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间布置得像高级公寓套房的休息室里,护士小心地为沈暮安清洗伤口、上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沈暮安都闭着眼,眉头微蹙,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别的。
林嘉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沈暮安安静忍耐的侧脸,又想起车上那冰冷对峙的一幕,心里堵得难受。他憋了又憋,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声开口:“暮安…你是不是很生夜总的气?”
沈暮安睫毛微颤,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就……就觉得你对他,好像特别冷淡……”林嘉斟酌着用词,“虽然他现在是有点惨啦,但是……你之前为了救他,连命都快豁出去了,他刚醒就那样质问你……是不是有点太过分……”
沈暮安沉默了片刻,声音听不出情绪:“他没说错。我确实动用了一些不该动用的东西。他作为夜氏的掌权人,过问是应该的。”
“可那都是没办法的办法啊!”林嘉有些急,“要不是你,夜氏早就被那些蛀虫和坏人瓜分完了!他怎么还怀疑你……”他为沈暮安感到不值。
“林嘉。”沈暮安睁开眼,看向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让林嘉瞬间安静下来的力量,“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我和他之间……也远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以后不要再议论这件事了。”
他的语气很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绝意味。
林嘉张了张嘴,看着沈暮安那双仿佛看透一切却又将所有情绪深埋的眼睛,最终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只闷闷地点了点头:“哦……知道了。”
他知道,暮安心里肯定藏着很多很多事,很苦很累,却从不跟人说。
包扎完毕,护士退了出去。沈暮安起身,换上了一套周谨准备好的干净衣物,遮住了满身狼狈,只是脸上的疲惫和苍白无法轻易掩盖。
他刚收拾妥当,周谨就敲门进来了,脸色凝重。
“沈先生,初步审讯结果出来了。”周谨将一份电子报告递给沈暮安,“袭击医院的人,是国际上一个叫‘灰狐’的雇佣兵组织,拿钱办事,嘴巴很严。但他们透露了一个信息,雇主的要求是‘尽量活捉您,如果不行,则确保您无法再开口’。”
沈暮安眼神一冷:“确保无法开口?灭口?”
“是的。另外,关于程煜少爷被带走的事,我们根据程夫人提供的模糊描述和附近道路监控,初步判断,那伙人行事风格非常专业且奇特,不像一般的绑架团伙,反而更像……某种执行特殊清理任务的队伍。”周谨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有点像传闻中某些大家族或秘密机构培养的‘清道夫’。”
沈暮安蹙眉,“清理垃圾……是指程煜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成了麻烦,所以被他背后的势力处理掉了?”
“极有可能。”周谨点头,“至于夜宏伯先生,他离开医院后直接回了老宅,暂时没有异常动静,但他私下接触了几位族老,似乎在酝酿什么。”
沈暮安快速浏览着报告,目光最终停留在关于那台报废笔记本电脑和信号溯源的部分。技术人员尝试恢复硬盘数据,但破坏得太彻底,只提取到一些碎片化的字符,暂时无法拼凑出有效信息。而那个短暂信号的溯源,指向城西一个废弃已久的工业区,范围依然很大。
“加大力度搜查那个工业区,一寸一寸地搜,任何可疑痕迹都不要放过。”沈暮安下令,“同时,盯紧夜宏伯和所有近期与程煜有过接触的人。‘灰狐’雇佣兵的资金来源也要深挖。”
“是。”周谨记下,随即迟疑道,“沈先生,夜总那边……醒来后,可能需要了解这些情况……”
“等他情况稳定了,你把该汇报的汇报给他。”沈暮安语气平淡,“一切以他的安全和健康为首要。其他事务,暂时不必打扰他。”
“那您……”周谨看着沈暮安明显透支的样子,欲言又止。
“我没事。”沈暮安打断他,“有新的进展立刻通知我。给我找个安静的房间,我需要处理一些事情。”
周谨只好应下:“隔壁房间已经为您准备好,绝对安静,设备也齐全。”
沈暮安点点头,拿起加密通讯器和周谨带来的其他文件,走向隔壁房间。林嘉想跟上去,被沈暮安用眼神制止了:“你累了半天,去休息吧。”
门在身后关上,将所有的关切和担忧都隔绝在外。
房间隔音极好,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沈暮安走到桌前坐下,却没有立刻开始工作。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一圈几乎消失不见的红痕——那是之前夜玄璟用力握住的地方。
当时那冰凉的触感和力道仿佛还残留着。
还有他昏迷前,看着自己时那震惊、复杂、甚至带着一丝……痛意的眼神。
他不是应该厌恶自己、怀疑自己吗?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眼神?
