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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抱着怀中的人,大步流星地冲出这片令人作呕的污秽之地,玄色的衣袍扫过地上的血迹,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馆驿的马车早已备好,车轮滚滚,在寂静的宫道上留下急促的声响,车厢内,楚玉衡所中的暖情散药效彻底发作。
他在萧彻怀中辗转反侧,身体不自觉蜷起,又无意识地贴近那坚实而温暖的胸膛,仿佛在搜寻一丝安抚。
断续的呜咽与低吟难以抑制地逸出唇边,声音含糊而绵软:“热……难受……”
萧彻的颈间感受到对方灼人的呼吸,带着一股甜暖的气息。
被披风裹住的身躯格外柔软,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每一声细微的呢喃,都像是在挑战萧彻仅存的克制。
他手臂肌肉紧绷,青筋隐约可见,下颌线条显得冷硬,牙关紧咬,正竭力压制着心中激烈交织的两种冲动——一是对晟玚难以遏制的怒意,另一重却是因怀中人而撩拨起的、陌生却汹涌的炙热。
他只能将人更紧地箍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稍微安抚那滚烫的身躯,同时又刻意保持着一丝距离,声音沙哑地低吼:“别动!乖一点,快到了!”
这短短半柱香的路程,对萧彻而言,竟比在北境与敌军厮杀三天三夜还要煎熬。
他甚至不敢低头,不敢去看怀中人泛红的脸颊和无意识蹙起的眉头,生怕自己会失控,做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
终于回到馆驿,萧彻抱着楚玉衡几乎是一路狂奔冲入他的卧室,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铺着干净锦被的床榻上,披风依旧严严实实地裹着少年的身体,没有露出半分肌肤。
他转身对着紧随其后的卫铮厉声道:“去请太医!立刻把他给我找来!要快!”
苏墨接到消息后,他连药箱都没来得及仔细收拾,便急匆匆地跟着卫铮赶来。
一进卧室,只见榻上的楚玉衡面色泛红、神志不清,不时低喃,而旁边的萧彻脸色深沉、周身笼罩着慑人的寒意。
苏墨心头一紧,当即敛容正色,快步上前为其诊脉。
指尖刚搭上楚玉衡的手腕,苏墨的脸色便凝重起来,他又仔细观察了楚玉衡的舌苔和眼底,片刻后,沉声道:“是极烈的暖情散!此药霸道,若不及时散去药力,不仅会耗损元气,恐还会伤及心脉,留下病根!”
“快治!”萧彻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无论用什么方法,必须保他周全!”
“世子放心!”苏墨立刻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炙烤片刻,迅速刺入楚玉衡头顶的百会穴、眉心的印堂穴以及手腕的内关穴等几处关键穴位。
银针刺入,楚玉衡的身体微微一颤,呻吟声轻了些。苏墨捻动针尾,手法娴熟而精准,额角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一盏茶的功夫后,苏墨缓缓拔出银针,楚玉衡痛苦的呻吟渐渐平息,脸上不正常的潮红也慢慢褪去,呼吸变得平稳而均匀,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苏墨松了口气,用布巾擦拭着额角的细汗,对萧彻道:“幸好世子来得及时,再晚上片刻,这孩子恐怕就真的危险了。现下药力已散,无大碍了,让他好好睡一觉便好。下官再开几服清余毒、补元气的方子,煎服三日后,便能彻底恢复。”
萧彻紧绷的身体直到此刻才微微放松了些,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有劳,卫铮,送苏院判出去,按方子抓药。”
待苏墨和卫铮都退下,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楚玉衡均匀的呼吸声。
萧彻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目光始终落在榻上沉睡的人身上。
少年的脸色依旧苍白,长睫沾染着细微湿气,安静地垂覆在眼睑下,如同敛起的蝶翼。
唇上依稀残留着些许痕迹,仿佛经历了一场风波。几缕发丝散在枕畔,贴在略显苍白的颊边,更添了几分易碎之感。
萧彻的指尖悬在半空中,许久才敢轻轻落在楚玉衡的额头上,触感温热却不再滚烫,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稍稍回落。
可一想到自己踹开景阳宫大门时看到的画面——晟玚赤裸的上身、楚玉衡毫无防备的模样、那满身情动的潮红,一种前所未有的后怕便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让他心脏骤然缩紧,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敢想象,若是自己晚到一步,若是卫铮找王德顺再慢半分,这具单薄的身体会遭受怎样的摧残。
楚玉衡在他身边虽只是个罪奴,可从初见时那双眼底藏不住的倔强,到平日里沉默却细致的照料,再到此刻毫无防备的沉睡模样,早已在他心底刻下了旁人无法替代的痕迹。
萧彻缓缓收回手,指尖却仍残留着少年肌肤的温热触感。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的画面——王德顺的哭喊、晟玚的狞笑、楚玉衡的呻吟,每一幕都让他胸腔里的怒火再次翻涌。
