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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的土豆小人还在滴溜溜地打转,撞到了提拉崭新的皮鞋上,他弯下腰捡起,盯着摄像头瞧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出来,转手就扔给了身后的阿赞,轻声道:“处理掉。”
阿赞想也没想,徒手捏碎了外壳,将里面的电池扯了出来扔到了脚边,土豆小人顶部亮起的红灯渐渐熄灭。
奚齐的脸变得苍白了起来。
他被强行按在沙发上,提拉在靠近他的单人沙发上落座,双腿交叠,姿态闲适,打了个响指:“给我们泡两杯茶。”
一个小弟跑去厨房倒水,过了一会儿,探出头问:“茶叶在哪儿。”
奚齐紧紧抿着嘴,不肯说话。
提拉温和地提议:“那就倒两杯水。”
从进入房子内部到落座,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奚齐身上,盯得他浑身不舒服,偏过了脑袋,一点儿视线也不愿意给他。
提拉说:“小溪,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奚齐终于冷淡地开口:“我一点儿也不想听。”
然而他的意见并不重要,提拉仿佛没有听到,继续自顾自地说:“我想想,你什么也不知道,对你来说应该是一个很长,很精彩的故事。我的妈妈,在葡萄牙遇见我的父亲时,还是一个不出名的小演员,年轻,貌美,贫穷且野心勃勃,可惜她这样的小演员太多了,只有一些报酬低廉的cult片找上门。和我父亲认识之后,她就息影了,成了他的专职情妇。”
“我父亲在世界各地有许多她这样的女人,但是我妈妈是其中最聪明,最会讨他欢心的一个,她清醒地知道要从这个老男人身上获得什么。所以她争取到了怀孕的机会,几年后,我在伦敦出生了。当然,像我这样的私生子还有很多,我父亲是个非常风流的男人,很难把外面的女人全部处理干净,泰国不承认私生子的继承权,所以我在英国生活到了十八岁,才第一次回到泰国。”
两杯水终于端了上来,提拉将其中一杯放在奚齐面前,拿起另一杯抿了一口,抬起灰色的眼睛,注视着奚齐。
可惜奚齐像个木头人,始终偏着脑袋一言不发。
“我前面提到过,我妈妈是最讨他欢心的一个,她乞求父亲让我上最好的学校,按照我那位大哥的教育方式抚养长大,可是我那位是个窝囊的废物,就连大学都要花钱才能水到毕业,而我,和他截然不同。我父亲注意到了这一点,允许她带我回到曼谷,我想在那个时候,他大概就打算公开承认我的身份。”
他朝奚齐挑了挑眉,道:“这很不一样,意味着我有了继承权。”
奚齐说:“我不知道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提拉笑道:“你会知道的。刚到泰国的半年里,萨拉特的母亲,我父亲的原配夫人对我和我妈妈极尽羞辱,但那些不入流的肮脏小伎俩对我来说不值得一提。我本打算留在曼谷读大学,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
“阿南,我父亲手下最忠诚的一条狗,”他俊美的脸上露出了讥讽的神情,“也是我那位‘优秀’的大哥最坚定的支持者,差点亲手将我解决掉,如果不是阿赞,或许在那一天我就已经消失在茫茫大海中。”
“小溪,你能明白吗,我那时候才十八岁,和你现在没什么区别,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幻想,我甚至以为自己能够做那个蠢货的左膀右臂。”
“我父亲甚至没有惩罚他那次行动,”说到这里,他忽地笑了起来,笑得越来越大声,肩膀都不住地一抖一抖,抬起头,看着奚齐道,“我以前一直以为他爱我和妈妈。多可笑。”
“不过,那次之后,为了我的安全,他就把我送出国读书,直到硕士毕业,才返回曼谷,公开承认了我的身份了。其实我很欣赏阿南,既聪明,又果决,萨拉特身边全是一帮混饭吃的废物,也就只有他还能撑起他那支的脸面。我愿意不计前嫌让他加入我的阵营,可惜他不识好歹,几次三番拒绝我的好意,我就只好处理掉他了。”
奚齐本来听得心不在焉,霎时抬起了头,错愕地看向提拉。
提拉嘴角勾起一个恶意满满的笑容,说:“阿南是你爸爸,你还不知道吗?”
