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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过瓷瓶的瞬间,两人的指尖有极其短暂的触碰。
卫铮像是被那细微的温暖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将瓷瓶紧紧攥入掌心,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多谢。”
苏墨微微一笑,不再多言,提着药箱翩然离去。
卫铮站在原地,握着那犹带余温的瓷瓶,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青灰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久久未曾挪开。
直到院内风声掠过,他才猛地回神,恢复冷峻神色,将瓷瓶仔细收入怀中贴身处,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似乎比平时更加僵硬了几分。
楚玉衡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微动。
那冷面侍卫与温润太医之间,似乎流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涩又克制的暗涌。
与他此刻身处的情形,何其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看什么?”萧彻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楚玉衡的思绪。
楚玉衡慌忙收回目光,低下头:“没……没什么。”
萧彻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门口已然恢复常态的卫铮,又落回楚玉衡微红的耳根上,哼了一声,却没再追问。
傍晚时分,楚玉衡照例为萧彻按揉。
因着苏墨新配的药油,那辛烈的气息愈发浓郁。
掌心搓热后贴上肌肤,带来的灼热感也更为鲜明。
萧彻今日似乎格外疲惫,闭着眼,呼吸悠长。
楚玉衡沉默地用力,试图驱散他肩背的紧绷。
忽然,萧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倦怠的沙哑:“苏墨的父亲,曾是太医院院判。”
楚玉衡动作未停,心中却是一凛。
萧彻很少主动提起旁人。
“五年前,因误诊了丽妃娘娘的急症,被革职查办,流放岭南。苏墨那时刚入太医署不久,受了牵连,本该一同流放,是当时的皇后,也就是现在的太后,念其年幼且医术尚可,开口保了下来,留在署中从头做起。”萧彻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旧闻。
楚玉衡却听得心惊。
他没想到总是温和带笑的苏太医,竟也有这般坎坷过往。
流放岭南……那几乎是九死一生。
“所以他行事格外谨慎,从不站队,也从不轻易与人结交。”萧彻淡淡道,“能让他主动赠药,倒是难得。”
楚玉衡想起白日门口那短暂的一幕,心中了然。
原来那看似寻常的赠药背后,藏着如此深的谨慎与克制。
他忽然有些明白卫铮方才那片刻的怔忪和僵硬是为何了。
“在这京城,谁身上没几道疤?”萧彻的声音低沉下去,似是自语,又似是说给楚玉衡听,“看得见的,看不见的,罢了。”
他的话戛然而止,不再多言。
楚玉衡却久久无法平静。
他手下是萧彻沙场留下的旧疤,耳边是他对苏墨身世的平淡叙述,心中想的却是自家那血海深仇。
每个人都被时代的洪流裹挟,身上刻着不同的伤痕,在命运中挣扎沉浮。
药油的热力透过掌心,似乎也熨烫到了心里某个冰冷的角落。
他看着萧彻放松的脊背,这个男人强大、霸道、捉摸不透,此刻却流露出一种罕见的、带着疲惫的真实。
他仿佛在透过一层坚冰,窥见其下汹涌的暗流。
按揉结束后,楚玉衡默默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明日,”萧彻忽然开口,并未转身,“随我入宫一趟。”
楚玉衡脚步一顿,心猛地提了起来。
那是他拼命想要逃离的地方。
“……是。”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低声应道。
夜色渐浓,药香缱绻未散。
楚玉衡回到小屋,却发现窗前小几上,不知何时被人放了一小碟精致的桂花糕。
那并非馆驿的份例。
他怔怔地看着那碟糕点,心中闪过苏墨温和的笑脸。
在这冰冷险恶的境地里,这一点不经意的温暖,如同寒夜微光,珍贵得让人鼻尖发酸。
而与此同时,侍卫值房内,卫铮在灯下反复看着掌心那个小白瓷瓶,最终,极其小心地拧开瓶塞,蘸了一点药膏,涂抹在手背那细微的伤痕上。
药膏清凉,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握紧拳,又缓缓松开,冷硬的眉眼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晦暗不明。
宫墙之下,无人能真正独善其身。
而情愫的萌芽,往往始于最不经意的瞬间,悄然滋长于危机四伏的黑暗之中。
第16章 宫阙暗影
再次踏入朱红宫墙,楚玉衡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之上。
空气里弥漫的皇家熏香,对他而言是挥之不去的窒息感。
他低垂着头,紧跟在萧彻身后半步的位置,努力将自己缩进那高大身影投下的阴影里,恨不得化作一粒尘埃。
萧彻今日入宫是应召面圣,回禀北境军务。
他身着世子朝服,玄衣纁裳,金冠束发,更显身姿挺拔,气势迫人。
所经之处,宫人内侍无不屏息垂首,恭敬中带着畏惧。
楚玉衡能感受到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扫过自己。
一个罪奴,竟能紧随朔州世子身侧出入宫禁,这本身便是极大的异常。
那些目光如同针芒,刺得他背脊发凉。
行至乾元殿外,需在此等候宣召。
殿前广场开阔,汉白玉石阶冰冷反射着天光。
几位下朝的官员正从殿内走出,见到萧彻,神色各异,有的上前寒暄试探,有的则避之唯恐不及。
萧彻应对得滴水不漏,神色淡漠,带着惯有的疏离与桀骜。
楚玉衡将头埋得更低,尽量减少存在感。
然而,一道尖细阴柔的声音还是精准地钻入了他的耳中。
“哟,这不是楚家那位小公子吗?几日不见,气色倒是好了不少,看来在世子殿下身边,很是得宠啊?”
