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你,把女明星海报藏我们的床底下,连手机屏保都是她……”话说得越来越酸,却越来越轻,简直委屈到腰潸然泪下了。
一年前初遇时那位矜贵从容、高高在上的大少爷,此刻彻底卸下了所有坚硬的外壳,将幼稚的本性在小恋人面前展露无遗。
宽阔的后背贴上了一个柔软而又温暖的肉体。
奚齐抱着他的腰,把半张脸都贴了上去,小声说:“可是我都说了只是追星,我都在你眼皮底下把屏保换成你的照片了。你一直不理我,为什么我不能生气,我当时只是……只是不想把这里当家了。”
“你总是一吵架就把我扔出去,”他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有点哽咽地继续,“都说了我不喜欢冷暴力,我又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了。”
那点几乎无法察觉的哽咽仿佛堵在了李赫延的胸口,半响,才道:“以后不会冷暴力了。”
说着,他忍不住捏了捏奚齐的手指,悄声道:“我们都在教堂里结过婚了。”
奚齐:“哦,有法律效力吗?”
“小兔崽子哪里学来的词?”李赫延见哄不了小孩,也不害臊,恬不知耻地继续道,“有宗教效力,你要是背叛我,下辈子会投胎做猪。”
奚齐急了,戳着他的腰窝道:“凭什么就我一个人做猪,你要是背叛我你也投胎做猪!”
“行行行,宝宝,哈哈哈行了行了,别戳了痒——等等,我妈来电话了。”
李赫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奚齐安静了下来。他竖起耳朵,想听听李妈妈会说些什么。
从教堂出来的当天晚上,李赫延就在只有两个人的房间里,给家里打去了一个长长的电话,把奚齐的故事向家人和盘托出。
他很忐忑不安,担心他家里会不喜欢自己。平日里无法无天的混小子,此时也有了自己的烦恼,恨自己以前没有好好学习,要是去年开始好好学了,这会儿也有了高中同等学力,可以申请大学了。
如果是个大学生,哥家里会不会更喜欢自己一点呢?
李赫延话讲到一半捂着手机,朝他摆摆手,示意他出去一会儿,奚齐有点不高兴,但还是乖乖出去了。
松开扬声器,李妈妈尖声尖气的骂声顿时响彻整个卧室:“侬个小棺材搞小男孩啊!”
李赫延连忙放低了音量,连声道:“妈,妈我哪有这么变态啊,他只是小学没毕业不是小学生,早就成年了。”
……
居伊去幼儿园了,奚齐跟奥赛罗在院子里玩了会儿,仰起头,盯着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心想,哥的妈妈说了什么呢?
为什么非得让他出来,有什么不让他听的。
是不是不喜欢他,不想让他进自己的家?
奚齐沮丧了起来,蹲在地上用奥赛罗的玩具骨头戳了戳蚂蚁,抬起头,看见窗边浓密的枝叶,再顺着树枝看向粗壮的榴莲树,心里一动,有了想法。
李赫延一边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一边好声好气地跟妈妈解释。
“那赶紧回国,”李妈妈道,“哦呦,要什么名牌大学啊,花点钱随便找个收留学生的学校办留学签不就行了。”
李赫延恼火道:“妈,你根本不懂,花钱搞个野鸡本科,以后给他搞再好的学校履历都脏了。”
只有初中文凭的李妈妈完全不懂,但还是:“噢。”
他愤然挂了妈妈的电话,大姐给他安排的得力秘书Marry的电话又切了进来,恰好走到床边,自然而然地接起,说话间撩开了一角窗帘:“喂——艹!”
Marry:“??”
奚齐的脸贴在窗玻璃上,和他面面相觑。
刚才他想听李赫延的电话讲了什么,于是爬上了院子里的榴莲树,顺着枝丫荡到窗口,还没等听清讲话内容,窗帘就被拉开了。
李赫延又惊又怒,怕现在发火会让他慌张之中掉下去,便按捺着怒火,打开窗户,咬着后槽牙夸奖道:“小溪,真厉害,还会爬树……”
双手刚刚牢牢抓住了这个臭小子的胳膊,立刻就变了脸色:“小兔崽子再爬树打断你的腿!”
