顿了片刻然后开口问出了一个让宋子平意想不到的问题:
“宋子平,本王问你,当年你向父皇奏报,说本王与圣上,乃是天府星与紫薇星下凡。此事,是真是假?”
宋子平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融珍,脸上写满了错愕。
他显然没料到,位高权重、杀伐决断的摄政王,在掌握了他通敌叛国的铁证后,不问阴谋,不问同党,却问起了十几年前那场近乎玄虚的星象之说。
“王爷……您……”宋子平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回答本王。”融珍说道,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宋子平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情绪,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无奈说道:
“王爷……事到如今,罪臣不敢再有半句虚言。星象之说,玄之又玄,岂是凡人可以妄断绝对真假?”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回忆着说道:“那一夜,罪臣在家中庭院里乘凉时确实观测到,南斗星局中,代表‘天府’的那颗星,以及中天紫微垣中,代表‘紫薇’的那颗星,光芒大盛,且有明显的异动。星辉流转,轨迹非凡。这……千真万确。”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融珍的神色,见对方依旧沉静,才继续说道:
“恰在此时,先帝正为双生子……为您与陛下,谁去西厥为质之事忧心忡忡,寝食难安。当时罪臣身为钦天监小官,职责所在,便是解读天象,为君分忧。于是……于是罪臣便将那夜的星动,与先帝面临的困境结合了起来……”
宋子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着说道:“再加上,我钦天监传承的《斗数》秘籍中,历代先贤对于星象与人事对应的诸多总结与推论……”
“罪臣,便斗胆创作出了……王爷您乃天府星临凡,主征伐、开拓,当北行历练;而陛下为紫薇星降世,主守成、安内,宜留守中枢的论调。这才有了后来……‘天府星北移’,您前往西厥为质的定夺。”
宋子平说完,深深低下头去喃喃自语的说道:“罪臣当时,或许有迎合圣意、固宠求荣之心,但观测到的星象异动,却并非凭空捏造。只是这其中的关联……是罪臣人为赋予的。说到底,是天意难测,还是人意巧合,罪臣……罪臣至今也无法参透。”
牢房内陷入一片沉寂。融珍默然不语,目光似乎穿透了牢房的墙壁,投向了遥远的过去。
西厥苦寒之地的风霜,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原来起点,竟是源于这几颗星辰的偶然异动,和一个官员的“创作”。
这种感觉无比奇异,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冥冥之中拨弄着命运的轨迹。是宿命吗?他从不信命,只信自己手中的刀剑和心中的谋略。但此刻,宋子平的话,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了圈圈涟漪。
许久,融珍轻轻吐出一口气,似乎要将这纷乱的思绪排出体外。
真相如何,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走过来了,从质子到摄政王,踏着荆棘,浴血而归。他转身,准备离开这间弥漫着悔恨与颓丧气息的牢房。
“王爷,请留步……”
就在他即将迈出铁门的那一刻,身后,宋子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预言般的诡异平静。
融珍脚步一顿,并未回头。
宋子平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又异常清晰说道:“罪臣……罪臣近日虽身陷囹圄,但仍不忘观测天象。近日夜观星象,见……见南斗星局中,天府星光芒复盛,其位……其位有南移之兆!星辉指向岭南……恐怕……恐怕王爷您在不久之后,亦需南下行至岭南之地,方能……方能成就一番新的事业。“”
第129章 埋葬珍珠
回到王府时已是深夜。与天牢的阴森潮湿截然不同书房内烛火通明,熏香袅袅。融珍屏退了内侍,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红木木书案前。
他没有处理书案上那堆积如山的事宜,只是静静地坐着,宋子平的话,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响。
“天府紫薇下凡尘……”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几乎已被遗忘的童谣。
那是圣康帝年间,他还只是皇子融珍,有一个孪生弟弟融宝。兄弟二人容貌几乎一模一样,性情却迥异。
他活泼开朗,而融宝则性情更温和。西厥互市,要求天阙帝国派遣皇子为质,这是维系两国表面和平的无奈之举。派谁去?成了父皇圣康帝最大的难题。
就在父皇难以决断之际,时任钦天监小官的宋子平,连夜进宫奏报。奏报中详细描述了“天府星”与“紫薇星”同时异动,光芒交辉的景象,并引经据典,结合《斗数》中的星象学说,断言这是双星临凡的吉兆,应在皇室双生子身上。
融珍皇子乃天府星转世,主武功开拓,需北行历练,方能契合星命,将来护国卫邦融宝皇子乃紫薇星降世,主文治守成,宜留守京畿,统治朝纲。