他北境征战多年,见惯了生死厮杀,从未有过如此失控的时刻,可今日,只因楚玉衡身陷险境,他竟险些当着众侍卫的面,打死当朝皇子。
不知过了多久,萧彻再次睁开眼,目光落在楚玉衡沉睡的脸上,那双素来冷硬的眼眸中,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的暴戾与杀伐,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复杂情绪。
有后怕,有愤怒,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汹涌而炽热的心疼。
他想起楚玉衡清晨离开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衣,背影清瘦却挺拔;
想起自己叮嘱他“别停留”时,他低头应下的温顺模样;
想起每次自己处理公务到深夜,桌上总会悄悄多一盏温热的茶水。
这些细碎的片段,从前只当是罪奴的本分,此刻想来,却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就在这一刻,看着榻上这张脆弱又坚韧的脸,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少年的清淡气息,萧彻心中一直模糊不清的某种情感,如同被闪电劈开迷雾,骤然变得清晰无比——
那不是对下属的关照,不是对弱者的怜悯,而是赤裸裸的占有,是拼尽一切也要护其周全的执念,是不容任何人触碰的绝对领域。
更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让他心慌意乱的悸动,像藤蔓般悄然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这头驰骋北境、习惯了铁血杀伐的苍狼,终究在滔天的怒火与失而复得的后怕中,看清了自己心底最真实的欲望。
他想要这个人,想要他永远待在自己身边,想要将他护在羽翼之下,隔绝世间所有的污秽与伤害。
第22章 帝心与抉择
晨曦微露,透过窗棂洒在楚玉衡沉睡的侧脸上,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仿佛昨夜惊心动魄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萧彻坐在床边,一夜未眠,目光沉沉地锁着榻上的人。
指腹极轻地拂过那微蹙的眉心,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视。
俯下身,一个克制而滚烫的吻,如同烙印般,轻轻落在楚玉衡光洁的额头上。
“等我回来。”他低声呢喃,如同承诺。
起身,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他又变回了那个桀骜冷硬的北境世子,唯有眼底深处,多了一抹不容动摇的决绝。
他大步走出房间,吩咐卫铮严加看守,任何人不得打扰。
而此刻的楚玉衡,却沉入了一个遥远而温暖的梦境。
梦里是江南的春,烟雨朦胧,杨柳拂堤。
他穿着簇新的宝蓝色小衫,坐在书房窗下的矮榻上,晃着两条小腿。母亲穿着一身藕荷色襦裙,坐在一旁,温柔地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他临帖。
空气里是淡淡的墨香和母亲身上好闻的兰芷清香。
“衡儿,你看,这一笔要藏锋,收尾要回腕,字才有筋骨,如同做人,内敛而端正。”母亲的声音柔得像三月的风。
窗外,父亲楚文渊正送别一位来访的文友,朗笑声隔着雨丝传来:“……此事便这么说定了,明日诗会,定要讨教张兄的新作!”
送走客人,父亲转身走进书房,宽大的衣袖带进些许湿润的水汽。
他走到书案前,看了看楚玉衡的字,眼中露出赞许的笑意,大手疼爱地揉了揉他的发顶:“不错,比我小时候强多了。看来还是你娘会教。”
母亲嗔怪地看他一眼:“净会胡说,莫要惯坏了他。”
父亲哈哈大笑,从袖中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油纸包:“惯坏又如何?我楚渊的儿子,自然要千娇万宠。来,衡儿,尝尝,刚买的桂花糖糕,还热乎着。”
那糖糕香甜软糯,入口即化。他吃得满嘴糖屑,父亲笑着用指腹替他擦去,母亲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窗外雨声淅沥,屋内暖意融融,父母的呵护如同最坚实的屏障,将世间所有风雨都隔绝在外。
那是他人生中最安稳、最温暖的时光,仿佛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梦境太过美好,让沉睡中的楚玉衡唇角无意识地微微弯起,露出一丝恬静的笑意。
皇宫,养心殿。
气氛却与那温馨梦境截然相反,冰冷而压抑。
皇帝晟帝高坐龙椅之上,面色铁青。下方,三皇子晟玚脸上裹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一双充满怨毒和得意的眼睛,哼哼唧唧地诉说着“委屈”。
刘瑾跪在一旁,添油加醋,将萧彻描述成一个嚣张跋扈、目无君上、为了个罪奴擅闯皇子寝殿、行凶伤人的狂徒。
萧彻步入殿内,跪下行礼,背脊挺得笔直。
“萧彻!”晟帝的声音带着雷霆之怒,一掌拍在龙案上,“你看看!你把玚儿打成什么样子!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王法!”