沈暮安用力闭上眼,将那些扰乱心绪的画面驱散出去。
不能再想了。
即使他相信自己的记忆被篡改了,但还是无法原谅夜玄璟。
等他痊愈,等一切尘埃落定,就是自己离开的时候。
至于夜玄璟那莫名的变化……错觉罢了。等他彻底清醒,想起程煜,自然会恢复原状。自己若再有一丝一毫的动摇,便是无可救药。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寂的冰冷。他打开电脑,将所有精力投入到纷繁复杂的线索和危机之中,用忙碌强行填满所有的空隙,不让自己有丝毫胡思乱想的机会。
与此同时,在顶楼的重症监护病房内。
夜玄璟在药物作用下沉睡着,但睡得极不安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挣扎着什么梦魇。
三年前的车祸、沈暮安记忆被篡改他为什么没看出来,还有现在的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病床旁的生命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一切指标正在缓慢趋向稳定。
但沉睡中的人,那颗冰冷坚硬了多年的心,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层层叠叠、混乱而不安的涟漪。
某些被刻意忽略的情感,某些潜藏的疑虑,正在黑暗的土壤下,悄然滋生。
而隔着一层楼板,另一个房间里,那个被他视为“玩意儿”的人,正彻夜不眠,独自抵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也将自己那颗曾炽热捧出却碎过一遍的心,用更厚的冰层,牢牢封锁。
裂痕已然深凿。 暗涌仍在继续。 重逢,并非意味着冰释前嫌,有时,只是将更复杂的纠葛和更深的痛楚,再次摆上了台面。
第58章 见他
夜玄璟从一片混沌痛苦的梦魇中挣扎着苏醒过来。剧烈的头痛和全身散架般的酸痛率先回归感知,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适应着室内柔和的光线。
意识逐渐清晰,昏迷前的记忆碎片般涌入脑海——狭窄冰冷的囚禁空间、沈暮安突然出现在管道口的震惊脸庞、枪林弹雨的逃亡、车上那双冰冷疏离却又带着破碎感的眼睛、以及那句刺耳的“玩意儿”……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闷痛蔓延开来。
他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打量着这间堪比五星级酒店套房的病房。设施顶尖,环境静谧,安保措施无疑极其严密。是沈暮安安排的……他总是能把这些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甚至……超乎想象。
想到沈暮安,夜玄璟的目光变得复杂深沉。他究竟在自己昏迷期间,经历了什么,又做到了何种地步?动用“蜂巢”和“烛龙”……这绝非易事,甚至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他为什么……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周谨端着一杯水和一些流食走了进来,看到夜玄璟清醒,脸上立刻露出欣喜之色:“夜总,您醒了!感觉怎么样?医生马上就来。”
“死不了。”夜玄璟声音沙哑干涩,下意识地用了沈暮安说过的话,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接过水杯,慢慢喝了几口,滋润了如同火烧的喉咙。
周谨仔细汇报了他的伤势情况:多处软组织挫伤,轻微脑震荡,肋骨有骨裂,加上失血和虚弱,需要静养一段时间,但已无生命危险。
“外面情况如何?”夜玄璟更关心这个,他放下水杯,目光锐利地看向周谨,“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不要有任何遗漏。”
周谨神色一肃,开始从夜玄璟救下单独赴约的沈暮安后讲起,讲到医院下达病危通知,讲到有人想篡改夜玄璟的记忆,讲到夜宏伯等人迫不及待地想要抢夺“遗体”和掌控权,讲到程煜及其母亲如何上蹿下跳试图泼脏水给沈暮安,讲到那些针对夜氏的恶意攻击和股市动荡……
随着周谨的叙述,夜玄璟的脸色越来越沉,眼神也越来越冷。他没想到,自己倒下的瞬间,牛鬼蛇神全都冒了出来,局势竟然险恶到了这种地步。
而当周谨讲到沈暮安如何独自面对夜宏伯的逼迫,如何砸电脑立威,如何启动“蜂巢”反击,如何收到神秘信息毅然决定冒险深入地下管道寻他,又如何在那间废弃设备间找到他,最后并肩杀出重围时……夜玄璟放在被子下的手无声地攥紧了。
他甚至能想象出沈暮安砸碎电脑时那副冰冷疯癫、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模样,能想象出他在枪林弹雨中冷静还击、带着虚弱的自己亡命奔逃的样子……
每一幅画面都冲击着夜玄璟固有的认知。那个他印象中柔软、怯懦、甚至有些上不了台面的替身,何时拥有了这样的魄力、决断和……力量?
