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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狐疑地侧头看向儿子。
恰在此时,一阵秋风吹来,将萧彻并未系紧的披风吹得拂动,怀中一样东西滑落出来,“啪”地一声轻响掉在地上。
那是一枚用上好羊脂白玉雕成的玉扣,温润无瑕,一看便知并非北境之物,更非萧彻平日会佩戴的款式。
玉扣上还系着一根细细的、编织精巧的五色丝线。
萧彻脸色微变,立刻弯腰去捡。
但萧远山动作更快,虽病体未愈,手却依旧稳准,抢先一步将玉扣捞在了手中。
他捏着那枚还带着儿子体纹的玉扣,仔细看了看,尤其是那根与萧彻气质截然不同的、精致婉约的五色丝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惊异。
“这玩意儿……”萧远山掂量着玉扣,目光如电般射向儿子,带着审视和探究。
“不像你的东西。哪来的?嗯?”
萧彻耳根几不可察地泛上一丝薄红,面上却依旧镇定,伸手道:“一位友人所赠。父王还我。”
“友人?”萧远山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儿子那难得流露出的、近乎窘迫的细微表情,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他这儿子,自小性子就像块又冷又硬的石头,何曾对什么“友人”的赠物如此贴身珍藏?
还是这般……精致的物件。
“男的女的?”萧远山冷不丁问道。
萧彻:“……父王!”
“哼,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萧远山虽在骂,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扯了扯,将玉扣抛还给他。
“藏好了!别毛毛躁躁的让人看见!老子萧远山的儿子,像个怀春小姑娘似的像什么话!”
萧彻接过玉扣,紧紧攥在手心,抿唇不语。
萧远山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语气复杂:“京城……是非之地。楚家的身份更是敏感。你小子……心里有点数,别一头栽进去给人当了梯子还不自知。”
这话看似提醒,实则已透露出默许和隐隐的担忧。
“儿臣明白。”萧彻将玉扣小心收回怀中贴身处,声音低沉却坚定。
萧远山不再多言,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无声的支持。
父子二人再次沉默下来,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共同沐浴在这北境难得的安宁之中。
风中似乎带来了遥远的、来自江南的温软气息,悄然融入了朔州的苍劲风骨之中。
狼王虽老,威势犹存,已然嗅到了儿子身上那不同寻常的、来自南国的风月气息。
而他选择的,是沉默的守护与提醒。
第39章 玉妃啼血
朔州大捷的余波尚未平息,京城另一处阴暗的角落,不甘的怨毒正在悄然发酵。
宗人府那阴冷潮湿的院落,与昔日三皇子晟玚的景阳宫相比,不啻天渊。
虽未被苛待,但失去自由、从云端跌落的巨大落差,日夜啃噬着晟玚的心。
他性情本就暴戾,如今更是阴郁易怒,摔打器物成了常事。
这日,一个曾受过他小恩惠、如今在宗人府当低等差役的小太监,趁着送饭的间隙,悄无声息地塞给他一小截藏在指甲里的蜡丸。
晟玚心中一动,背过身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极小字条,只有寥寥数字:
「母妃已知,儿且忍耐。」
是母妃!晟玚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与希望的光芒!
他就知道,母妃绝不会放弃他!
他立刻将字条吞入腹中,焦躁地在室内踱步,如同困兽,等待着母妃的营救。
后宫,玉宸宫。
玉妃年过三旬,却保养得宜,容貌娇艳妩媚,此时正哭得梨花带雨,匍匐在皇帝晟帝的脚边。
她并未浓妆艳抹,只穿着素雅的宫装,更显得楚楚可怜。
“陛下!陛下开恩啊!”玉妃声音哀婉,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落。
“玚儿年纪小,不懂事,定是受了底下那些杀才的蛊惑蒙蔽,才会犯下大错!他从小在陛下膝下长大,性子是骄纵了些,可对陛下的孝心天地可鉴啊!如今他被废圈禁,日夜悔恨,人都瘦脱了形……陛下,他是臣妾身上掉下来的肉,臣妾看着……看着心如刀割啊!”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柔弱的身躯微微颤抖。
晟帝本就因北境大捷心情好转,又素来宠爱这个解语花般的妃子,见她如此,心中不免软了几分,伸手欲扶她:“爱妃先起来说话,地上凉。”
“陛下若不宽恕玚儿,臣妾就长跪不起!”玉妃却执意不起,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哀声道。
“陛下,您想想,玚儿纵有千般不是,可那北境军中毒之事,或许真有隐情?刘瑾那狗奴才已然伏法,死无对证,怎知不是他受人指使,故意陷害玚儿?玚儿他……他再糊涂,又怎会做出动摇国本之事?这分明是有人欲除之而后快啊!”
