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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沙哑的、用尽力气从剧痛和昏迷中挣脱出来的询问,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他刚刚被手机里那些证据震出裂痕的心防上。
这个巨大的问号,不再伴随着愤怒和怨恨,而是充满了无措和一种……被彻底颠覆认知后的眩晕感。
他看着夜玄璟沉睡的脸,目光第一次不再带着冰冷的审视或刻意的回避,而是充满了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解读的情绪。那目光细细描摹过夜玄璟因失血而显得格外清晰立体的眉骨,扫过他紧闭的、线条依旧冷硬却透出脆弱感的眼睑,落在他缠满绷带、固定着的手臂和胸膛上。
那下面,是骨裂的肩胛和肋骨,是承受了巨大撞击后一片狼藉的背部挫伤。是为了护住他而承受的伤。
沈暮安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仿佛还能感受到几分钟前,夜玄璟醒来时,那双涣散眼眸里盛满的、纯粹到令人心惊的担忧和急切。那是一种超越了所有算计、所有恩怨、甚至超越了对自身安危的本能反应。
手机里那些沉默的证据——关于PTSD的调查,关于跟踪者的处理,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偷拍照——与眼前这具因他而重伤的身体、那两句本能般的关切,狠狠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他完全无法理解、却又无法否认的图景。
夜玄璟……似乎真的……和他认知里的那个冷酷无情、只把他当作替身的男人,不一样。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着他的心脏,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抽痛和恐慌。如果一切都是误会……如果前世他的死亡背后另有隐情……如果他一直以来的恨和疏离,都是建立在错误的认知之上……
那他所经历的两世痛苦,又算什么?一场荒谬的悲剧吗?
沈暮安猛地闭上眼,不敢再想下去。巨大的混乱和一种近乎恐惧的情绪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想要逃离这个病房,逃离夜玄璟身边,逃回那个他用疏离和冰冷筑起的、安全却孤独的壳里。
然而,他的脚步却像灌了铅,沉重得无法移动。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夜玄璟因干渴而微微起皮的嘴唇上。
鬼使神差地,他转过身,走到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小半杯温水。然后,他拿起旁边的医用棉签,蘸湿了,动作极其轻缓地、小心翼翼地凑近夜玄璟的唇边。
他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棉签尖端的水珠险些滴落。他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用湿润的棉签一点点润湿夜玄璟干裂的嘴唇。动作生涩而笨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沉睡中的夜玄璟似乎感受到了一丝滋润,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喟叹,微微偏过头,无意识地追逐着那一点湿润的凉意。
这个无意识的、带着依赖意味的小动作,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沈暮安最柔软的心尖上。他的手指猛地一颤,棉签差点脱手。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冲上眼眶。
他迅速收回手,将棉签扔进垃圾桶,像是被烫到一般后退了两步,心脏狂跳不止。他在做什么?!他怎么会……怎么会去……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周谨提着一个公文包和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他看到站在床边、眼眶泛红、神情有些慌乱的沈暮安,又看了看病床上依旧沉睡的夜玄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恢复了职业化的平静。
“沈先生,”周谨压低声音,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这是按医生吩咐准备的流食,等夜总醒了可以少量进一些。您……还好吗?”他的目光落在沈暮安明显哭过的眼睛上。
沈暮安迅速别开脸,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些沙哑:“我没事。”他顿了顿,强迫自己转移话题,“公司……项目那边怎么样?”
“星辉项目的最终联调测试已经完成,数据完美,对方非常满意。团队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和报告。”周谨汇报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但很快又凝重起来,“不过,露台事故的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了。”
沈暮安的心猛地一提,立刻转头看向周谨:“是什么原因?”
周谨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压得更低:“不是意外。是人为的破坏。露台下方承重结构的几个关键焊接点被人提前用专业工具切割过,只留下了极其细微的痕迹,平时检查根本发现不了。一旦承受超过一定限度的重量或者遇到类似今天这样的剧烈震动……就会瞬间断裂。”
人为破坏?!切割承重结构?!
沈暮安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这是蓄意谋杀!目标是谁?是他?还是夜玄璟?或者……是他们两个?!