楚玉衡身体猛地一僵,指尖瞬间冰凉。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来的是内务府副总管太监,刘瑾。
此人是三皇子晟玚的心腹,当初楚家落难时,没少落井下石,对他更是极尽折辱之能事。
萧彻的目光冷冷扫过去。
刘瑾却似浑然不觉,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对着萧彻躬身行礼:“奴才给世子殿下请安。”
眼睛却仍黏在楚玉衡身上,语气带着令人作呕的狎昵,“小公子如今可是攀上高枝了,难怪当初咱家怎么请,都不肯低头呢。”
这话恶毒至极,不仅羞辱楚玉衡,更是在暗指萧彻收容罪奴,别有用心。
楚玉衡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屈辱和愤怒如同毒藤般缠绕住心脏,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他死死攥紧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就在他几乎要失控的边缘,一道冰冷的声音斩断了那令人窒息的气氛。
“刘公公。”萧彻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瞬间让周围空气降至冰点,“本世子的身边人,何时轮到你一个奴才来置喙了?”
刘瑾脸上的笑容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惊惧,连忙道:“奴才不敢!奴才只是……”
“不敢?”萧彻打断他,上前半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刘瑾完全笼罩,目光如冰刃般刮过他油腻的脸,“我看你敢得很。还是说,你主子近日又得了什么倚仗,让你连北境的刀都忘了有多快了?”
这话已是毫不掩饰的威胁!直接将矛指向了三皇子!
刘瑾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世子恕罪!奴才失言!奴才该死!”他再也顾不得其他,连连掌嘴,啪啪作响。
萧彻却看也不看他,仿佛只是驱赶了一只烦人的苍蝇。他侧过头,对身后脸色苍白的楚玉衡淡淡道:“抬头,挺直腰。”
楚玉衡一怔,下意识地依言照做。
尽管脸色依旧不好,但被迫挺直的脊梁,似乎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力量。
萧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转身,不再理会那还在自扇耳光的刘瑾,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
恰在此时,殿内传来宣召声。
“在此等候。”萧彻对楚玉衡丢下一句,便大步踏上汉白玉阶,走向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殿宇。
楚玉衡站在原地,看着那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内,四周投来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周围的一切,眼观鼻,鼻观心。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萧彻才从殿内出来,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沿着宫道向外走。
行至御花园附近时,迎面遇见了正陪着几位宫眷赏菊的三皇子。
三皇子今日一身杏黄常服,面容俊朗,却带着一股阴鸷之气。
看到萧彻,他皮笑肉不笑地迎上来:“萧世子方才在父王面前,可是又慷慨陈词了一番北境将士之苦啊?真是忠心可嘉。”
萧彻停下脚步,神色淡漠:“分内之事,殿下过奖。”
三皇子的目光滑向他身后的楚玉衡,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和玩味:“这不是楚玉衡吗?看来世子不仅善战,更擅调教人。这才几日,这罪奴瞧着倒是规矩了不少。”
他将“调教”二字咬得极重,充满侮辱意味。
楚玉衡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羞辱感几乎将他淹没。
萧彻却忽然轻笑一声,笑声冷冽:“比不得三殿下调理身边人的手段。”
他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三皇子身后那几个低眉顺眼的侍从,“只是我这人脾气不好,最厌旁人碰我的东西。谁伸爪子,我就剁了谁的爪子。”