她话语轻柔,却字字句句都在引导皇帝往党争陷害上想。见皇帝面露沉吟,玉妃心知有戏,忽然嘤咛一声,脸色煞白,竟似要晕厥过去。
“爱妃!”晟帝大惊,连忙将她抱起,“传太医!快传太医!”
玉妃软软地靠在皇帝怀里,气若游丝:“陛下……臣妾无事……只是念及玚儿……心中绞痛……”说罢,便“昏”了过去。
一番忙乱之后,太医诊脉,只说玉妃是忧思过度、伤心欲绝所致,需静心安养。
晟帝看着爱妃苍白憔悴的容颜,再想到儿子被圈禁的惨状,心中那点因边境危机而起的怒火早已被怜惜取代。
“罢了罢了,”晟帝叹了口气,对身边内侍道,“传朕口谕,三皇子晟玚,闭门思过这些时日,想必已知错。解除圈禁,迁回景阳宫思过,无旨不得出宫门,不得见外臣。”
这虽未恢复其皇子封号,但已是从轻发落,意味着事情有了转圜余地。
消息传到玉宸宫, “昏迷”的玉妃悠悠转醒,听闻圣谕,泪如雨下,挣扎着要下床谢恩,被皇帝按住。
她依偎在皇帝怀中,嘴角在无人看见处,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冷笑。
景阳宫内,晟玚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虽然宫门依旧有侍卫把守,不得自由,但环境已天差地别。
玉妃早已派人将这里重新布置,熏香暖炉,一应俱全。
玉妃亲自来看他,见到儿子消瘦阴郁的模样,顿时心疼得落下泪来,一把将他搂入怀中:“我的儿!你受苦了!”
“母妃!”晟玚如同受了委屈的孩子,伏在母亲肩头,声音哽咽,眼中却闪烁着怨毒的光,“是萧彻!还有那个楚玉衡!还有晟珏!是他们害我!”
“娘知道,娘都知道!”玉妃轻轻拍着他的背,眼神却锐利如刀,“我儿放心,这个仇,娘一定替你报!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她扶着晟玚坐下,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压低声音道:“此次你能出来,实属不易。你父皇虽心软,但经此一事,对你已心存芥蒂。眼下切不可再轻举妄动,需得隐忍。”
“隐忍?还要忍到什么时候?”晟玚不甘地低吼。
“小不忍则乱大谋。”玉妃眼中闪过老辣的光芒,“晟珏如今是太子,看似风光,但根基未稳。萧彻远在北境,功高震主,迟早是皇帝的眼中钉。至于那个楚玉衡……”
她冷哼一声,“一个罪奴,仗着几分姿色和萧彻的势,也敢兴风作浪?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她凑近儿子耳边,声音更低:“我们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不仅要除掉楚玉衡这个祸水,更要给晟珏设下一个他无法翻身的大套!让他永绝继承大统的可能!”
母子二人在这华丽的宫殿内,低声密谋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阴谋气息。
温暖的宫灯,映照着的却是两颗冰冷而充满仇恨的心。
玉妃的指尖轻轻划过儿子脸上的旧痕,语气温柔却森寒:“玚儿,记住,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属于你的东西,娘一定会帮你,连本带利地夺回来!”
晟玚看着母亲眼中毫不掩饰的野心和支持,重重地点了点头。母子连心,他们的复仇之路,才刚刚开始。
而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个远在京城、却牵动着北境苍狼之心的江南瑾玉。
第40章 毒计暗生
回到景阳宫的晟玚,虽行动仍受限制,但境遇已大为改善。
玉妃动用自己在宫中的势力,将这里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外界难以窥探,内里却奢华依旧,伺候的也都是心腹之人。
连日来,玉妃几乎日日都来探望,带来的不仅是珍馐补品,更是源源不断的“消息”和“谋划”。
这日,玉妃屏退左右,殿内只余母子二人。
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子阴冷算计的气息。
“玚儿,你可知此次为何能如此快出来?”玉妃拈起一颗冰湃的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皮,眼神却锐利。
晟玚冷哼一声:“自然是母妃深得父皇宠爱,又手段高明。”
“这只是一方面。”玉妃将剥好的葡萄递到儿子嘴边,看着他吃下,才缓缓道,“更重要的是,北境大捷,你父皇心头大石落地,这才有暇念及父子之情。若北境依旧战火纷飞,你看他可会多看我们母子一眼?”