“是谁?!”沈暮安的声音因为震惊和后怕而微微颤抖。
周谨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夜玄璟,沉声道:“现场发现了少量特殊的金属切割碎屑和一枚被遗落的特制鞋套,技术部门正在追踪来源。对方做得很干净,几乎没有留下直接证据。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转向沈暮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结合之前匿名照片的事情,还有夜总让我秘密处理的、那个受程煜少爷指使的跟踪者……沈先生,请您务必更加小心。夜总醒来前,我会加派人手保护这里和您的安全。”
这个名字像毒蛇一样窜入沈暮安的脑海!又是他?!跟踪、偷拍、现在甚至直接上升到蓄意制造致命事故?!
巨大的愤怒和后怕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如果不是夜玄璟恰好在那里,如果不是他反应快……他们两个恐怕都已经……
沈暮安的脸色变得煞白,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扶住了冰冷的床栏。指尖传来的寒意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看着病床上因为镇静剂而沉睡的夜玄璟,看着他为保护自己而受的重伤,再想到那个隐藏在暗处、一次次用尽恶毒手段的程煜……一种冰冷的、坚定的决心,如同破开冻土的嫩芽,悄然在他心底滋生。
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
不能再让夜玄璟……为他承受这些。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看向周谨,眼神里褪去了之前的慌乱和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却异常坚定的光芒:“周助理,麻烦你一件事。”
“您请说。”
“帮我联系林嘉,把我公寓和工作室的所有备用钥匙都送过来。”沈暮安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从今天起,直到夜总康复,我会留在这里。”
周谨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但很快便化为理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松了口气。他立刻点头:“好的,沈先生,我马上安排。”
“另外,”沈暮安的目光再次落回夜玄璟沉睡的脸上,声音低沉了下去,“关于事故调查和……程煜那边的所有动向,有任何进展,请第一时间告诉我。”
不是请求,是要求。
周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郑重点头:“明白。”
周谨离开后,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暮安缓缓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金色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晕,却驱不散他眼底凝结的冰冷和决绝。
心墙已然裂开,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纯粹的、冰冷的疏离。无论前路是误会还是更深的漩涡,无论夜玄璟的真实面目究竟是什么,至少此刻,他无法再眼睁睁看着这个人因他而受伤,无法再独自躲回那个看似安全的壳里。
他转过身,走回病床边,静静地坐在了之前的椅子上。这一次,他没有再刻意保持距离。
第24章 “安…安…别……怕”
第21章 无声的依赖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彻底沉入城市的地平线,病房内被一种柔和的、冰冷的蓝调暮光所笼罩。仪器屏幕幽蓝的光映在沈暮安沉静的侧脸上,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离病床不远不近的椅子上,目光落在夜玄璟沉睡的脸上,仿佛一尊守护的雕塑。
周谨送来的保温桶安静地放在床头柜上,散发着淡淡的食物香气,但夜玄璟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沈暮安也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翻腾、沉淀,最终化作一种沉重的、带着茫然的平静。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病床上的夜玄璟似乎睡得并不安稳。他的眉头再次无意识地蹙紧,喉咙里发出极其模糊的、带着痛苦的呓语。身体因为不适而微微扭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无意识地在身侧摸索着什么,似乎想要抓住一点支撑,却又因虚弱和疼痛而徒劳无功。
沈暮安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他看到夜玄璟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略微急促起来,嘴唇干燥得更厉害了。
是伤口疼?还是做噩梦了?
