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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依旧消瘦,但那份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沉静气度与绝世风华,竟让周遭华丽的官袍都黯然失色。
他静静地站在离送行队伍稍远的地方,目光穿越人群,精准地落在那个即将远征的身影上。
萧彻似有所感,回头望来。
四目相对,隔着重重的仪仗和喧嚣,无声交汇。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却仿佛已诉说了千言万语。
有关心,有叮嘱,有不舍,更有无尽的信任与等待。
萧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入心底。
随即,他猛地转身,接过御酒,一饮而尽!
“咚!咚!咚!”
战鼓擂响,声震天地!
“出征!”萧彻翻身上马,勒紧缰绳,乌骓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撕裂长空的嘶鸣!
大军开拔,铁流滚滚,向着北方而去。
楚玉衡站在原地,直至那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尘土与地平线的尽头,依旧久久凝望。
风起,吹动他月白的衣袍,如同即将绽放的玉瑾,于京华风雨中,悄然扎根,静待归期。
外有苍狼镇边关,内有瑾玉守心城。
他们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第34章 董宫客卿
太子晟珏入主东宫后,并未急于大肆清洗朝堂,反而展现出一副仁厚勤勉、求贤若渴的姿态。
他深知自己根基尚浅,亟需培养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尤其是拥有智慧却暂无派系牵绊的人才。
这日,楚玉衡正在馆驿书房内整理萧彻离去后留下的北境文书,门外传来通报:东宫属官前来,太子殿下有请。
楚玉衡心中微凛,整理衣冠,随之前往。
东宫虽不及皇帝寝殿奢华,却也气象威严。
晟珏并未在正殿见他,而是在一处更为雅致安静的书斋。
他换下了皇子常服,穿着一身较为朴素的太子常服,正伏案批阅奏疏,见楚玉衡进来,便放下笔,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玉衡来了,不必多礼,坐。”晟珏态度亲切,仿佛只是友人叙旧,“在京中可还习惯?”
“谢殿下关怀,一切安好。”楚玉衡依礼回答,举止从容,不卑不亢。
晟珏打量着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不过短短时日,眼前这人已褪去了最初那份惊弓之鸟般的脆弱,虽依旧清瘦,但眉宇间多了沉静与自信,那份融入了风骨的气度,绝非寻常寒门子弟可比。
“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事相求。”晟珏收敛笑容,语气变得郑重,“本王虽忝为太子,然资历尚浅,于朝政民生多有不解之处。久闻玉衡你才思敏捷,博闻强记,更兼历经磨难,对世事自有深刻见解。不知可否屈就,担任东宫侍读,时常过来与本宫讲讲经史,论论时政,也好让本宫多些进益?”
楚玉衡心中一动。
这并非实权官职,却极近储君,是清贵又敏感的位置。
太子此举,既是招揽,也是试探。
他略一沉吟,并未立刻答应,而是缓声道:“殿下谬赞。玉衡乃戴罪之身,才疏学浅,恐难当此任,亦恐有损殿下清誉。”
晟珏摆摆手,不以为意:“过往之事,不必再提。本王既用你,便无人敢妄议。至于才学……”
他微微一笑,目光锐利了几分,“能得萧彻那般眼高于顶之人倾心相待,玉衡又何必过谦?”
