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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为什么要他死了之后,才让自己知道。
师母在厨房门口探了探脑袋,似乎是想出来,却又害怕打扰到师徒。巴颂用粗糙的指腹擦掉奚齐新冒出来的眼泪,轻声安慰:“小溪,你爸爸真的爱你。”
奚齐猛地后退了一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跑了出去。
爱是这样的吗?
这一生他没有感受过多少爱,姐姐爱他,居伊爱他,还有……李赫延爱他。爱得直接而又热烈,恨不得让他时时刻刻感受到。
感受不到的爱,还能称之为爱吗?
回到别墅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捡起忘在沙发上的手机,显示未接来电十二条,全是李赫延的。他慌里慌张地回拨过去,铃声响了两秒钟就被接起,李赫延滔天的怒火立刻顺着网线喷涌而出:“奚齐,你他妈到底在干什么!才一个多礼拜又不听话了,我还以为你被人绑架了,差点报警!”
“哥,我没事,我去师傅家,忘记带手机了。”奚齐小声说着,胸膛却因为听到对方的声音而淌出了一股暖流,将冰凉的四肢都温暖。
他感觉到这通电话将自己拉回来幸福的现实,心情又愉悦了起来。
李赫延哼了一声,道:“等我回曼谷收拾你。以后跟我回了国,我在哪儿就带着你上哪儿,哥二十四小时守着你,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花园里的灯光投射进来,奚齐在地毯上坐下来,脸贴在冰凉的茶几上,整个人却很舒服,只轻轻地,乖乖地“嗯”了一声。
“小坏蛋……”李赫延很受用,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他。
两个人一通电话讲了一个多小时,热恋中的小情侣总有说不完的垃圾话,分别对他们来说太痛苦了,一天两个小时远远不够。
实际上,李赫延每天空了就给他打电话,每天起码打四五次。
时钟跳到四个零时,这通缠绵的废话才算结束,奚齐一个人呆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想了好久,忽然坐了起来,开始在手机上搜索北碧府。
北碧府是泰国的第四大府,人口稠密,经济富裕,旅游业相当发达,但是显然阿南不是去旅游的。
手机上的网页不断刷新,海量的信息被他一目十行地掠过,北碧府是一个热门旅游地点,人文和自然景观众多,网络上关于这个地方的信息量不少。但是很快,他就注意到桑卡汶里国家公园这个地方。
一篇关于偷渡的新闻报道将这个风景秀丽的知名景区和犯罪、边境纠纷联系在了一起。
奚齐仔细浏览了这篇文章。
桑卡汶里国家公园面积辽阔,但是只有靠近城镇的部分被开发成了景区,而更深处和缅甸接壤的部分一直以来都受多方势力影响,官方难以管控,一度走私、偷渡猖獗。这片区域地形复杂,植被茂密,经常有徒步爱好者和偷渡客在里面失踪,尸体很快腐败分解,回归大地,再也找不到踪影。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奚齐脑海中浮现:或许阿南的尸体就在桑卡汶里。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莫名恐惧了起来。他站起来,跑到了楼上,钻进暖和的被窝,周围是熟悉的环境,打开手机,视线在刚才和李赫延的通话记录上停留了许久。
渐渐平静了下来。
不能告诉哥,他也不想告诉哥。
他搜了一下,包车去桑卡汶里只需要五个多小时,一个大胆的想法涌现。
他想偷偷去一趟桑卡汶里,两天,最多三天,不能太久,太久瞒不了李赫延。
哥知道了肯定要跳脚,但是假如悄悄离开曼谷两天,只要保持通话,他什么也不会知道。
第95章
去桑卡汶里。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迅速在奚齐心里生根发芽,像雨季的藤曼一样疯长。他向来是个行动力十足的孩子,念头一冒出来,就立刻在网上搜索徒步装备和穿越雨林的攻略,第二天一早,就跑去商场,用铁皮罐头里剩下的现金买了基础装备。
他没敢告诉任何人,也只打算这一趟只在景区外围转一转,其实毫无头绪,只是潜意识里认为自己不能什么也不做。
要是阿南和母亲一样,留给他的只有恨,他会更好受一些,可偏偏还要对他好,为什么巴颂要告诉他,阿南失踪前还记挂着他呢?好也不够好,坏也不够坏,让奚齐浑身难受,只想把他给予的好全部还回去,宁愿两清。
和保姆打了招呼,要去师傅家住两天,还特地叮嘱她不能告诉李赫延。
保姆了然,出发前还往他的背包里塞了一大堆亲手做的高热量零嘴。
天还没亮,奚齐背着他塞得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坐上了前往北碧府桑卡汶里的包车。繁华的城市逐渐在车窗里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农田和村庄,越靠近桑卡汶里,窗外的农户也渐渐稀少,绵延起伏的高山雨林和村落在窗外不断交替出现。
李赫延从早上开始就在给他发绵绵情话:“宝宝醒了吗”“小溪今天想哥了吗”“给你看看居伊”
然后是一张胖小子在睡梦中被拎起来的照片,大眼睛困得眯成一条缝,短短的头发乱七八糟,看起来人还半梦半醒之间。
奚齐的中文已经好多了,能够流畅地阅读日常聊天内容,这段时间李赫延不在身边,他把哥之前给他发过的信息一条条重新看了一遍,发现当时以为的完全不一样。
有些看不懂的诗词,深奥委婉的句子,发给ChatGPT,AI给出的分析每一条都在说:他爱你。
奚齐那颗构造简单到容不下半点弯弯绕绕的心,从未被如此复杂的情绪充盈着。
他把冰凉的手机贴在自己滚烫的脸上,对未知旅程的忐忑平息了一些。
幸福对他而言已经触手可及。
进入北碧府地界后,他收到了一个以前在吞武里认识的朋友发来的信息。那人挺有钱的,干的是边境附近的灰色行当,在北碧府颇有些人脉,对他要的东西门儿清,昨天刚打了个电话,今天就把要的地图、注意事项都发了过来,还特地多问了一句:“要找人带你过去吗?”
