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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萧的师傅,果然没死!
殷重即便不是萧萧的师傅,也绝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褚松回听着风雪,一夜未眠。
赵慕萧也是。
次日雪停了,庭院中厚厚一层积雪。赵慕萧踩在上面,那声音让他想起了过去,在灵州时,尚年幼的他,在雪地里蹦蹦跳跳地留下脚印。
当时快乐,如今满心情绪。
许子梦的到来,打碎了景王府的冷清。
“先生来了,先生来了!”赵闲欢欢喜喜地去门口迎先生,接过包袱,将他夹着拽到屋里。
许子梦舟车劳顿,脸色略显憔悴,不过一下了马车,精神恢复了些,打量着赵闲,神采飞扬:“好啊,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可有偷懒?籍册还能找到吗? ”
赵闲道:“籍册都好好地在书房中搁着呢,娘亲作证,我可没有偷懒!”
师生的说笑,倒让紧肃多日的王府,松快了一些。
景王妃道:“先生一路辛劳,先喝些热茶暖暖身子吧。阿闲什么性子,您也清楚,您这终于来了,正好治一治他,自来了平都后,别说温书习字了,翻也不曾翻过一页。”
赵闲教叫道:“娘!”
“行了行了,你什么德行,当老师的我还能不知道?”许子梦接过热茶,摆了摆手,“我既入京,再重新好生教你就是了。”
他喝完热茶,舒服了许多,瞥见寡言少语,只带着淡淡笑容的赵慕萧,不由地心虚,“萧萧,你眼睛可好些了?”
赵慕萧笑道:“好些了,沈大夫就在府上,帮我医治。”
许子梦甚是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那个褚松回……我帮他瞒了你们,实在是对不住。”
许子梦其实在信上已经写过长达三页的道歉,洋洋洒洒,当面再说时,倒词穷了。
赵闲叉着腰,哼道:“先生也太过分了!这是欺骗……”
赵慕萧摇了摇头,“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先生定有先生的难处,也不必再提,不必自责。”
来了平都后,发生了很多复杂的事情。尤其是与师傅相比,褚松回那件事,他都快淡忘了。
许子梦亲口听到这番话,才真正地放下了心。
景王忙着处理赵应与简王的尸骨,成元帝催得急,他一大早就出发了。午时,褚松回又来景王府蹭饭,赶也赶不走,只好让他留下。
褚松回见到多时不见的许子梦,多喝了几杯酒,提起在灵州的往事。当然,避开些可能会惹赵慕萧不悦的话题。
许子梦大笑:“老夫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冯季被揭穿时的嘴脸,每次心烦了,就把这事拎起来回忆一番,顿时就高兴了!”
提及冯季,亦是谜团未解。
赵慕萧想了想,说起冯季的那枚视若珍宝的竹简,却用乌夏文写着曲州歌谣。
许子梦有些醉意了,稀里糊涂道:“以前齐国还没灭掉陈国时,这个冯季啊,他在陈国做官。平心而论,这家伙虽品性恶劣,却是诗书茂才,天资不凡,所读书文,过目不忘。我记得好像还出使过乌夏,回来便会了乌夏文。”
赵慕萧:“乌夏文……”
许子梦道:“是啊,这可少见啊,整个齐国、陈国,恐怕也只有他一人会乌夏语。虽说老夫厌恶此人,不过也不得不承认,他是有才之人。”
褚松回看向赵慕萧,赵慕萧也在若有所思。
褚松回问:“他这个人,去过曲州吗?或者说,他与曲州,有没有什么关联?”
许子梦是跟冯季当过同僚的,了解的比褚松回要多些。
“这我可不知了,应该没有。”许子梦又抿了一小口,眼睛一亮,“不过我想起来了,冯季向来看不上眼旁人,除了崇郢。”
赵闲有意在先生面前摆弄自己最近看书了,主动道:“我知道,这是温国出了名的文人,写文章可厉害了!”
许子梦嗤笑道:“就你厉害?那我问问你,除了这个,他还是什么人?”
赵闲便说不出来了,支支吾吾,最后埋头吃饭。
“温国的太傅啊。这人厉害,冯季就瞧得上他。温国亡了后,崇郢就失踪了,他的亲笔书文散乱,许子梦还花重金收集过呢。”
“哐当”一声,赵慕萧打碎了碗。
褚松回第一时间捡走了碎碗。
赵慕萧喃喃道:“崇郢?崇郢?”