这句话像一枚尖锐针,直接扎进了奚齐的天灵盖,刺得他浑身一颤,脑子一片空白。
提拉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抚摸着他漂亮的脸庞,道:“他年轻的时候在棉瓦里和一个妓女风流过一段时间,算起来,你出生的时候,他应该和你现在一个年纪。”
冰凉的手指触碰到脸上的肌肤,像蛇一样粘腻的触感,冰得奚齐为之一振,麻木的感官才逐渐恢复。
荒谬到他无话可说,厌恶地偏过头,想要躲开,却被提拉捏住下巴,用力转了回来。
提拉的目光描摹着他的轮廓,良久,莫名其妙冒出一句:“小溪,你真漂亮。”
奚齐是畏惧他的,尤其是李赫延不在身边的时候,只是移开视线,嘟囔了一声:“关你屁事。”
“你很像你父亲,聪明,勇敢,忠诚又果决,可惜他跟错了主人,”提拉并不生气,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在耳边暧昧地说,“但是你可爱多了。”
奚齐一拳挥向他的腹部,打在了他格挡的掌心处。
提拉的五指死死缠绕着奚齐的拳头,说;“其实我们很像,都是私生子,都不被父亲承认。其实你在莲花码头的时候,他就知道你的身份了,可是小溪,他既不愿意承认你,也不愿意帮你。你出生的时候,你姐姐已经十岁了,他认识你姐姐,可是依然坐视她死去。”
“你父亲一点儿也不爱你。”
奚齐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纹。
“你爱他吗?”提拉笑了出来,“真的会有人连一句爸爸也没有叫过,仅仅凭借血缘关系就爱一个人吗?你要是爱他,你可以为他报仇,我给你机会,留在我身边,直到你羽翼丰满的一天,只要你有本事杀了我。小溪,我还真的对你很感兴趣,你要是愿意和我谈一场恋爱,我可以为了你把身边的人都送走。”
奚齐忍无可忍,另一只手再次狠狠送上一拳,砸在了他的肩膀上,发出巨大的一声咚,打得他身体一偏,痛到闷哼一声。
但是灰色的眼睛始终盯着奚齐,闪烁着越发疯狂的光。
提拉松开了他的拳头,站了起来,道:“我父亲快死了,你知道吗?现在威拉旺家的掌权人是我。去年阿南消失后,萨拉特就不行了,在港口捅了个大篓子,父亲不得不把他藏了起来,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开始替代他处理家族产业。”
“那个时候招惹你只是为了搅浑李赫延的视线,萨拉特就是个蠢货,撺掇那个老糊涂把码头卖给外国商人,可是现在没关系了,李家已经撤出了。小溪,你要是还想住在这里,我可以买下来。”
奚齐跳了起来,充满敌意地注视着提拉。
提拉嗤笑:“难道你还真的想跟李赫延去C国?他这种花花公子,没过多久就会厌倦你。”
奚齐说:“关你屁事,你这个变态。”
提拉看了他一会儿,忽地歪头笑了笑,道:“看起来李赫延把你养得很好,连胆子都比以前大了很多。”
“真可爱,”他伸手,想抚摸对方的脸颊,却被躲开了,也不生气,只是道,“你再想一想,我不会真的让你坐牢。”
说着,意犹未尽地最后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做,转身离开了。
第94章
提拉离开后,别墅又归于寂静,奚齐站在原地呆楞了良久,直到来做晚饭的保姆推开大门,从外界带来的生气才让他恍然清醒。
保姆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阿姨,早就和他熟悉了,一边在厨房忙忙碌碌,一边絮絮叨叨地问他今天想吃什么,明天想吃什么。
奚齐的魂早就飞这片社区,心不在焉地敷衍着她,假装在玩手机,实际上屏幕已经熄灭,倒映着自己那张熟悉的脸庞,却浑然不觉。
以前的许多事情忽然清晰了起来,阿南不仅是莲花码头的老大,更是老威拉旺身边的心腹,当时码头上工人成百上千,怎么会专门注意到他这个打黑工的小孩呢?离开码头之后,有一整年时间他一直在吞武里活动,连市区的土地都没有踏入过,为了免受当地帮派欺负,打着阿南的名号在吞武里收小弟,建立自己的少年帮,在灰色地带做着各种小生意,竟然也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他以为只是因为小打小闹,没引起这些大人物的注意,可是后来又莫名其妙和阿南遇见,又莫名其妙受到了对方的赏识,被介绍给了当时还担任金象俱乐部主教练的巴颂当徒弟。
一切都太顺利,太自然了。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院子里,抬头看见硕果累累的榴莲树,心里空荡荡一片。
十几岁的少年,是最不可一世,最心存幻想的群体,就算一无所有,都坚信自己是明珠蒙尘终会大放异彩。
可是自己竟然是他的儿子。
奚齐觉得很荒谬,甚至有点抗拒。
他宁愿阿南只有一个欣赏他的好心人。
为什么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却不愿意相认,看着十五岁的男孩在码头佝偻着身体做力工?为什么在姐姐生病卧床求医无门,他只能走街串巷向游客兜售小商品,饥一顿饱一顿的时候坐视不管?为什么在姐姐死后,留下自己一个人在曼谷无依无靠?