这话意有所指,楚玉衡心下明了。
太子看中的,或许不止是他的才学,更有他与北境那股强大力量的特殊联系。
“能得殿下青眼,是玉衡之幸。”楚玉衡不再推辞,起身行礼,“既如此,玉衡愿竭尽所能,为殿下分忧。”
他需要这个身份,这个能接近权力核心、获取信息的位置。
“好!甚好!”晟珏抚掌笑道,“如此,日后便要多多劳烦玉衡了。”
又闲谈几句,问了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经义问题,楚玉衡皆引经据典,对答如流,见解精辟,却不失分寸。
晟珏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离开东宫时,已是午后。
楚玉衡刚踏出宫门,一道冷硬的身影便如影随形般悄然跟上,正是奉命保护他的卫铮。
卫铮依旧沉默寡言,只是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确保安全。
他的存在感极强,那种经年累月厮杀形成的凛冽气场,让周遭行人都不自觉地避让几分。
楚玉衡早已习惯他的沉默,低声道:“无事,只是太子召见,聊了些经史。”
卫铮“嗯”了一声,并不多问,只是护卫着他穿过熙攘的街道。
回到馆驿,楚玉衡将太子之意简单告知了卫铮。
卫铮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冷声道:“太子心思深沉,楚公子务必谨慎。”
他的职责是保护楚玉衡安全,任何可能带来风险的因素,都会让他本能警惕。
“我明白。”楚玉衡点头,“但有此身份,于我们并非坏事。”
他能更方便地接触信息,也能更好地观察这位新太子。
此后,楚玉衡便时常出入东宫。
他并未因太子的礼遇而忘形,依旧谨言慎行,多以探讨学问为主,偶尔在晟珏问及时,才会就某些政事发表看法,言辞谨慎,却往往能切中要害,提出与众不同的视角,令晟珏屡有茅塞顿开之感。
晟珏对他愈发倚重,赏赐也时有下来,但楚玉衡大多谨慎收存,或转赠给城中仍需帮助的贫苦之人。
他深知,这些恩宠背后是无形的枷锁。
卫铮则始终保持着距离,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每当楚玉衡进入东宫,他便会守在宫外最近的茶楼或角落,目光从未松懈。
有时楚玉衡与太子交谈过久,出来时便能看见卫铮如同石雕般立在寒风或烈日下,身影挺拔而孤寂。
一次楚玉衡出来得晚,天色已暗,见卫铮仍站在原地,忍不住道:“卫大人不必每次都如此辛苦等候,可寻个地方歇息。”
卫铮只是摇头,声音硬邦邦的:“世子之命,保护公子,寸步不离。”
他的目光扫过楚玉衡略显疲惫的脸,又生硬地补充了一句,“公子安危要紧。”
楚玉衡心中微暖,不再多言。
有时,他也会在街上“偶遇”前来太医署当值或归家的苏墨。
苏墨总会温和地与他打招呼,目光却会不经意地、极快地掠过他身后的卫铮。
而卫铮,则会在那瞬间绷紧下颌线,目光垂地,仿佛地上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
楚玉衡将这一切细微的互动看在眼里,心中无声叹息。
京城的局势,便在这样看似平静的日常下,暗流涌动。
楚玉衡周旋于东宫与馆驿之间,如同在刀尖上行走,一边谨慎地获取着太子的信任与朝中的信息,通过特殊渠道源源不断送往北境;一边也在冷眼观察,评估着这位新盟友的真实面目与野心。
而远在北境的萧彻,在收到楚玉衡传来的第一封密信,得知他竟成了太子“侍读”时,气得差点捏碎信纸,但看到后面楚玉衡冷静的分析和保证自身安全的承诺,又只能强迫自己按下担忧,将全部怒火倾泻到黑山部族的头上。
他知道,他的瑾玉,正在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快速成长,并独自面对京城的惊涛骇浪。
他唯有更快地结束战争,才能早日回到他的身边。
第35章 铁血寄相思
北境的天空,总是显得格外高远辽阔,却也被烽烟染上了一层肃杀的灰黄。
朔州城外,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厮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硝烟气息。
萧彻褪下染血的甲胄,露出内里被汗水与血水浸透的黑色劲装。
他脸上溅着几滴已然干涸发暗的血迹,眉宇间带着连日征战未褪的疲惫与戾气,但那双狼一般的眼睛,却依旧锐利如初,扫视着正在清理战场、收殓同袍尸首的将士们。
这一仗,赢得很艰难。
赵阔留下的烂摊子比他想象的更糟,军心涣散,物资短缺,黑山部族又趁势猛攻。
他回来后的这一个月,几乎是不眠不休,重整军纪,调配资源,亲自上阵冲锋,才勉强稳住阵脚,将黑山部族逼退百余里,夺回了两处关键隘口。
“世子,伤亡清点完毕……”副将秦苍走上前,声音沙哑,脸上带着悲恸。
萧彻抬手打断他,声音冷硬:“抚恤加倍,名录誊抄两份,一份入册,一份……烧给阵亡的弟兄。”
他顿了顿,补充道,“从我的私账走。”
秦苍眼中闪过一丝动容,重重抱拳:“是!”
回到临时帅帐,萧彻几乎是瘫坐在椅中。
高强度作战后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背后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一张清隽苍白的脸。
玉衡……此刻在做什么?
那个总是带着一身书卷气、应该置身于江南烟雨或京城暖阁中的人,如今却被迫留在那虎狼环伺的漩涡中心。
虽然密信中他总是报喜不报忧,言辞冷静地分析朝局,但萧彻如何能放心?
