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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有最后一丝希望,希望在五楼能看见周惊弦,但今日非彼日,又怎能说看见就看见呢。
想到这,桑渡又有些畏惧去五楼,他怕希望破灭,怕以后再也见不到周惊弦。
可是他忘了,之前的自己是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人。
方才护士给他换吊瓶的时候,他听到有病人找不到了,现在全医院几乎都在帮忙找人,是个逃出去的好机会。
要逃吗?
可是他没有去的地方了。回一号楼的话肯定会再次被桑广川给抓住,可要是不逃的话,等着他的也只是无尽的黑暗。
他能去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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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分钟后,百叶巷尽头,桑渡喘气停了下来。
他从医院逃了出来,逃之前终究还是没能去五楼。
冷风刮得他脸生疼,他朝自己脸上扇了两巴掌,试图用火辣辣的痛觉让自己清醒一些。
清醒之后,他看向了十号楼的位置。
那个他和周惊弦曾经一块生活过的……家。
明明都说好来十号楼看看了,可真到了门前,他又止了脚步,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和落差。
桑渡就这样一直在十号楼前的腹肌板上等着,等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才慢慢意识到余光里似乎有人在看向自己。
他逃出来的时候没来得及换病号服,只简单套了件薄外套,一路上没少有人看他,他也没怎么留意,以为是病号服惹的祸。
可是余光里那人似乎看了他好久好久。
桑渡抬头朝楼上看了过去,在二楼楼梯间拐角的窗户前果然看到了一个人。
但桑渡视线被冻得模糊,他看不清,等他再次看过去的时候,窗户前已经没了人影。
错觉吧。
桑渡勾了勾唇角。
天色逐渐暗了下去,朦朦胧胧之间,桑渡貌似听到有人在和他说话。
“你好。”
桑渡侧目,眨了下眼,试图让视线聚焦一些。
“你不冷吗。”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
熟悉的声音先一步传进耳朵,还没等他看清是谁,身子先一步顿在了原地。
晚上七点整,巷子里路灯准时亮起,微弱的灯光罩在身前,桑渡终于看清了来人。
“……周惊弦?”
风太大,桑渡眼眶有些湿润。
过了好一会,面前的少年顿了顿,似乎在回想自己的名字。
“你是在叫我吗。”
“不好意思,我做了手术,忘了很多事情……”
他话音还没停下,面前少年忽然埋头哭了起来,声音明明很低,但落在心上,却比铁还要来得重。
漫漫黑夜,周围一切都暗淡了下去,只剩眼前少年的低啜声。
他犹豫,向前伸手抱住了桑渡,滚烫的泪水滴在他身上,烫出一个又一个洞。即使漫天的星光,也照亮不了他蜷缩的心脏,他的心脏早已被药水所浸透。
他的身上不再是好闻的香味,而是说不出名字的苦药味道。
……
周惊弦你不是说好会一直陪着我吗。
不是说要陪我打一辈子游戏吗。
不是说要帮我学习,一起去北方看雪吗。
为什么。
为什么你都忘了。
……
电休克治疗是对大脑放电,能让人短暂忘记很多事情,有爱的人,有恨的事,也有他自己的名字。
离开医院之后,他凭着肌肉记忆来了这里,他知道自己曾住在这一片,可他想不起来具体的地址,于是他在楼梯间呆了一下午。直到看到桑渡的那一刻,他心里泛起了一些涟漪,但脑子不争气,他想不起来。
“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重复这句话,他只知道是身体让他这么做。
少年眼眶红得透彻,哭声不止,撕心裂肺。
周惊弦从口袋里拿出几颗糖递到桑渡手心:“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难过,但我记得有人对我说过吃糖会好一些。”
周惊弦指尖冰凉,碰到桑渡手心时,桑渡控制不住颤抖。
他的手心里有七颗糖,可没有一颗是荔枝味的。
桑渡咬破舌头,颤抖着站了起来,他抹了把眼眶,挣脱开周惊弦的怀抱,艰难地勾了勾唇角,没有再像以往那样看向他的眼睛:
“我要回去睡觉了。”
“晚安。”
“嗯……”