忽然顿住。
褚松回接道:“殷重。”
他拍案道:“如果是同一人的话,那就能对上了。冯季会乌夏文,所以可能殷重来找他学习乌夏文,为了出使乌夏。学异族语的时候,曾在竹简上写了乌夏版本的曲州歌谣,其实没什么特殊的意义,只是用作练习。既然是练习,那也没什么用,殷重不会刻意带走。但冯季敬佩他,所以将此竹简珍藏,视作珍宝。”
饭桌上旁人听得云里雾里。
灵光乍现,褚松回又想到了:“温国的旧都,是曲州。温国皇帝,姓慕。”
赵慕萧愣住,“姓……慕?”
他的师傅,也姓慕。
第53章
“他们在说什么呢?”
厅堂中, 火炉的柴火烧着。
赵闲刚进屋,抖落一身的雪,冷哈哈地耸肩, 有些气恼地跺脚:“听不懂, 哥也不跟我解释,任由褚松回把我赶走!”
酒刚烫好。许子梦失笑, “赶得好, 你听不懂, 就别去捣乱了,影响人家赏雪。”
赵闲咬牙切齿,“哼!我是怕哥又被骗!”
许子梦握着酒壶, 险些被烫到,作为隐瞒的帮凶, 他略显尴尬。
景王妃笑了笑,解围道:“我瞧着不会了,看得出来,玄衣侯对萧萧是真心的。你们看, 他们两个人真是蛮投缘的, 萧萧在玄衣侯的身边, 也很自在。”
鹅毛细雪裹着斜飞的丝雨,青竹小亭里, 赵慕萧与褚松回正在争辩。
赵慕萧摇头, 蹙眉道:“那也不对啊, 年纪对不上。先生说崇郢是温国的太傅,既能做到太傅,想必资历颇深,不会年轻。若崇郢还活着, 那得八九十岁了吧?”
褚松回心想也是,“我们见到的殷重,无非三四十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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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试着梳理,“前朝亡国后,四面八方揭竿而起,数国纷争多年,除却一些居于一隅的边远小国,昔日大地三国鼎立,齐、温、陈,齐国先灭温,再灭陈,统一乱世。灭温国,那已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如果说,殷重或崇郢这件事与温国有关的话,那毫无疑问,打的必然是复国的主意。”
他边说着,边替赵慕萧拢好狐裘的白毛毛。
赵慕萧陷入沉思,对他的这些小动作,也渐渐习惯了,疑惑道:“我在曲州时,听说书人讲过,那温国亡得惨烈,皇帝皇子、后妃公主,还有一些官员全都被杀了,这么多年过去,竟还有人图谋复国吗?”
“这也难说,许是有漏网之鱼,不甘亡国。”
仆从端来神医刚煎好的汤药。褚松回摆摆手,让他们下去,自己则将汤药端起,还是滚烫的,他轻轻吹了吹,“我父亲当时经历了温国灭国之战,曾当做教训说与我们族中子弟。温国占据江南地,依天险,强水军,钱粮富庶,然而君王贪图享乐,挥霍家底,落得那般下场。”
汤药冷了些,褚松回舀着汤勺,又吹了吹,递到赵慕萧唇边,“先把药喝了。”
赵慕萧下意识含着汤勺喝了,听见褚松回轻笑声,才醒了醒神,伸手扣着杯盏,“我自己来。”
褚松回又笑一声,没拦他,继续说着:“若是温国余党作祟,那就顺了。这些人,意图祸乱齐国,恢复政权,不过明显敌我力量悬殊,非一朝一夕所能成。他们可能想过很多种方法,其中一种便是利用异族乌夏,以此消耗齐国,寻求机会。于是,顺理成章,崇郢找冯季学习乌夏文。”
药有些苦,赵慕萧憋着一口气喝完,放下杯子时,脸都皱巴了。就在这时,手指忽然碰到什么东西,指尖捻到细细的碎屑。
褚松回道:“醉月楼出的新品,玉沙酥。方才我让千山去取的,还热乎呢,尝尝看。”
赵慕萧拈了块雪白色的点心,柔绵清甜,苦味顿散。平都果然是京城,醉月楼也不愧是京城里最豪华的酒楼,糕点都这般可口。
“好吃吗?”褚松回笑问。
“……好吃。”赵慕萧耳廓微红,小声,“谢谢你。”
