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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影缩在那里。
瘦削，微微佝偻着背，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像是要努力把自己嵌进墙壁的阴影里。
是佘惊动。
高中时代的佘惊动，那个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沉默又透明的蛇族男孩。他低着头，双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仿佛闯入了一个根本不属于他的世界，浑身写满了不自在和卑微。
乌锐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过去的印象：哦，佘惊动。他怎么会在这里？
梦里的逻辑是模糊的，乌锐并没有觉得太奇怪。
楼山漫似乎完全没注意到那里还有一个人，依旧在说笑。只有林霁，顺着乌锐的目光看了一眼，微微蹙了下眉，但很快又被楼山漫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雨越下越大了，漏雨的地方从一角变成了好几处，咚咚声此起彼伏。红色的塑料桶快要满了。
佘惊动忽然动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乌锐的方向，眼神一触即离。然后，他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气，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那片阴影里挪了出来。
他没走向任何人，而是走向门口，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像蛇滑过地面。
在经过乌锐身边时，他停顿了几乎无法察觉的一秒。
乌锐闻到了淡淡的、清冷的雨水气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像是草地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佘惊动的嘴唇似乎翕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右手极其快速地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了乌锐随意搭在桌边的手里。他的手指冰凉，带着轻微的颤抖。
做完这个动作，他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猛地加快脚步，几乎是逃离般地闪出了教室门，消失在昏暗的雨夜走廊里。
乌锐下意识地低头，摊开手掌。
楼山漫在大声说着什么笑话，林霁转过头来看他，眼神带着询问。
窗外的雨声震耳欲聋。
咚！
又一滴沉重的水珠砸进红桶，声音异常响亮，如同敲在心脏上。
没人再看佘惊动离去的背影。
乌锐觉得有些诧异，觉得异样，可好像在梦里又很正常似的。
他有些烦，不知道自己这些异样的情绪从何而来。
或许是心浮气躁。
乌锐手心和指尖都隐隐发烫，他叹了口气，下雨天，空气粘腻得恼人。
这个时候，他侧腰被拍了拍，乌锐回过头去，林霁正笑着看他，笑得那样轻盈，未来一切风雨都还没来得及压在他肩膀上。
林霁摸了摸他的脸，整个人蹭过来。
......
凌晨，天刚亮，乌锐猛地从一场旖旎的梦境中惊醒。
卧室里一片漆黑，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窗外并没有下雨，只有城市夜晚遥远的、模糊的白噪音。
后颈发烫，甜腻的热带水果味道丝丝缕缕从腺体中溢出来，明明睡觉前才刚打了抑制剂，这会儿竟然就要失效了。
乌锐出了一身汗，床单洇湿一片。
身边，林霁呼吸平稳深沉，正安然熟睡。
乌锐悄无声息地坐起来，跑进了卫生间。
他没开灯，抹黑换下了汗水浸湿的衣服，泡在台盆中，顺手用凉水洗了洗脸。
乌锐此时比梦里还烦，胡乱搓了两下裤子，拧干挂在浴室中，披上了浴巾。
他柱着洗手台，深呼吸，等着心跳降下来，鬓角的水滴直往下淌，不知道到底是汗水，还是洗脸的水。
乌锐心乱如麻，除了林霁，还因为刚刚梦到了佘惊动。
他现在回忆起来佘惊动的眼神，只觉得心中不详地跳。
乌锐缓缓摊开自己的右手。
掌心空无一物。
但那种冰凉、黏腻的触感，那颗廉价水果硬糖的微小重量和糖纸的褶皱感，却仿佛还残留着。
还有佘惊动最后看他那一眼，那不再是自卑和怯懦，而是充满了某种难以言说的、绝望又坚决的东西，复杂得让十年后的乌锐感到一阵心悸。
天快亮了，再过几个小时，楼山漫就会将佘惊动的笔记本传过来。
乌锐心口有些堵，彻底没了困意，回到卧室。
刚一回到卧室，看到林霁一脸严肃，乌锐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凑过去。
林霁却不说话，只是咬着手指，歪着身子看他，看到乌锐裹的浴巾，满眼戏谑。
他用下巴示意床单上的汗渍，“我这屋里这么热吗？”
乌锐嗯地点点头，装作无事地移开眼神。
林霁不依不饶，扳过他的肩膀，他刚睡醒 ，嗓音又软又粘，“嗯？还是你这么大只猫了睡觉还要尿床。”
乌锐瞪了林霁一眼。
林霁看他一脸无语，乐得看他吃瘪，故作好奇，“哦——那这是什么呀。”
他作势就要碰，乌锐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林霁不解地歪过头看他，“真的是汗洇湿的。”
乌锐恼了，拽过被子，把林霁裹成一个长条，不由分说地摆在床边，作出个老老实实睡觉的样子。
乌锐捂住他的嘴，不叫林霁再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轻声哄他，“天刚亮，再睡一会儿。”
林霁挣不过他，一动也动不得，只有眼睛能眨眨。
看着可怜巴巴的。
乌锐无奈，一宿的功夫，林霁活泼了不少，比白天阴沉又破碎的样子看着让人安心多了。
虽然活泼得让人咬牙切齿。
乌锐看他游刃有余地装可怜，恨不得抱着他踹几脚，心中痒痒的，可还是舍不得，最后只是猛地在他额头上亲了几口。
林霁被乌锐捂着嘴，被亲得直哼哼，看着老实了，乌锐松开手，拍拍他，“接着睡。”
谁知林霁刚被撒开，立刻道，“所以到底是......”
