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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中的扇子朝着前方昏黄的沙尘轻轻一挥。
刹那间,周围的景象开始如同水波般荡漾扭曲,然后重组。
呼啸的风沙声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诡异的哼唱,说不出来究竟是哼唱还是哭泣。
脚下的土路似乎变得更加坚硬,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尤加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十分沉重:
“那是一个……并不十分久远,却又仿佛隔了万水千山的年代。”
“在那个年代,朝廷……或者说,那个由‘五姓七望’把持的,古老而腐朽的天仙朝会,掌控着世间的一切。灵气被垄断,道法被禁锢,凡人如同蝼蚁,任何试图追求自身超脱的学习行为,都被视为大逆不道,会招致最残酷的镇压。”
苏杭愣了愣:“那地仙们——”
“地仙?”
尤加听笑了。
“在那个年代……”尤加的声音顿了顿:“地仙……这个称呼,还并不存在。”
“如果有仙人,那只能是天上的仙人。”
随着他的话语,周围的景象彻底稳定下来。
苏杭和关山渡震惊地发现,他们不再置身于那片荒芜的沙尘暴中,而是站在了一条狭窄肮脏的街巷的阴影里。
天空是铅灰色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街道上行走的人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穿着破旧的粗布衣服。
远处,可以看到高大巍峨的宫墙殿宇,与眼前这破败贫瘠的景象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一股无形且沉重的枷锁感,仿佛套在了每个人的灵魂之上。
这就是……地仙尚未诞生的时代?那段被天仙朝会完全掌控,就连史书上都忌讳莫深的历史?
苏杭和关山渡隐约意识到,尤加要给他们看的,绝非一段轻松的故事。
被天仙垄断一切资源的时代。
只有一百多年前,天地之争尚未发生的岁月。
那也是……稷下学宫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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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尤加:谁懂啊干完这票我终于不用一个到处跑了!速速速!
第52章 过去的北邙
尤加所展示的那个时代, 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天地之争前的五浊恶世,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仅仅是站在那条狭窄肮脏的街巷的阴影里,苏杭和关山渡就感受到了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绝望与压抑。
天并不清明, 仿佛一块巨大的悬石, 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街道由坑洼不平的土石铺就, 污水横流,垃圾随处可见。
更触目惊心的是, 在那污浊的泥泞中,偶尔能看到森森的白骨半掩半露,有动物的, 也有……人的。
无人收拾,也无人敢去收拾。路边的排水沟里,暗红色的痕迹早已发黑干涸,与新溅上的尚未凝固的鲜红混杂在一起, 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刚刚发生或正在发生的暴力。
行人大多面黄肌瘦, 衣衫褴褛, 眼神空洞而麻木,如同行尸走肉般在街上蹒跚移动。
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穿着统一制服, 腰佩兵刃,神色倨傲的锦衣, 仿佛那是灾难的源泉。
街边一个姐姐抱着自己因为饥饿死去的弟弟, 脸上是麻木不仁的神情, 像是随手扔什么垃圾一样, 将那具婴儿的尸体抛进了污水渠。
然后,她匆匆忙忙地回家继续帮忙做事,没有葬礼,没有哭泣。
饥饿、疾病、贫困、死亡……在这里是如此的司空见惯, 以至于连悲伤都显得奢侈。
苏杭和关山渡彻底愣住了。
他们来自未来同样危机四伏、鬼域蔓延的五浊恶世,也见过如“骨桥浜”那般被鬼气深度侵蚀的阴阳道。但那里的残酷,更多是源于非人的鬼怪和环境的异变。
而眼前这个世界……
如果去想一个形容词,苏杭只能想到腐烂。
在这个五浊恶世,已经没有人在意生死了。
“这……就是地仙出现之前的时代吗?” 苏杭喃喃自语,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偏偏,就在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中,压迫依旧没有停止。
几名穿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冲入了这片街巷,开始蛮不讲理的征税,其中几个人正凶神恶煞地围住一个摆着几个蔫黄菜叶摊位的老人。
为首的锦衣一脚踢翻了那可怜的菜摊,枯黄的菜叶散落一地,被肮脏的泥水瞬间浸透。
“老东西!这个月献给长生天的‘长生税’呢?!再不交,就把你和你孙子都抓进大牢,让你尝尝连坐的滋味!”
锦衣厉声喝道,脸上带着行使权力的痛快和残忍。
他脸上也有被硬物磕坠出来的伤口,显然是刚被更高一层的人当成了发泄情绪的工具,所以挥刀指向更弱者。
老人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杭看得义愤填膺,几乎要控制不住冲出去,他撸起袖子:“吃我来自未来的拳头吧!死锦衣——”
“轰隆——!!!”
远处,市井中心区域,猛地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紧接着是滚滚浓烟和冲天的火光。燃烧的朱楼庙宇可以让苏杭这样的学渣也隐约辨别出来那是官衙府库的方向。
苏杭笑了两声:“哼哼,老天爷还是有眼的,炸的就是你们这些尸位素餐的东西!”
突如其来的爆炸让整条街道都骚动起来。那几名正在逼税的锦衣脸色骤变,再也顾不得地上的老人。
“怎么回事?!”
“是衙门那边!”
“快!回去支援!要不然一会儿上头又要骂人了!”
“骂人都算好了,再给咱们每人都来个八十大板。”
“那很吉利了。”
锦衣们立刻丢下老人,其他在这片街巷里蛮横无理地逼税的锦衣们全都聚集起来,急匆匆地朝着爆炸声传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压迫暂时解除,但街道上的恐慌气氛更浓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到了那瘫坐在地、惊魂未定的老人面前。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清瘦却又蕴含着力量的手。
一个潇洒温和,带着关切的声音响起:
“老人家,您怎么样?没伤着吧?还能起来吗?”