晟玚眼中戾气一闪:“萧彻!”
“不错,萧彻。”玉妃拿起丝帕,轻轻擦拭着手指,“此人如今风头正盛,功高震主,已是你父皇心中一根刺。但这根刺,眼下还拔不得,北境还需他守着。”
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带着蛊惑的意味:“可这根刺,若一不小心自己折了,或是……变得不那么好用,甚至反过来扎手了呢?”
晟玚立刻来了精神:“母妃有何妙计?”
玉妃微微一笑,那笑容娇艳却冰冷:“萧彻的命门,如今看来,不在朔州,而在京城。”
“楚玉衡?”晟玚立刻会意,眼中爆发出恶毒的光。
“正是那个小贱人!”玉妃语气变得森寒,“萧彻为了他,敢闯宫殴皇子,可见其在他心中分量之重。若此人……悄无声息地没了,或是身败名裂,你说萧彻会如何?会不会方寸大乱?会不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
晟玚兴奋地舔了舔嘴唇:“定然会!说不定会直接造反!”
“造反倒未必,但足以让他与你父皇离心离德,让朝廷有充足的理由收回兵权!”玉妃眼中精光闪烁,“而除掉楚玉衡,不过是第一步,一石二鸟之计。”
“一石二鸟?”
“楚玉衡如今是东宫的侍读,颇得晟珏那伪君子看重。”玉妃冷笑道,“若他暴毙,或是卷入什么丑闻,身为举荐人和上司的晟珏,能脱得了干系?一个识人不明、纵容奸佞的罪名是跑不了的。若能再巧妙设计,将这祸水引到晟珏身上……哼,我看他这太子之位还坐不坐得稳!”
晟玚听得心花怒放,仿佛已经看到了萧彻痛不欲生、晟珏灰头土脸的场面。
“母妃高明!那我们何时动手?如何动手?”
“急什么。”玉妃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越是此时,越要沉住气。楚玉衡如今住在馆驿,有萧彻留下的精锐护卫,尤其是那个叫卫铮的侍卫长,寸步不离,寻常手段难以近身。东宫那边,晟珏也必定暗中留意。”
她沉吟片刻,道:“下毒,是最好的法子。无声无息,难以查证。但需等待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能让所有人都不怀疑到我们头上的机会。”
“什么机会?”
“比如……宫中盛宴,人多眼杂;比如……他突发‘急症’;再比如……”玉妃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玉妃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人心难测,只要筹码足够,没有人是不能收买的。更何况,他一个罪奴,在京城无根无基,能依靠谁?”
她轻轻拍了拍晟玚的手背:“我儿放心,此事母妃已有计较,你只需安心在此‘思过’,养精蓄锐。待时机成熟,自然有人会替我们动手。到时候,这京城的天,就该变了。”
母子二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志在必得的阴狠与即将复仇的快意。
玉妃离去后,晟玚独自坐在殿中,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眼中闪烁着兴奋而残忍的光芒。
楚玉衡……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个清冷绝色的人儿在痛苦中挣扎哀求的模样,而萧彻,只能在远方无能狂怒。
“萧彻,你加诸在我身上的耻辱,我要你用最心爱之人的血来偿还!”他低声自语,如同毒蛇吐信。
一张无形的大网,开始悄无声息地向着楚玉衡笼罩而去。
而此刻的楚玉衡,正忙于在东宫与馆驿之间周旋,分析着各方动向,担忧着北境的情郎,对即将降临的致命危机,尚一无所知。
京城的风,似乎更冷了。
第41章 金石为开
玉妃与晟玚的毒计如同悬于头顶的阴云,虽未降临,却让敏感的楚玉衡隐隐察觉到了空气中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
他行事越发谨慎,对饮食起居格外留意,同时也更加关注身边人的安危,尤其是与他关系亲近、却又因他而可能被卷入漩涡的苏墨。
这日黄昏,楚玉衡从东宫回来,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内,仔细复盘近日与太子及各路人马的接触,试图找出任何可能存在的隐患。
卫铮如往常一样,沉默地守在院中,如同一尊融入暮色的雕像。
然而,今日的卫铮,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他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竟罕见地流露出几分挣扎与犹豫,目光不时投向太医署的方向,紧握刀柄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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