他的话掷地有声,带着血腥味的警告,毫不掩饰地回敬过去。
三皇子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眼神阴毒地盯着萧彻。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电光火石,仿佛有无形的刀剑碰撞。
最终,三皇子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萧彻面无表情,继续前行,楚玉衡快步跟上,看着前方那宽阔挺拔的背影,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萧彻一次又一次的维护,强势、霸道,甚至不惜与皇子正面冲突,这早已超出了寻常的界限。
走出宫门,坐上马车,厚重的车帘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狭小的空间内,只剩下两人。
楚玉衡依旧紧绷着,方才宫中的种种如同噩梦般在脑中回放。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他面前,摊开的掌心里,放着一枚用油纸包着的蜜饯。
楚玉衡愕然抬头,对上萧彻深邃的目光。
“含着。”萧彻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脸色白得吓人。”
楚玉衡愣愣地看着那枚蜜饯,又看看萧彻看不出情绪的脸,迟疑地伸出手,指尖微颤地拿起那枚小小的蜜饯,放入口中。
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丝丝缕缕,竟真的冲散了一些胸口的憋闷和苦涩。
他低着头,小口含着蜜饯,耳根微微发热。
萧彻不再说话,闭目养神。
马车颠簸前行,车轱辘发出单调的声响。
楚玉衡偷偷抬眼,看着萧彻冷硬的侧脸。
这个男人,如同北境的风暴,狂暴猛烈,却又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近乎笨拙的、让人心颤的细微关怀。
宫阙的阴影似乎被暂时甩在身后,但楚玉衡知道,那无处不在的危机并未远离。
而身边这个人,既是风暴中心,也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和一丝无法言说的悸动。
蜜饯很甜,甜得发涩。
第17章 旧伤痕
口中的蜜饯甜得发腻,那突如其来的甜意却并未能完全驱散盘踞在楚玉衡心头的冰冷与屈辱。
马车颠簸,宫墙的阴影似乎仍如附骨之疽般缠绕着他。
刘瑾那尖刻恶毒的话语、三皇子玩味轻蔑的眼神,如同淬毒的针,反复刺扎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
车窗帘隙漏进的光线明明灭灭,映照着萧彻闭目养神的侧脸。
那份短暂的、近乎笨拙的关怀带来的细微悸动,很快被更汹涌的黑暗回忆淹没。
“好个标致的人儿,可惜了这副好皮囊,落在杂家手里,岂能暴殄天物?”
记忆里,是内务府那间充斥着霉味和廉价熏香的阴暗值房。
副总管太监刘瑾翘着兰花指,用冰冷滑腻的指尖抬起他的下巴,混浊的眼中满是令人作呕的垂涎。
“……三殿下最是怜香惜玉,跟了殿下,吃香喝辣,强过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做苦工……”
那时他刚入宫不久,顶着罪奴的身份,在浣衣局做着最苦最累的活,双手终日泡得红肿溃烂。
刘瑾看中了他的容貌,威逼利诱,想将他洗净打扮,当作玩物献给喜好男风的三皇子。
他至今记得那巨大的恐惧和恶心。
他奋力挣扎,甚至撞翻了烛台,烫伤了刘瑾的手背,换来的是更疯狂的报复和毒打。
“给脸不要脸的小贱种!既然不识抬举,就给杂家滚去刷净桶!杂家倒要看看,你这身硬骨头,能熬到几时!”
于是,他被发配去了更不堪的地方,日复一日地刷洗着宫人使用的秽器,恶臭几乎将他腌渍入味。
刘瑾并未罢休,时常“路过”,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冷嘲热讽,极尽羞辱。
“……瞧瞧,这哪还有半点江南才子的模样?比那阴沟里的蛆虫都不如!”
“……饿肚子的滋味不好受吧?只要你点个头,杂家立马让你吃上热乎饭……”
银钱被克扣得所剩无几,饭食时常是馊的或是根本轮不到他。
寒冬里,一件破旧的棉衣根本抵不住刺骨寒风,冻得他浑身青紫,瑟瑟发抖。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将所有屈辱和仇恨死死咽下,靠着对家族冤屈的执念和对仇人的恨意,硬生生熬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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