一月七号晚上八点,多年没下过雪的山城突然飘起了小雪,落在皮肤上,烫的人声音嘶哑。
少年仅有一次的十七岁自此画上句点,一切的一切被包裹在泥土里不见天日,此后不再发芽,不再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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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个很神奇的地方,有人要回来,也有人要出去。
桑渡被迫离开山城是在春天,最后一次走到巷子口时,一片落叶掉在他肩上。
在这生活了那么多年,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山城的春天也是会落叶的。
从那天之后,桑渡强迫自己对着镜子微笑,他不再关注以前的一切,生活似乎也慢慢回到正轨,一切朝着桑广川期待的模样发展。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身上开始带着一种悲悯的气质,明明只是在笑,却看得让人心疼。
他还是他,只不过再也不是之前的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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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主动跪榴莲和搓衣板QAQ
补充一下MECT治疗 TAT:
MECT治疗,即无抽搐电休克治疗,是一种在全麻状态下进行的电惊厥治疗,通过给大脑发放适量的脉冲电流,诱发癫痫发作,从而改善精神症状。
患者记忆会受损,会遗忘某些事情,记忆受损可逆,6个月后可缓慢恢复。近期记忆是最近1-2年,或半年的事情记忆不清,尤其最近几周或几个月事情回忆模糊。
记忆受损可逆且可以恢复,通过一段时间休息、休整,可以重新回忆起来。
第86章 想他
六年后。
北京, 冬至,大雪。
“受到冷空气影响,我国北部地区将迎来一轮大范围雨雪天气, 温度急剧下降,请注意保暖。”
桑渡刚从机场回到酒店, 雪势太大, 风衣和围巾不可避免被打湿。
飞了12小时, 即使是头等舱,浑身依旧疲惫不堪, 匆忙冲了个澡便倒头睡了。
他在国外呆了六年,期间短暂回来过几次,但每次也只是回来两三天, 还未能游刃有余地倒时差。
这一觉睡得不是很好,醒醒睡睡,一会热一会冷。
桑渡没有很在意,这几年一直是这样过来的,他已经习惯了。本来以为回国之后症状会好一些, 没想到还是这样。
酒店窗帘半掩着, 没有拉紧,窗外还在下着雪, 路上行人很少,也很安静, 光线照亮雪花,折射在酒店的床头柜上。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比巴掌大一些的日记册, 深蓝色封皮有些褶皱,是十几年前流行的款式。
在最下方写着两行字,一行浅, 一行深。浅的那一行是几个歪歪扭扭的铅笔字,由于是小学的时候写的,时间久了,有些掉色,不靠近看很难看清。
不过第二行的黑笔字倒是很清楚,虽然字迹潦草,但不难看清上面写的是——
【高二八班,桑渡】
那年春天走得太匆忙,桑渡带走的东西少之又少,只有三件。
被摔坏的投影仪。
镂空手链。
以及这本日记册。
小学时候流行写日记,班主任要求他们每天写一篇,桑渡不喜欢写,只是应付,日记册前四分之一都是那时候写的。
后来上了初中,学校不再要求,日记册便被搁置在了角落,再次打开的时候便到了高二那年。
那一阵子他打架伤了脚,请假在家闲着无事,偶然间翻到了这个日记册。
一别多年,他又重拾写日记的习惯,只不过这次不再是应付,而是喜欢。
“喜欢”这词太过笼统,倒不如说一种寄托。他的心里装了太多事,溢到无处可放,他每在日记上写一件,心里就会跟着轻很多。慢慢的,这便成了他最常做的事。
尤其是离开山城之后。
继小学之后写的第一篇日记是答应帮周惊弦一起照顾刺头,日记里说不知道为什么周惊弦要给小猫取这么个龙傲天的名字,还说改天要问问他,只不过后来没了这个机会。
接着往后翻是第一次听周惊弦弹钢琴,第一次知道周惊弦学过素描并偷偷画了他睡觉的样子,还有和周惊弦去北方滑雪的计划……
其中有一张纸上写了满满一页的药名,都是周惊弦当时吃的药,是那会趁着周惊弦睡着时,桑渡偷偷写下的,为的是更多了解周惊弦。
高二那几个月里的日记,几乎每篇都与周惊弦有关。