这番说辞,巧妙地化解了圣康帝的难题。既给了派遣质子一个冠冕堂皇的“天命”理由,又安抚了留京皇子及其背后的势力。仿佛这一切不是残酷的政治抉择,而是上苍早已安排好的剧本。
圣康帝大为欣慰,当即采纳。通过乾坤两仪法测出天意…年轻的融珍,便背负着“天府星北移”的使命,踏上了前往西厥的漫漫征途。
如今回想,融珍苦笑一声。哪里是什么星命?不过是宋子平揣摩圣意、结合天象巧合的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演说罢了。
但不可否认,这个“星宿”身份,在他初到西厥,处境艰难之时,确实带来过一些好处——西厥人虽悍勇,却也敬畏天地鬼神,对于这位“星君”下凡的质子,至少在明面上,多了一丝忌惮,或许这也是义渠王喜欢自己的原因之一。
而他也确实如“天府星”所预示的那般,在西厥那片狼烟之地,凭借着过人的勇武和谋略,不仅生存了下来,更暗中积蓄力量,为了自己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从某种程度上说,宋子平当年那番“即兴创作”,竟一语谶言了。
那么,今天宋子平关于“天府星南移岭南”的预言呢?
想到这里融珍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仰望星空,银河迢迢,繁星闪烁。
那颗南斗主星真的是所谓的“天府星”嘛?它真的会移动吗?真的会预示人的命运吗?
他也只是略懂星象,但他懂得权力,懂得局势。岭南……那里现在确实不算太平。
地方豪强割据,倭寇横行,山越部落时有骚乱,吏治腐败,税收艰难。朝廷几次派员整顿,效果都不甚理想。若他这位摄政王亲自前往或许真能成就一番事业……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清晰:或许,根本无需什么星象预示。
作为摄政王,帝国的隐患就是他需要解决的问题。岭南之患,迟早要彻底解决。
宋子平的预言,可以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融珍立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窗棂上细微的木屑,深邃的目光仿佛要穿透这沉沉夜幕,直抵那遥远而陌生的岭南之地。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只听到书房外传来一阵轻微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柳根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说道。
融珍并未回头,只淡淡说道:“根哥,怎么了?”
柳根儿站在门外,声音低哑的说:“回王爷…珍珠…珍珠它…去了。”
融珍停顿住了。有那么一瞬,边仿佛停止了。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开口说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半个时辰前,马夫发现它卧倒在厩里,已经…没气了。”柳根儿伏低了身子说道:“珍珠今年刚满十九,它……”
“陪我去马厩看看,”融珍说道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夜色笼罩的庭院,来到王府后院的马厩。
往日里这里总有着马儿不安分的响鼻和蹄声,今夜这种现象却格外的少。那匹白色的骏马,此刻安静地侧卧在干草堆上,仿佛只是睡着了。融珍挥手示意众人止步,他独自来到珍珠身边。
融珍蹲下身,伸手抚摸珍珠早已冰冷的脖颈。那里的毛发依然柔软,却失了生机的温度。
十九年了……这匹马儿刚出生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小皇子,第一眼见到这匹通体雪白、仅额间有一撮淡金绒毛的小马驹,便给它取名“珍珠”。
没错,小马珍珠是黄毛的仔子!
它陪着融珍经历了质子生涯的屈辱与艰险,陪着他从西厥归来,陪着他大杀四方。
小马珍珠,老马珍珠,死马珍珠。称呼在变,岁月在流。他融珍从青涩质子成为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而这匹忠实的坐骑,却走完了它的一生。
融珍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的画面:在西厥草原上纵马驰骋的畅快,被匪患围堵时珍珠机敏地带他冲出重围的惊险,帮助章西复国途中是珍珠的体温温暖了他几乎冻僵的身体……
最后一次骑它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两年半年前了,那时它已经有些老态,但他仍习惯性地每日去马厩看看它,亲手喂它几块蔗糖。
“十九岁,对一匹马来说,不算短寿但也不算长寿。”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安慰自己,可是他知道自己心头空落落的。
这世间,能毫无保留陪伴他近二十年的,除了这匹不会言语的牲畜,还有谁?
“来人,在后花园,选一处开阔向阳的地方。”融珍站起身说道,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他继续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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