奚齐拒绝了。他不知道阿南替威拉旺干的脏活是什么,也不清楚他来北碧府干什么,盘子铺得大了总会和别人产生交集,干他们这行的总有些外人不了解的规矩,奚齐不想打草惊蛇,让提拉知道,也没打算一趟就把真相调查清楚。
他研究了一下对方发来的几条偷渡路线,发现有一条的部分路线距离开发成熟的景区只有不到五公里,便有些心动了。
山里和平原不同,望山跑死马,更何况是连路都没有的雨林,这五公里走起来可没这么容易。但也没那么难,只要他早点进景区,甚至能在太阳落山前跑一趟来回。
于是他在桑卡汶里镇补充了绳索和折叠刀,看见净水片时犹豫了一些,觉得自己当天来回用不上,最后还是买了一盒。
八九月是这里的旅游旺季,身边人来人往,游客如织,路边甚至还有卖烤肠的。奚齐买了索道票进山,还在排队的时候买了根烤肠,到达景区深处时,正好吃完,于是又在出口买了一根。
第二根烤肠吃完,恰好抵达景区的边缘,李赫延的电话打了过来。
奚齐翻出围栏,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听起来和平常差不多,才接起:“哥。”
“把土豆小人打开,让哥看看你,”李赫延的声音里都带着笑意,“宝宝,哥想你了。”
从清迈回来之后,土豆小人的权限都全移交给了奚齐,平时都是不开的,只有李赫延要求看看他的时候,才会打开摄像头。
奚齐不由自主地把烤肠的签子折了,连忙道:“哥,我在师傅家。”
李赫延噢了一声,没再坚持:“你怎么又去巴颂那里了,晚上回来开视频,哥好久没见你了,我后天应该就能飞来曼谷陪你了。”
居伊奶声奶气而又着急的声音突然从一旁窜出来:“舅舅,你什么时候来呀?”
李赫延轻笑,似乎是把他按了下去,道:“我这次来曼谷,就把你接过来。”
愉悦而又幸福的暖流流向了每一个神经末梢,奚齐欢快地在泥土小路上走着,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跑完这一趟,他就要跟着哥一起回家了。
李赫延在电话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闲聊着,直到快要走出信号覆盖的范围,才结束通话。八九月正值雨季,雨水充沛,土壤松软而湿润,山谷里溪流暴涨,这个时间段不会有偷渡客,更没多少来探险的徒步客,一路上连个新鲜的脚印也看不到。好在运气好,从早上开始天气晴朗,五公里的山路走得异常顺畅,中午的时候,他就已经抵达了地图上标注的位置。
眼前出现了一条路,一条未曾在地图上标记过的,被前人不断踩踏出来小路。
奚齐停下了脚步,直觉告诉他,不能再往前了。这片区域势力复杂,冲突频发,他也没有带卫星电话,应该回去了。
现在掉头,天黑前还能回到小镇,说不定晚上还能在曼谷的别墅里和李赫延视频。
其实他对阿南的感情还不如对巴颂的深厚,从提拉口中得知他的死讯,远不如得知他是自己的父亲来得触动。如果他不是自己的父亲,在他心里,阿南只是一个好心提携了他几次的大人物。
现在这个好心人死了,他想做点什么回报他的恩情,但是又不能把李赫延卷进这趟浑水。
他放无人机沿着小路查看,什么也没发现,飞了五百米远,拍了大约几公里的路线,便马上返回。
探猜那件事给他的教训太沉重,靠近这些危险的灰色产业总会惹上许多麻烦。
阳光还正浓烈,看看时间,还不到一点,奚齐准备返回了。
走了一段路,他发现了一条通往山谷的小路,这条路上没有新的脚印,被人踩踏出来的泥土上也长满了新冒出来的草本植被,浅浅地,甚至还开着漂亮的小花。山脚下的溪水看着不深,稀奇古怪的石头横在其间,冲出白色的水花,清澈的溪水看着非常凉爽。
奚齐心痒了,想着,我只玩十分钟,只有十分钟,马上就回去。
他小心翼翼地顺着小路下到山谷里,脱了鞋,挽起裤子,清凉的溪水驱散了酷热,勾起了玩心。
大约玩了二十多分钟,他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想晚上和哥打上视频电话,得早点回去了,便涉水往岸边走去。
刚走了两步,水面上飘来了一个黑色的物体,似乎是刚才一直卡在石头里,被他下来一搅和,水流涌动,冲了出来。