褚松回笑意更深。
怕他又说出什么讨人厌的话,赵慕萧忙接续方才的话题。
“可是还有件事也很奇怪,在温国计谋的这件事中,冯季他是什么身份?时隔多年,因何被杀?还有,崇郢殷重,年龄对不上,应当不是同一人,他们又到底什么关联?我师傅呢……殷重,与我师傅面貌一样,年龄相仿,曾出现在我的小院,他们难道没关系吗,师傅真的死了吗……”
他一本正经的,十分郑重。这些日子,被养得白净,脸上长了些肉,气色红润。褚松回心里冒出冲动来,捏了捏他的脸颊,像醉月楼的玉沙酥。褚松回忍不住浮想联翩,轻声道:“皇孙殿下好多问题。”
心里想的却是,脸怎么这么滑,像包裹着凝脂的玉一样,还氤氲着绵软的温热。
“……拿开。说话就说话,老是动手。”
还没有原谅他呢。
毫无迟疑,赵慕萧又拍了下褚松回的手背。自从到平都后,他这个动作几乎成了习惯。
褚松回被拍开,挑眉,咳了咳。以前萧萧打他,可疼了,现在显然轻了些。褚松回表情颇为高兴,又贴着赵慕萧坐,“喝完药,就回屋歇息吧。这阵子雪又大了起来,莫要受凉,听神医的话,遮好眼睛。我待会去藏书阁找温国载册,询问当年历经灭国的一些老臣,查看看有没有崇郢的线索。”
“哦。”
褚松回凑到他耳边,细语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便先不想了,交给我吧,你安心睡下。”
“……嗯。”
赵慕萧揉了揉耳朵。
褚松回勾唇,撑着伞,先将赵慕萧送回厅堂,他再与景王妃、许子梦告别。
堂外廊下雨线如珠,阶下种着几株红梅,正迎风傲雪。
侯府也种了红梅,不过长势稍弱。母亲程夫人素爱莳花弄草,今晨还愁着梅花开得有些蔫。褚松回因而向景王妃讨教养梅的小技巧。
景王妃道:“自从搬进新王府后,我便忙于内宅事务,梅花都是交由花奴打理的。这一片的梅花,是……”
赵慕萧指了指,提醒道:“是哑巴叔负责的,他在那儿呢。”
褚松回顺着安童手指的方向,看见一穿着蓑衣的人正在亭子旁修剪花枝。看身形和脸色,上了年纪。
“哑巴?”褚松回顺口问了句。
景王妃道:“是,虽是哑巴,可养花的手艺可堪了不得。小侯爷,也不劳烦你去问了,我让他过会去侯府,亲自教夫人如何侍弄红梅,如何?”
这倒也好,褚松回谢过景王妃。
“萧萧,我便先走了!”
赵慕萧“哦”了一声,走就走,非要说个好多遍。
褚松回踩着积雪,穿过长廊,路过花丛的时候,瞥了眼,那哑巴躬身打理红梅,手法娴熟,神态整肃。
*
风雪交加,堆琼积玉。
马车刚出景王府,便有一辆马车从对面驶来。
马夫扬鞭,端王府的车乘匆匆行过,铜铃叮叮脆响。忽然马车内传来“啪”的一声响,震得铜铃一抖。
名贵的茶盏四分五裂,端王脸色隐忍,攥着手帕擦拭掌心的血痕。
曹泫惶然拱手道:“殿下息怒。盛王本就狂傲,成了太子,更是不可一世。如今又在极力抓王爷的错处,还请王爷冷静,切莫中了他的计谋,于礼仪上丢了分寸,授人以柄。”
端王擦伤口的劲道大了些。
他咬牙道:“本王已经忍他多时了!他以为他是太子,就能笑到最后了吗?父皇还在呢!父皇也真是老了,立此等庸俗肤浅的蠢人当太子!”
端王心里一肚子火,发泄道:“盛王强在什么地方,无非就是皇后的枕头风。谁让他母妃与皇后亲如姐妹,他母妃死后,他又被养在皇后膝下呢。皇后的亲儿子死了,自然要再为自己寻个依靠。”
气急攻心,掌心又渗血。
曹泫道:“殿下,恕臣直言。陛下是天威圣明之主,怎会立盛王为太子。臣和父亲这些日子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对劲,只怕是……陛下另有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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