那年春天过后,周惊弦的名字不再出现在日记本,桑渡的日记也从之前满满一页都不够变成了后来的短短几行。
哪一篇都不再有他的名字,可哪一篇都还有他的影子。
【离开山城第一年:
英语很难,我听不太懂,上了半年语言课才听懂了一些。奶奶最近还是不和我说话,我坐了很久的车,去Great Wall买了她喜欢吃的桂花糕,可惜是凉的。投影仪被摔得太狠了,丢了部件,修不好了。还剩六颗糖。】
【离开山城第二年:
年前通过了考试,上了私立寄宿高中,终于不用再和桑广川呆在一个屋檐下了。这儿没有春节,糍粑和腊肉也一点不好吃,和国内的差了好多。还剩五颗糖。】
【离开山城第三年:
这儿的高中每年假期占一半,我有很多时间,恶补了英语。高中毕业前认识了新同学,他们都挺好的,会邀请我一起过圣诞节,火鸡没有味道,配菜也淡淡的,但我还是吃完了,没有浪费。冰箱断电,糖有些化了,没关系,还是甜的。只剩四颗了。】
【离开山城第四年:
大学第一年,我上了几个月感觉没什么意思,瞒着桑广川去了另一个城市,换了新的电话卡,删了所有他的联系方式。找了个比较偏僻的社区做了几个月志愿者,比之前快活了一些。不是说人忙起来就会忘掉烦恼吗,可我还是不怎么开心。糖越来越少了,只剩三颗。】
【离开山城第五年:
下雪了,很冷。我还是好想他。我想回家。】
【离开山城第六年:
年前奶奶回国,我送她去了机场。她问我要不要一起回家看看,我犹豫了。吃了一颗海盐的,还剩最后一颗。等吃完最后一颗就回去看看。】
……
在国外这六年里,桑渡的生活没有什么起伏,每天要走很多路,几天就要被偷一回东西。一开始不习惯,后来呆的久了便也慢慢适应了。
他不再像高中那时有表达欲,性格也变了很多,不再喜欢说话,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晚上也不再开始踹被子,一愣神就是一晚上。
奶奶说他变了,他只是点头,可后来想想,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变了。
手腕钉口随着时间慢慢长出了新的血肉,他渐渐不再吃有关荔枝的一切东西,像是在逃避什么,因为之前的他被永久困在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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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他是被电话声给吵醒的。
他揉了揉眼睛,还没来得及看联系人是谁,便按了接听键,下意识用英文说道:
“Sorry f……”
“我靠?”
桑渡应付顾客的客套话还没说完,突然听到一句亲切的母语,他愣了愣,随即看向手机屏幕,这才发现是一个11位数字的陌生国内电话号码,不是国外的。
“你是?”
仅有短短两个字,桑渡一时听不出来是谁。
“桑渡是你吗!你特么没良心,连我也不记得了啊。你这一走就是六年,连个电话都不留,要不是我早上碰见奶奶,我差点以为你死在国外了啊。”
这个熟悉的语调,是叶信怀没错了。
六年没见,还是和之前一样孩子气。
“桑渡你最近过得好吗,回国了吗,上学还是工作了,回来之前怎么不说一声,你还知道我是你兄弟吗?!”
“嗯。”桑渡坐了起来,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说道:“好久没听你说话了。叶猴。”
叶信怀鼻子有些发酸,似乎有好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从哪开口。
桑渡听出来了不对劲,为了防止叶信怀哭出来,连忙说道:“我最近过的挺好的,已经工作了,高中用的手机坏了,一直没来及联系……你哭了吗。”
“我没哭。”叶信怀还是没忍住,好一会才吸着鼻子停了下来。
“那我听错了。”桑渡说:“你最近过的怎么样,在哪上的学?算下来现在应该是研究生了吧?”
“考是考了,也考上了,就是没上。”
听到这,桑渡倒是有些讶异,叶信怀爸妈都是老师,从小在学习方面管的特别严,还以为他会一直读下去。
“怎么没上,不挺好的吗。”
“不喜欢。”叶信怀说:“志愿报考截至前几分钟,我爸妈把我的喜欢的志愿改成了化工,学了四年难受死了。我都23了,他们还一直管着我学业,我一气之下考上之后故意没上,瞒着他们来了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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