奚齐惊惶失措,拼命挣扎,却还是从窗户里被拖进房间。
挨了一顿教训。
李赫延还在房间里不停地和各种人打着电话,时而说中文,时而说英文,拼到一半的海报被草草摊在茶几上,无人再理会。奚齐趴在床上生闷气,脸埋在被子里,两只耳朵却竖起,努力探听着来自异国的每一点滴消息。
被揍过的屁股其实是不怎么疼的,可是明明是关于自己的决策,却需要由别人来讨论商定,而自己只需要坐在原地等待结果。
奚齐感到很不痛快,他明白李赫延对自己的好,却讨厌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仿佛他只需要被妥善安排,而不是自由选择自己的人生。
他也想成为恋人的依靠,现在他还小,可是终有一天也会长大。
奚齐坐不住了,悄悄翻下床,溜出了房间,跑去楼下给奥赛罗套上狗绳,想出去散散心。
午后的阳光炙热,烤得路边院子里探出的芭蕉叶都开始倦怠了起来,奚齐漫无目的地沿着别墅区安静的街道走着,任由奥赛罗自己拖着自己前行。
不知不觉间,抬起头,竟然是熟悉的路口,仔细一看,是居伊幼儿园的门口。
高耸的白色院墙上画着色彩鲜明造型可爱的卡通画,里面隐隐约约传来欢快的钢琴声和孩子们合唱的童谣,奚齐乱糟糟的心才稍稍平静了下来。他看了看时间,离放学还有半小时,便想干脆等一会儿,直接接居伊回家好了。
环顾左右,刚想找个荫凉的地方蹲一会儿,就注意到门口站了一个个子很高的年轻男人,猛地攫取了他的视线。
好熟悉的背影。
那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身形健壮,头发略长,手里夹着一支抽到尾巴的烟,不时抬头看幼儿园的门牌,此时阳光灼灼,他却似乎一点也不怕热,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在阳光下。
对方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缓缓回过头。
四目相对。
奚齐浑身的血液仿佛在此刻凝固。
是居伊的爸爸,他那个人渣姐夫!
第91章
拉蓬也看见了奚齐,脸上丝毫没有意外的神色,反而扯出一个近乎无赖的笑容,转过身,扔掉了手里的烟头,用脚尖碾灭,抱起胳膊,悠然自在地等待着他。
这个三十出头的赌徒,骗光了姐姐几百万泰铢积蓄,欠下近千万赌债,曾颓败到被帮派围追堵截穷途末路,本以为这种人早就默默死在了曼谷哪个角落,没想到再次见面竟然衣着体面,气色红润,甚至人还胖了一圈。
这个人渣逼死了姐姐,凭什么还能安心活在世上!
奚齐只觉得脑子里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骤然炸开,便再也想不得别的,低吼一声,松开狗绳,猛地冲了上去,朝着他的脸狠狠一记重拳。
“妈的!”
拉蓬只是看着个子高大,实际上早就被酒色掏空了,一拳就被撂倒,被比自己小大半个头的男孩按在地上一通拳打脚踢,毫无还手之力。
“你这个畜生,人渣!你害死了她知不知道!”
“你他妈还逼她去卖,拉蓬你这个狗畜生!”
“你怎么有脸、怎么有脸来找居伊!”
……
怒火伴随着眼泪倾泻而下,奚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双目赤红,攥紧了对方的衣领,身上没有挨一丝拳脚,可是胸口却像被刺了一道般疼痛,看着这个曾经带给姐弟两希望的男人只是抬手挡住脸的狼狈模样,泪水无法克制地从脸颊上滚落。
他深吸一口气,连声调都无法维持平日里的清朗,哽咽着骂道:“混蛋,你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还要回来。”
奥赛罗本来凶狠地咬住了对方的小腿撕扯,见小主人停了下来,立刻松了嘴,警惕地跑到奚齐身边,伏在一旁,对着拉蓬发出呜呜的震慑。
拉蓬仿佛毫不在意,只是擦去流淌的鼻血,目光在奚齐脸上、露出的脖颈上徜徉,忽然低笑一声道:“啧,瞧瞧,小溪你住在这儿,住得真好,浑身名牌,就连牵着的狗都是纯血种,看来找到了一个好东家。”
他以前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导演,为了拍一部独立记录片搬到棉瓦里住过一年,那时候,租住在奚齐妈妈开设的妓院里。他完全了解棉瓦里,也了解那个名叫小溪的男孩从出生到前往曼谷之前的一切。
最后这个“好东家”一个音节一顿,充满了暧昧的下流气息。
奚齐的拳头瞬间就攥紧了,骂道:“你他妈闭嘴,给你机会现在就滚!”
拉蓬嗤笑一声,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压低了声音道:“我已经还清了赌债,在港口找了一份收入优渥的正式工作,今天是过来接居伊回家的,小溪,我才是他爸爸。”
奚齐听到这句话,简直怒火中烧:“我让你滚!”
拉蓬丝毫不惧,道:“我是居伊的亲生父亲,受过高等教育,有一份合法工作,你有什么资格让我滚?你跟着金主过上了好日子就忘记自己是什么货色了,让居伊跟着你这种人长大,花着你挣来的脏钱,我真害怕他有样学样——”
“闭嘴!”奚齐目眦欲裂,怒吼,“你骗走我姐姐的钱赌的时候,怎么有脸!”