萧彻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回陛下,臣并非无故动手。三殿下昨夜设计迷奸臣身边侍从,臣赶到时,人已险些遭其毒手。臣救人心切,一时出手失了分寸,请陛下恕罪。”
他将“迷奸”、“毒手”几个字咬得极重。
“荒唐!”晟帝怒极反笑,“一个罪奴!卑贱之躯!就算玚儿一时兴起,要了他又如何?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将皇子殴打至此?!在你眼里,一个罪奴的清白,比皇子的尊严、比天家颜面还要重要吗?!”
字字句句,冰冷彻骨,将等级尊卑碾磨得淋漓尽致。
在至高无上的皇权眼中,楚玉衡那样的存在,如同草芥,生死荣辱皆由主子心意,根本不配拥有“清白”二字,更不配因此让一位皇子付出代价。
萧彻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血液却一点点烧起来。
他握紧了拳,指甲嵌入掌心。
“陛下,”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北风般的冷硬,“臣只知道,那是臣的人。动了臣的人,便要付出代价。这与他是谁,无关。”
“狂妄!”晟帝被他这态度彻底激怒,“看来是朕和你父亲平日太纵容你了!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来人!”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
“拖下去!廷杖三十!削去其京城巡防营参议之职!闭门思过半月!”晟帝厉声下令,胸膛起伏。
他终究顾忌北境军权,未下更重的惩罚,但这折辱性的廷杖和削权,已足够表明态度。
萧彻没有求饶,也没有辩解,只是深深地看了龙椅上的皇帝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他站起身,任由侍卫将他带出殿外。
沉重的廷杖落在背上,发出闷响。萧彻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硬是一声未吭。
三十杖打完,背后已是血肉模糊。
他脸色苍白,却依旧撑着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步履虽有些蹒跚,背脊却依旧挺直。
走出养心殿,刺目的阳光照在他身上。
台阶下,晟玚在刘瑾的搀扶下等在那里,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嘲讽。
“哟,这不是我们威风凛凛的萧世子吗?”晟玚的声音因受伤而含糊,却充满了快意。
“为了个刷净桶的贱货,挨鞭子削权的滋味如何?啧啧,真是情深义重啊!可惜啊,在父皇眼里,你那心肝宝贝连条狗都不如!哈哈……呃!”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萧彻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看向他。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仿佛在看一个死物。但那寒潭之下,又仿佛涌动着即将焚毁一切的熔岩。
这眼神竟让晟玚生生打了个寒颤,后面嘲讽的话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刘瑾也吓得缩了缩脖子。
萧彻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看了晟玚片刻,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宫外走去。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背后的血迹在官袍上洇开暗沉的痕迹,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剧痛。
但他的心,却在经历过皇帝的冷酷、晟玚的嘲讽后,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
皇权轻贱他,世人嘲讽他。
他想要什么,从来不需要别人认可。
那个江南来的少年,那双清澈又坚韧的眼睛,那个在他怀中颤抖的身体……他护定了。
不仅仅是因为占有,不仅仅是因为怜惜。
更因为,在那充满算计与冰冷的权欲泥沼里,那是唯一让他想要紧紧抓在手中的、真实的光。
狼一旦认定了猎物,便绝不会再松开獠牙。
风雨欲来,而他,已做好了撕裂一切的准备。
第23章 涤尘与心痕
楚玉衡是在一阵浓郁的药香中醒转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那些破碎而恐怖的记忆碎片猛地涌入脑海——王德顺诡异的热情、杯中的酒、失控的昏沉、晟玚令人作呕的触摸和话语、还有……萧彻如同天神般降临的暴怒身影……
他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浸湿了单衣。
环顾四周,是在馆驿自己那间小屋,阳光透过窗棂,安静地洒在地上。
“楚公子,您醒了。”门外传来卫铮冷硬却似乎刻意放低的声音。
楚玉衡裹紧被子,声音沙哑:“卫大人……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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