太子晟珏绝非善类,京城的风刀霜剑,比北境的明枪暗箭更伤人。
一股强烈的思念和担忧攫住了他的心臟,比身体的疲惫更让他感到无力。
亲兵送来的晚膳是北境常见的烤羊肉和奶糜,粗糙却顶饿。
萧彻拿起一块羊肉,肉质粗粝,带着浓郁的膻味。
他忽然想起楚玉衡吃东西总是很斯文,江南的口味偏清淡,不知能否吃得惯这些?
若是他在,定会皱着眉头,却又碍于礼节小口小口地勉强下咽吧?
想着那可能的模样,萧彻嘴角无意识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下次或许该让人寻些精细的米粮和南方的酱菜来。
夜里巡营,朔州的风格外凛冽,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夜空却异常清澈,繁星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萧彻停下脚步,仰头望去。
北境的星空总是如此壮阔浩瀚,与京城被宫墙切割出的四角天空截然不同。
他想,若是玉衡在此,定会喜欢。
他或许会轻声念出某句描绘星河的诗词,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会映满璀璨的星光。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他回到帐中,铺开纸笔,想将这片星空画下来,或者描述给他听。
可提起笔,才发现自己除了“星星很多很亮”之外,竟词穷得可怜。
他烦躁地撂下笔,最终还是只在密信末尾,生硬地加了一句毫无文采的话:「朔州星夜甚美,惜你未见。」
几日後,大军开拔,途经一片罕见的胡杨林。
时值深秋,胡杨树叶尽数变得金黄,在湛蓝天空和苍茫戈壁的映衬下,绚烂得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悲壮而又绝美。
萧彻勒住马,望着这片金色林海,竟一时怔住。
北境多的是荒凉与肃杀,如此浓烈绚丽的色彩,着实罕见。
“这地方叫‘金驼岭’,也就秋天这十来天好看点。”秦苍在一旁道,“过了季,叶子掉光,就又秃了。”
萧彻沉默地看着,忽然道:“取纸笔来。”
他就在马上,用最简洁的笔触,快速勾勒了一片胡杨林的轮廓,又在旁边笨拙地写下一行字:
「遇一奇景,叶黄如金,甚异。归时,带你来看。」
他将这简陋的“画”仔细折好,与军报一同放入信筒,命人以最快速度发往京城。
战场上的萧彻,是冷酷的铁血统帅,杀伐果断,令行禁止。
但每当战事稍歇,那些深埋心底的柔情与思念便会破土而出,透过生硬的字句和笨拙的尝试,跨越千山万水,飞向那座繁华而危险的城池。
他会在深夜对着地图推演战术时,想起楚玉衡分析朝局时那双睿智沉静的眼睛;
会在品尝北境苦涩的烈酒时,想起那人身上淡淡的墨香;
会在看到军中文书那歪歪扭扭的字迹时,怀念那手清峻挺拔的好字。
思念无声,却无孔不入。
唯有更快地结束这场战争,踏平一切障碍,他才能真正地将那轮南国的明月,拥入北境的怀抱,带他看尽自己守护的这片苍茫天地。
而此刻京城的楚玉衡,在收到那一封封夹杂着硝烟味、字迹潦草却暗藏关切的家书和“拙作”时,总是会反复摩挲良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好,唇角漾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清浅而温暖的笑意。
乱世情深,铁血亦寄相思。
第36章 红线暗牵
楚玉衡周旋于东宫与馆驿之间,心思细密,观察入微。
他很快便察觉了卫铮与苏墨之间那不同寻常的氛围。
一个冷硬如铁,一个温润如玉,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却因种种际遇,产生了微妙难言的张力。
卫铮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尽忠职守的模样,将楚玉衡护得滴水不漏。
但楚玉衡注意到,每当行程可能路过太医署,或是可能与苏墨“偶遇”时,卫铮那总是锐利扫视四周的目光,会有一瞬间不易察觉的凝滞,握刀的手也会无意识地收紧几分。
而苏墨,虽依旧温和守礼,待人接物无可挑剔,但楚玉衡数次发现,在自己与苏墨交谈时,这位太医的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极快地掠过他身后的卫铮。
那眼神中带着一丝极淡的关切,以及……一丝难以捕捉的落寞。
一次从东宫出来,天色已晚,又飘起了冰冷的秋雨。
楚玉衡见卫铮依旧要如常护卫步行回去,便故意蹙眉揉了揉额角,轻声道:“今日有些头痛,怕是感染了风寒。卫大人,可否劳烦先去太医署,向苏太医讨些预防风寒的丸药?”
卫铮闻言,冷硬的眉头立刻蹙起,打量了一下楚玉衡确实略显苍白的脸,毫不犹豫地点头:“公子在此稍候,属下去去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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