“我?”拉蓬笑得更加恶意,“我差点忘了,你们家一脉相承的老产业,你和你姐姐一样都是卖的!”
“我艹你狗畜牲!!”
奚齐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彻底绷断,不管不顾地狠狠一拳砸在了对方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
只听得清脆的一声“咔嚓”,鼻梁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拉蓬惨叫一声,踹开他,捂着脸在地上疯狂地打滚,鲜血从他的脸上源源不断地流淌下来,前襟的衣料被染得透湿,白色的水泥地面更是骇人的大滴血印。
奚齐还想上前,却忽然察觉到不对劲,喘着粗气抬起头,周围已经不知何时围满了人,目光错愕,对他面露惧色,还有人拿起手机拍摄。
他茫然地站了起来,听见不远处传来由远及近的警笛声,猛地回头,警车已经呼啸而至,红蓝色的灯光在人群后交替闪现。
几个警察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拉蓬捂着鼻子,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一瞬间,奚齐浑身沸腾的血都冷却了下来。
**
凌晨三点,李赫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遍了所有在曼谷的人脉,才得以将奚齐从警察局保释出来。
离开警察局时,李赫延面色铁青,大步流星地从台阶上走下,至始至终都没有看奚齐一眼
奚齐慢吞吞地跟在史蒂芬身后,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连头也不敢抬,眼眶一阵阵地发酸。
史蒂芬见追不上李赫延,干脆掉过头来,安慰奚齐:“他这种人渣我也想打,我理解你的心情,没事的,等法医鉴定结果出来,也许是轻微伤,哪怕是轻伤我们也能尽量和解。”
奚齐低着头,闷闷地问:“哥是不是生气了?”
史蒂芬叹了口气,道:“学长哪天不生气了,但是你真的太莽撞,太冲动了,你应该学会克制自己的脾气,小溪,你真的该长大了。”
奚齐的喉咙里像堵了东西,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点点头,用手背擦掉了从眼角溢出的泪水,大步跳下台阶,急急忙忙地追上了李赫延的背影。
等到坐进车里,就听见李赫延沉声道:“史蒂芬,给居伊请长假,安排今天下午的机票,我们必须马上离开泰国。”
奚齐愣了一下,看向史蒂芬,史蒂芬显然也没有料到,扣安全带的动作都停滞了一瞬,转过头,试探着问:“学长,怎么了?”
李赫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道:“你以为我为什么一定要今晚就让奚齐出来,这桩案子和解不了,对方背后的人目的就是想把事情闹大,就是不知道只是冲小溪,还是为了我。”
奚齐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过往细枝末节的信息骤然在脑海中炸开.
可是自己轻而易举地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他懊恼万分,恨不得回到那个冲动的时刻,把自己先揍一顿。可是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一路上,他一言不发,直到回到别墅,还垂头丧气,像条小尾巴乖乖跟在李赫延身后。
李赫延一夜未睡,方才在外强撑的精气神一回来便全泄了气,回到卧室倒头就睡,只睡了没一会儿,被窝里忽然钻进来一个温暖的小东西。
奚齐趴在他胸口,像条八爪鱼一样紧紧贴在他身上,把眼泪鼻涕蹭满了他的衣襟,才哽咽着问:“哥,对不起,你生气了吗?”
李赫延连眼皮也抬不起来,伸手摩梭着他脸蛋的位置,捏了捏他的鼻子,声音困倦:“怎么不生气,要气死了,可是怎么办,我就喜欢你这副模样。”
其实是一个蠢透了的陷阱,只要仔细一想就能明白,抛下了居伊这么多年,在他们即将离开曼谷时突然出现,还口口声声宣称上千万赌债都还清了,任何一个稍有理智的人都应该能够想明白其中蹊跷。
可是奚齐已经被怒火迷了心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李赫延摸到了奚齐脸上的泪水,叹了口气,把他卷进了自己的怀里,轻拍着他的背,安抚道:“我们下午就走,再也不回来了……宝宝,哥太困了,你让我睡一会儿……”
说话声越来越轻,最后一个尾音结束时,已经几乎泯没在呼吸中。
奚齐靠着他的胸膛,隔着一层躯壳,左耳清晰地听见缓慢而有力的心跳声,明明恋人滚烫的肌肤触手可及,可内心的后悔和惶恐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们本来打算今天一起去巴颂家,李赫延连护腰和伤药都准备好了,夸下海口哪怕被他师傅打到骨折也要让他认可两个人的关系。
当然只是说说而已,巴颂对奚齐从来都没有下过狠手,犯下他眼里的弥天大错,低头回去照样能够获得接纳,哪里会把人打到骨折。
他没有家,巴颂就是世上唯一的长辈。
可这一切都被他的冲动毁了,他连巴颂最后一面也见不着,更遑论获得他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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