苏杭的视线下意识地顺着那只手和声音的来源扫过去——
当他看清那伸手之人的面容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我靠!北……北邙?!怎么可能是北邙?!!!”
他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
只见那个伸手扶起老人的年轻人,穿着一身以玄黑色为主调的精致校服——那是早已成为传说的,稷下学宫的制式校服。
苏杭在《长生天》这个游戏的主线任务里见过这身校服!
而那张脸……苏杭绝不会认错!那就是北邙!
是属于过去的,张扬的,眉眼间还带着未曾被百年时光和鬼气侵蚀的锐气与飞扬,甚至可以说是……意气风发的北邙。
和现在的那个疯子鬼仙相比,他们之间不同之处最明显的是眼睛。
北邙的眼睛不再是现在那种仿佛凝结了地府血海,充满了疯狂与戾气的猩红,而是一种清澈明亮,如同最上等的红宝石般璀璨剔透的红色。
里面闪烁着与苏杭如出一辙的理想的光芒和未经磨损的热忱。
一厢情愿,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热忱。
这就是……稷下学宫时期的北邙吗?
苏杭心想,那个传说中的传说一届,所有地仙的首席。
苏杭深吸一口气,视线一偏移,又吓了一跳——北邙身边站着一个同样穿着稷下学宫校服,神色凝重的少年——正是同样年轻得让人不敢相认的玄同。
就在苏杭震惊的同时,在他身后偷偷摸摸潜伏着的,同样处于半透明灵体状态的北邙正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苏杭那副见了鬼的表情。
他听到苏杭的惊呼,不由得嗤笑一声,面具下传来带着几分不满的声音:
“啧,怎么就不能是我了?这小子……我这外甥有点讨厌了哈。都说外甥肖舅,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那也是我外甥,嘶——我当年……有这么让人嫌弃吗?”
站在他身旁,同样以灵体状态存在的参商,在刚才北邙主动挑明身份之后,也懒得再端着那副锦衣使的架子,直接以老同学的身份,毫不客气地吐槽道:
“得了吧。你现在都比他让人嫌弃一百倍。”
北邙冷笑一声,扭头看向参商:“呵,我才不相信你说的话。你就是因为我刚刚在回忆里炸了你们朝会的衙门,现在心里不爽,故意贬低我。”
参商翻了个白眼,脸上写满了“你不可理喻”:“别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好吗?你以为我和殿主就很喜欢原来那帮倒行逆施的五姓七望疯子了?”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参商的目光,却久久地停留在那个穿着稷下学宫校服,眼神明亮的北邙身上移开。
那眼神极为复杂,好像天地间星移斗转,而你与故人相逢。
毕竟……那可是首席啊。是曾经照亮过他们那段灰暗求学岁月,给予过他们方向和希望的,如同星辰般闪耀的……北邙首席。
无论他是不是出身五姓七望,无论天仙与地仙的矛盾有多么难以化解……但终究,他也是稷下学宫的一员。
回忆的景象仍在继续。
过去的北邙和玄同帮助那位老人和一些在刚才骚乱中受伤的民众做了些力所能及的紧急处理,尽量减少损失。
好不容易忙完后,北邙拍了拍玄同的肩膀,脸上带着赞赏的笑容,说道:“哎呀哎呀,看不出来啊玄同,你胆子挺大嘛!本来以为你只会埋头研究那些卦象阵法,是个标准的好学生……没想到你下手这么干脆利索,说炸就炸了。”
玄同闻言,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冷笑:“那只能说明你是真的一点都不了解我。比起用琢光那些不稳定的发明去炸唐鸦的,把它们用在炸掉这个吸血的衙门上,显然更能发挥它们应有的价值。”
他说完,一抬头,却发现北邙正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玄同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怎么了?我脸上有花?还是有你那被天女真慈教授毙了第二次的论文?”
北邙摸着下巴,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探究和了然的笑容,慢悠悠地说道:“嗯……怎么说呢?虽然之前咱们在学宫里,顶多也就算是个……互相合作的同学关系。但是现在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而郑重:
“现在事情已经到了这种田地,我们做出了这样的选择,踏出了这一步……无论如何,也算是生死与共,志同道合了吧?总该当得起彼此一声……朋友了?”
北邙还是笑嘻嘻的:“衙门都说炸就炸了,我们一起去掀了这天吧!”
玄同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北邙会突然说这个。他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嘴上却依旧不饶人:“谁是你朋友!少在这里自作多情,那么危险的事情你自己去做吧——”
北邙看着他这口是心非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哎哟,别害羞嘛玄同~ 哦对了,顺便告诉你一下,” 他凑近玄同,压低声音,语气变得贼兮兮的。
“我去找琢光‘借’那些小玩意儿的时候,用的是你的名义哦~ 就说你要研究阵法爆炸的威力参数。所以……你想想回去之后,该怎么哄哄那个发现宝贝被偷了,肯定会炸毛的小家伙吧!”
玄同:“!!!”
他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北邙,脸都气白了,指着北邙的手指都在发抖:“北——邙——!你!你无礼!你这个混蛋!”
北邙早就大笑着,灵活地躲开了玄同气急败坏抓来的手,转身就跑。
玄同哪里肯罢休,立刻追了上去。两个少年,一个在前面跑得飞快,还不忘回头做鬼脸,一个在后面气得跳脚,紧追不舍,就这么在破败的街道上,互相追打着,身影逐渐跑远,消失在了街角。
参商记得,那边是回稷下学宫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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