“他……一直这样?”夜玄璟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涩然。
周谨沉默了一下,谨慎地回答:“沈先生……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坚强和有手段。如果没有他,夜氏现在恐怕……”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夜玄璟闭上了眼睛,胸口堵得难受。所以,是他一直眼盲心瞎,从未真正了解过沈暮安?还是……发生了什么,让他变成了现在这样?
“程煜被抓,是怎么回事?”夜玄璟再睁开眼时,已将情绪压下,恢复了冷静。
“具体原因还在查。那伙人非常专业,没留下什么线索。但结合程煜之前的一些异常举动和‘清理垃圾’那句话,我们怀疑他可能卷入了一个非常危险的秘密组织,并且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成了弃子。”周谨回答道,“警方也已经介入调查,但目前毫无头绪。”
“秘密组织?”夜玄璟蹙眉,想起囚禁时听到的零星词语,“‘导师’?”
周谨一惊:“您知道?”
“昏迷时隐约听到看守提起过。”夜玄璟眼神锐利,“查!动用一切力量,往这个方向查!”
“是!”周谨应道,随即有些迟疑,“夜总,关于沈先生启动‘蜂巢’和‘烛龙’的事……”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他做得对。”夜玄璟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犹豫,“后续的反噬和麻烦,我会处理。现在一切照旧,他的命令,等同于我的命令。”他必须稳住局面,不能让沈暮安独自承担所有压力和风险。
周谨暗自松了口气:“明白。”
这时,医生进来为夜玄璟做详细检查。检查结束后,夜玄璟的精神又有些不济,但他强撑着没有睡去。
“他……在哪里?”夜玄璟状似无意地问道。
周谨立刻明白这个“他”指的是谁:“沈先生在隔壁栋的休息室处理后续事务,他吩咐过不让任何人打扰。”他顿了顿,补充道,“您昏迷期间,沈先生几乎不眠不休,身体和精神都透支得很厉害,手臂也受了伤……”
夜玄璟的心猛地一缩,一种混合着愧疚、心疼和难以言喻的焦躁感涌了上来。他受伤了?还几乎不眠不休?
“让他……过来一趟。”夜玄璟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平静,但微微加快的语速泄露了他的情绪。
周谨面露难色:“夜总,沈先生他……说了需要安静处理事情,而且您刚醒,也需要休息,不如……”
“我说,让他过来。”夜玄璟重复了一遍,语气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必须见到他,必须亲口问清楚一些事,必须……确认一些东西。
周谨无法,只得应声退下。
隔壁栋的休息室内,沈暮安正对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正是那个废弃工业区的卫星地图和结构图,他试图从中找出可能关押过夜玄璟或者存在信号源的蛛丝马迹。高强度的工作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受伤的手臂也隐隐作痛。
敲门声响起,周谨的声音传来:“沈先生,抱歉打扰您,夜总醒了,他想见您。”
沈暮安操作鼠标的手指一顿,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他不想去。面对夜玄璟,尤其是刚刚死里逃生、可能会变得更加难以捉摸的夜玄璟,让他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疲惫和抗拒。
“告诉他,我正在忙。等他身体好些再说。”沈暮安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冷淡而疏离。
周谨的声音更加为难:“沈先生……夜总他,坚持要现在见您。他的脾气您知道的……”
沈暮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有些话,迟早要说清楚。也好,趁此机会,把界限划得更分明一些。
他关掉电脑屏幕,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确保自己看起来足够冷静镇定,然后打开了门。
“带路吧。”他面无表情地对周谨说道。
再次走进那间病房,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些。夜玄璟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比之前清亮锐利了许多,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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