如果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好心人,他只会感激对方的好,可那是自己的亲爸爸啊。
奚齐只觉得脑袋越来越热,胸口像压了块石头,越来越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不认他呢?因为自己是妓女的孩子,因为自己在棉瓦里长大?可又为什么要拉他一把?害怕自己的儿子也去卖,在曼谷做鸭丢他的人吗?
痛苦快将这副小小的身躯压垮了,撑爆了。
他该去哪里找答案呢?
奚齐猛然想到了什么,连招呼也来不及打,拔腿就冲出了别墅,迎着夕阳一路狂奔,只有一个念头:去找巴颂!
保姆做完饭,以为小主人还在外面玩,走到窗台边拉开玻璃门,想要喊他:“小溪……”
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奚齐来不及去车站,直接打了辆车,跑到巴颂那家熟悉的乡村拳馆门口时,天已经全黑了,乡村没有路灯,周围一片寂静,只能听到田埂间热闹的蛙声和树上的蝉鸣。
月光淡淡地洒下,照亮了夜晚的土地和村庄。
他一把推开了简陋的木门,冲进了院子里。
巴颂正在院子里收拾今天使用过的道具,看见他,面上露出惊喜的神情,却又马上维持住了往日的威严,问:“小溪,这段时间跑哪儿去了?”
奚齐气喘吁吁,失魂落魄,忘记了怎么开口,半响,才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师傅,阿南到底去了哪里?”
巴颂闻言愣了一下,目光闪烁,挪开了视线,假装忙碌手中的活计,粗声粗气道:“我怎么知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已经知道他是我爸爸!”奚齐猛地上前,仰起头,大声喊道,一路纷乱复杂的情绪这一刻决堤,泪水奔涌而出,大滴大滴地从脸颊上滚落,“他到底去哪儿了?我爸爸去哪儿了?”
巴颂僵住了,看着这个泪流满面的少年,原本准备好用来搪塞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奚齐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像一条委屈的小狗,呜咽着啜泣起来,断断续续地把心中积压的难受一股脑儿说给师傅。
“他早就知道我是他儿子了,对不对?为什么不愿意认我!因为我在棉瓦里长大,是妓女生的孩子,妓女养大的,他不想要一个这样的儿子,是吗?”
“不是,小溪……”
“我以为自己没有爸爸的,原来我早就遇见过他。他是怎么看待我的呢?怎么看待我姐姐呢?他明明认识我姐姐,为什么能看着她去死!她十岁就认识了他,带我来曼谷,养我长大,可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死去,师傅,我真的,真的好痛苦。”
“他是我爸爸,可是他对我还不如你对我的好,连你都可以像父亲一样照顾我,可是我的亲爸爸却连一点点爱都不愿意给我……”
相比起几年前阿南领着他第一次出现时,眼前的少年已经像雨季的小树,迅速抽出枝干,生根发芽。个子长高了许多,快和自己一个个头了,修长的四肢上练出了一层薄而结实的肌肉,原本单薄的脊背更加厚实了。
几年前还是一个真正的孩子,现在已经称得上是一个男人了。
可是依然会在他面前放声大哭,诉说委屈,像以前刚来的时候。
巴颂无法不动容,他几次抬起手,想要轻拍奚齐的背,可犹豫再三后,轻轻垂下,直到哭声渐渐平息,才开口,声音异常干涩:“小溪,你爸爸有自己的难处。”
“你早就知道他是我爸爸!”奚齐大喊,愤怒地追问,“那他去了哪儿,他和你说过吗?”
巴颂叹了口气,说:“我不知道,去年七月下旬开始,我就联系不上他了。”
奚齐怔了怔,抹掉脸上的泪水,想起也是去年七月开始,自己发给阿南的消息再也没有得到回复,但是当时因为探猜的事情惶恐不安,根本就没心情细想,后来又遇见了李赫延,再也没有想过这件事。
巴颂把他带进房子里,锁上了门,开始讲述:“他从二十出头就跟着老威拉旺,专门给他干脏活,我经常劝他收手,太危险了,可是他说自己已经没法回头了。后来爬上了集团高层,开始负责一些合法的产业,成了曼谷有头有脸的人物,我才放弃劝他,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命运,谁也介入不了他人的因果。萨拉特长大后,他被老威拉旺派到他身边辅佐,我以为可以从此收手了,后来才发现,他每年还要去一趟缅甸,替威拉旺家族处理一些棘手的活。”
“他以前也这样,七八月份失踪半个月,一两个月是常事,所以刚开始我没有放在心上,但是这次,已经真正一年了,我才意识到可能出事了。”
奚齐心脏狂跳,问:“那你知道他可能去了哪里呢?这一次也去了缅甸?”
“我不知道,”巴颂摇摇头,“但是最后一次联系他,他说他要去一趟北碧府,让我照看你一段时间。他说,小溪可能惹到了提拉,让他不要害怕。”
奚齐甚至可以想象出阿南说这句话的样子,眼泪克制不住地溢出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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