乌锐眼疾手快，捏住他的脸。
林霁：！！！
被捏脸就太丑了。
林霁炸毛，想要扭开，可乌锐只是捏了捏，立刻撒开了手。
林霁有气无处撒，因为被捏了一下脸就发火未免太小气，只得气呼呼地瞪着乌锐。
乌锐微微笑了笑，拍拍他的被卷，“好了好了。”
林霁蛄蛹着扭过身侧躺，只给他留一个后脑勺。
乌锐看床单上那块汗湿的痕迹，叹了口气，先去衣柜中翻出了新床单被罩，放到一边，又收起床头柜上的椰汁空瓶。
叮当的声音让林霁睁开眼睛，盯着他。
不解释清楚就过不去了吗？
乌锐沉思半晌，只能如实道，“嗯......越睡越热，就开了瓶酸奶，没开灯，就喝得洒床上了。”
“哦。”林霁眨眨眼睛，“小猫晚上看不见东西。”
乌锐啧了一声，不解释了。
林霁躲在被子下面闷闷笑，乌锐绕到他那侧，打开床头柜上的医药箱，又给自己补了一针抑制剂。
他只穿着浴巾，又还没洗澡，若有若无的信息素气味飘过来，再加上天色刚亮，朦胧的天光下只能看见他身材的轮廓，林霁干咳一声，目光移开。
乌锐道，“想吃什么？你再睡一会儿，我去买早饭。”
林霁虽然闭上了眼睛，脑子里还想着乌锐的肌肉轮廓，随口道，“都行，随便买，给我也冰一瓶酸奶吧，我一会儿喝。”
第21章
清晨，还下着毛毛雨，不用打伞，空气清新的很，就是秋风起了，有些微凉。
夏天彻底过去了。
太早了，超市还没开门，但是家里的酸奶已经喝完了，乌锐叹一口气，非要说是酸奶干嘛呢？椰汁不好吗？家里就有好多椰汁，=能快点给林霁喝上，堵上他的嘴，省得他又说早上的事情。
一把年纪了还做那种梦，太丢猫了！！
“粘牙的人类，得理不饶猫。”乌锐咬了一口炸糕，羞愤地想。
这炸糕外面是甜甜的面，又软又糯，里面包着细细的红豆馅。
外皮是糯米的，有些粘，胡搅蛮缠，像是林霁。
乌锐心里虽然这么想着，但看向桌子对面正在喝热牛奶的林霁，还是不免担心地嘱咐，“吃完饭要吃抑制剂。”
林霁翻了个白眼，毫不听话，“啰嗦......”