他下意识捞起来,入手是沉甸甸的,是织物的触感,再仔细一瞧,大惊失色。
是一只男款的球鞋。
好在里面没有脚,奚齐吓了一跳,想要扔掉,却忽然觉得它有点眼熟。
翻过来一看,鞋面上有一道划痕,被水泡开了,特别显眼。
记忆的阀门被骤然拧开。
他猛然想起,去年5月最后一次在伦披尼拳馆见到阿南,他穿的鞋子上,这个位置好像就有划痕,当时他还特地多看了两眼,心想大人物也穿破鞋子。
奚齐握着这只浸透了溪水、潮湿冰冷的鞋子,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狂跳。
折返的念头被暂时搁置,他决定沿着溪流往上,再深入两公里。
“只走两公里,”他鼓舞自己,“马上就回去,就当把他给我的全部都还回去。”
从今往后,他的家人只有李赫延和居伊。
下午三点,来自地底的轰鸣穿透厚重的大地,紧接着,脚下的土地开始剧烈摇晃,震动自缅甸境内迅速传递到边境,扩散到半个大陆。
整个半岛地动山摇。
李赫延正在开会,忽然感觉到一阵眩晕,办公室内的大型显示屏晃动了两下,熄灭了。起初并未在意,还以为是行政没做好多媒体的准备工作,刚想把行政叫过来骂一顿,手机上就开始疯狂地跳出各种推送:
“缅甸发生强烈地震,预估级别8.0,周边地区震感强烈……”
“缅甸境内通讯中断,伤亡人数不明……”
“曼谷震感强烈……”
李赫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不顾正在进行的会议,立刻冲了出去,在走廊上一边大步快走,一边颤抖着拨通了奚齐的电话。
无法接通,无法接通,无法接通……
怎么会没有信号,他快疯了。
一辈子顺风顺水的大少爷,人生中从未有过如此恐惧的一刻,脑子一片空白,完全冷静不下来。
好不容易找回了些许理智,想到史蒂芬昨天晚上刚回了曼谷,立刻拨通了他的电话。
几乎是马上接起,史蒂芬似乎也被地震吓到了,周围吵吵闹闹,声音惊魂未定:“喂,学长,你那边没事吧——”
“你没事吧?”李赫延打断他。
史蒂芬没想到学长居然在关键时刻这么关心自己,感动得差点哭出来:“我没事,学长,我——”
李赫延几乎是吼出来:“没事就快去别墅看看奚齐,我打不通他的电话!不,不对,他可能还没回来,他在巴颂的拳馆,靠,那种乡下地方,你快去找他!找到后马上给我电话!”
第96章
曼谷距离缅甸震中不算近,但也不算远,此刻已经混乱一片,尤其是人口稠密的市中心,交通系统已经崩溃,公共交通全面停运,恰逢雨季,倾盆大雨落下,人们不敢进入房屋躲避,街道上、广场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游客和当地居民。高楼大厦晃动明显,好在只倒了两栋豆腐渣工程,饶是这样也造成了巨大的恐慌,但是老旧城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年代久远一些的建筑物损毁严重,街边的电线杆倒塌,电线裸露,附近的雨水堆积的路面成了高压陷阱。人的哭闹声、尖叫声和刺耳的警笛交织在一起,共同淹没在大雨中。
史蒂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穿越城区,好在他居住的地方距离素坤逸路不远,而且沿途建筑物损毁不严重,很快就抵达了别墅。
里面空无一人。
史蒂芬心道不妙,又赶紧弄了辆小皮卡,一路从城区开到了乡下,在村道上颠簸着赶到巴颂所在的乡村。
抵达巴颂家时,拳馆简陋的草棚擂台因为地震在院子里倒塌,狼藉一片,好在村子里的房屋以平房为主,没受到太多影响。
雨小了些,巴颂正蹲在院子里查看受损情况,见到他,诧异地抬起头。
史蒂芬看见他的表情,已经有了不妙的预感,但还是赶紧上前,询问奚齐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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