沈暮安的心微微揪紧。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站起身,走到床边。他拿起之前用过的棉签,再次蘸了温水,动作比之前稍微熟练了一些,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夜玄璟干裂的唇瓣和额角的冷汗。
冰凉的湿润似乎带来了一丝安抚。夜玄璟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些,呓语也停止了。但他那只在空中无意识摸索的手,却并没有放下。
就在沈暮安准备收回手的时候——
那只骨节分明、却因为失血和固定而显得有些苍白无力的大手,忽然像是找到了依靠般,极其缓慢地、带着试探的意味,轻轻勾住了沈暮安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一根手指。
沈暮安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
夜玄璟的指尖冰凉,带着虚弱的颤抖,勾住他手指的力道很轻很轻,仿佛只是无意间的触碰,又像是迷路的孩子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带着一种全然依赖的、脆弱的姿态。
沈暮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酸涩而麻痒。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逃离这突如其来的、过于亲密的接触。
然而,就在他微微一动的时候,夜玄璟似乎在睡梦中感知到了他的退缩。那轻勾着他手指的力道,竟然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点点!眉头也蹙得更紧,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不安的哼唧,仿佛在挽留,又像是在无助地祈求着什么。
沈暮安的动作瞬间停滞了。他低头,看着夜玄璟那只紧紧勾住自己一根手指的手,看着他那张在睡梦中依旧写满痛苦和不安的苍白脸庞,再想起他醒来时那本能般的关切……
一种极其复杂的、柔软而酸楚的情绪,如同温热的潮水,缓缓漫过心防的废墟。
他不再试图抽回手。
他就那样僵硬地站着,任由夜玄璟冰凉的手指勾着自己的指尖。那微弱的、依赖的力道,像一根无形的线,缠绕在他的心上,带来一种陌生而沉重的悸动。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城市的霓虹透过玻璃窗,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寂静中,只有两人交叠的、极其轻微的呼吸声,和仪器规律单调的滴答声。
这一刻,没有言语,没有质问,没有冰冷的疏离和尖锐的对峙。只有病床上重伤昏迷的男人无意识的依赖,和床边那个心思混乱、却无法再狠心推开他的青年。
某种坚冰,正在这无声的依赖与守护中,悄然融化。
后半夜,沈暮安终究是抵不过连日来的疲惫和精神的高度紧张,趴在病床边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睡得很不安稳。前世冰冷的雨夜,刺目的鲜血,夜玄璟惊惶的脸……与今生工作室坠落的瞬间,夜玄璟决绝扑来的身影,他背上淋漓的鲜血,还有那句沙哑的“你没事吧?”……交织成光怪陆离的噩梦,反复折磨着他。
“……冷……”
一声极其微弱、模糊的呻吟将沈暮安从噩梦中惊醒。
他猛地抬起头,心脏还在因为梦境而狂跳。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夜灯,光线朦胧。
是夜玄璟。他似乎又陷入了某种不适,身体在微微发抖,嘴唇苍白,牙齿甚至发出细微的磕碰声。仪器显示他的体温有些升高。
发烧了?术后感染?
沈暮安瞬间睡意全无,心提了起来。他立刻起身,用手背试探了一下夜玄璟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他立刻按下呼叫铃,同时快步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浸湿了毛巾,拧干,回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敷在夜玄璟滚烫的额头上。
冰凉的刺激让夜玄璟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颤抖稍微减轻了一些。但他似乎依旧觉得很冷,无意识地蜷缩着身体,向热源的方向靠拢——也就是沈暮安所在的方向。
沈暮安看着他那脆弱的样子,犹豫了片刻。医院的被子已经盖得很严实了。
鬼使神差地,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发烧时,母亲总会把他搂在怀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立刻掐灭。太荒谬了。
然而,看着夜玄璟因为冷而不断发抖的样子,听着他那细微的、痛苦的呻吟,沈暮安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脱掉了自己的外套,然后极其小心地、避开了他所有的伤处,隔着被子,轻轻地、虚虚地连人带被拥住了他。
他想用自己的体温,帮他驱散一些寒冷。
这个动作极其笨拙,甚至有些可笑。但奇迹般地,夜玄璟似乎真的感受到了这份笨拙的温暖。他颤抖的身体渐渐平息下来,无意识地往沈暮安的方向又靠了靠,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
沈暮安僵硬地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敢动。夜玄璟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被子传递过来,带着灼人的热度,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他的冷冽气息,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萦绕在沈暮安的鼻尖。
他的心跳得很快,脸上也有些发烫。这种亲密的、近乎拥抱的姿势,让他感到极度不自在,却又……无法狠心推开。
就在这时,夜玄璟的嘴唇忽然动了动,发出几声极其模糊不清的呓语。
沈暮安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凑近了一些,试图听清。
“……安……安……”
模糊的音节,破碎而微弱,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中了沈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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