他话还没说完，两个人的终端都响了一声。
是楼山漫把佘惊动的笔记本扫描件发了过来。
乌锐心中咯噔一声。
林霁瞥了一眼他的神色，“先吃完饭再看吧，不差这几分钟了。”
乌锐点头。
他有些吃不下，不过还是勉强咽下了那个炸糕。
他虽然和佘惊动不熟，但再怎么说也是同学一场，想想佘惊动留了线索之后下落不明，心中堵得很。
楼山漫除了发过来线索，还有消息若干，乌锐大概扫了一眼，没有什么林霁不能看的，便索性将消息放大，连文件一起投屏到客厅大屏幕上。
【楼山漫：里面都是ABYS在非法实验的证据，说他们在利用管制材料研发能让腺体功能退化的违禁药物，具体的你们看吧。】
【楼山漫：佘惊动做得细致，这份材料足以立案了。】
林霁长出了一口气，心中落了一块巨石。
从最开始他察觉有人偷医院的管制原材料到现在，终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可他刚翻开那本笔记本，看了两眼，又往后翻，前前后后地仔细看，抬头，一脸惊讶。
乌锐神情也变得严肃。
林霁道：“这也太多了。”
【楼山漫：这本里面有医院那边负责盗取材料的几个嫌疑人，还有他们交易材料和散布半成品药物的流程和地点。】
【楼山漫：抓人的事情你们不用管，趁着他们昨天没反应过来，我们几乎已经把能抓的都抓回来了，佘惊动的下落也在找，不用担心。】
顺藤摸瓜，按理说从交易材料，是能找到ABYS的核心实验基地和老巢的，只是这份材料里没有。想来是佘惊动也没查到，不过而依ABYS那帮疯子的惯性，想从他们口中得到老巢的信息怕也很难。
乌锐大概扫了一遍，“佘惊动表面在附属医院的研究所工作，实际是ABYS的属下，负责初步处理材料。他虽然进ABYS比较早，可一直在外围，没有进入ABYS的核心。”
林霁道，“处理材料......和交易的人接触比较多，怪不得他能拿到这么多交易窝点的线索。”
乌锐摇摇头，“他们一般都是单线联系，不会让他们互相认识，否则如果一个被捕，岂不是拔萝卜带出泥，危险性太大了。”
林霁想想，也有道理，琢磨道：“说不定是因为他进组织得比较早，慢慢摸到了一些线索？”
乌锐沉默，他心情有些乱，站起来走了两圈，顺便将桌子上的早饭收拾起来了。
林霁看着他沉闷的样子，想安慰他，轻声道，“佘惊动在你看来是个什么样的人？”
乌锐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
林霁托着脸，故意逗他，“哦对，薛四狸不认识佘惊动，真可惜，要是乌锐的话就还能跟我讨论讨论......”
“乌锐也不知道。”乌锐瞥了他一眼。
故意挑事的林霁眼睛来来回回转，闭嘴了。
乌锐绕过来，搂住林霁的肩膀，凑过去，极有侵略性的Alpha气息瞬间笼罩住他的全身，林霁像是被什么凶猛的食肉动物盯上了，忘记呼吸，除了自己的心跳声，只有隐约的磨牙声音，听得人害怕。
乌锐欣赏了一会儿林霁敛神屏息的样子，轻声笑了笑，用额角蹭蹭林霁的脖子，这个小坏蛋。
“哎呀，”林霁道，“别蹭我，痒。”
乌锐猫耳朵不高兴地摆了摆，他站起身，还没等到站直，就又被拽住领子。
乌锐没防备，踉跄了一下，一把按住林霁的大腿。
林霁感觉自己骨头都要断了，嘶地倒吸一口冷气，不过此刻，就算泰山崩于前都挡不住他耍流氓，竟是硬生生捱下那股疼，拽着乌锐衬衫领口，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才不爽得拍了拍他后颈，“破猫，腿都要给我压断了。”
乌锐帮他揉揉按疼了的腿，满意地眯眯眼睛，转头啵了啵林霁软嘟嘟的嘴。
让他一打岔，乌锐还真没那么焦虑了，将话题拉了回来，“你也认识佘惊动，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霁想了想，还真难住了，回忆半天，“我不知道。”
乌锐点点头，情理之中，就佘惊动的那个闷葫芦似的性子，别说他们差了很多届的师兄师弟，就算是同届......
“佘惊动为人孤僻，不爱和别人深交，别人自然也不会和他多谈，妖族尚武，尤其是学习比较好的妖族在读完高中之后，无论最后能不能选中，大部分都选考特殊控制基地的培训学校，”乌锐道，“相当于人族的军校，但是佘惊动当时是完全没考，他没通过初级测评，只能参加了正常高考，我猜可能是考核人员也认为他不适合搞情报。”
林霁提炼道：“所以你认为笔记本中的线索不是他一个人收集的。”
乌锐点点头。
他是科班出身，只是大概扫了一眼，就本能地感觉这不是一个人的工作量。
“至少是一个组织。”乌锐道。
林霁思维发散，笑道，“卧底联盟？”
乌锐微微摇头，他打开了自己之前总结的思维导图，看了半晌道：“也可以说是卧底，你还记得辛子亭吗？”
林霁一惊：“那个黑市的小钻风？”
乌锐道：“辛子亭当时明确说了，ABYS内部有的确分裂，如果他说得是实话，那这个分裂出来的组织比任何人都有能力查到原ABYS的底细。”
乌锐指了指佘惊动的笔记本。
林霁沉默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乌锐便接着道，“他们上一任领袖死了也有......三四年了，现在ABYS的内部是谁做主呢？”
林霁摇摇头，“上一任领袖——阿比莎德娜的影响力太强，又......死得突然，这几年他们确实群龙无首，所以才日渐势微......”
林霁有些恍惚，乌锐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中暖了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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