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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画面,带着一种与这个黑暗时代格格不入,近乎奢侈的……生气与活力。
不过,参商看着北邙那副“贱兮兮”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扶额,低声吐槽:“……就这?还好意思说你不讨人嫌弃?我看你一直都在此道上天赋异禀啊。”
他顿了顿,看着身边的北邙,那个与过去的北邙相似,与现在的鬼仙完全不同的影子,问出了心中埋藏已久的疑惑:
“不过我其实挺好奇的,当年……你哪里来的那么大的胆子?居然真的敢去炸衙门。那可是朝廷,掌控着一切生杀予夺的权力,不是后来我和殿主接手之后,至少表面上还要讲点规矩的天仙朝会。”
梼杌面具遮挡了北邙此刻的表情,但他周身那玩世不恭的气息似乎收敛了一瞬。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语焉不详地念出了两句话:
“不过是……前人曾照我,我照后来者……罢了。”
第53章 所走的路
参商听到北邙那句“不过前人曾照我, 我照后来者罢了”,不由得微微一愣。
这话语里蕴含的意味与他记忆中那个飞扬跳脱,偶尔恶劣却光芒万丈的稷下学宫首席, 完全是错位, 又有点这就是北邙能说出的话的感觉。
参商随即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点怀念,也有刻意为之的轻松,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冲淡那句话带来的沉重感:“哦?真是稀奇。你怎么也开始说这种和松水一样文绉绉的话了?这可不像你。”
北邙不满地斜了他一眼,梼杌面具下传出带着嘲讽的冷哼:“呵呵,真是贼喊捉贼。你们天仙朝会, 不是一向自诩为天下正统,四书五经,圣贤文章皆倒背如流,最讲究这些文绉绉体面的, 不正是你们吗?怎么现在还对我倒打一耙?”
参商摇了摇头, 神色平静地反驳:“非也非也。若真要说对四书五经钻研至深, 言行举止皆合乎古礼……”
他的话语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那还得是海石……”
“榴”字尚未出口,参商的声音戛然而止, 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骤然切断。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搭在剑柄上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
北邙也瞬间沉寂下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剩下身旁回忆中隐约传来的,来自另一个时代嘈杂的声音。
海石榴的死……横跨在他们所有人之间。
那场悲剧变成命运诅咒中的丝线,缠绕着北邙,缠绕着参商, 也缠绕着无量大师和松水,将他们之间的关系扭结成一个充满遗憾与罪孽的死结。
剪不断,理还乱,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过了许久,北邙才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满是百年时光也无法磨平的疲惫与困惑:
“我们……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境地的呢?”
参商沉默着,目光低垂,眼前的模糊景象仿佛能让他看到那些交织着理想与鲜血的昨日碎片。
参商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我也不知道。或许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只是我们当时……都以为自己未来一定是光明坦途。”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身旁这个真正早已面目全非的老同学,语气是近乎残酷的冷静:“在天女真慈校长的领导的所有考试中我都没有赢过你这个家伙,不过这次我赢过你了,因为……我已经接受它了。”
“接受?” 北邙定定地望着他。
参商迎着他的目光,那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戴上了一张比北邙的梼杌面具更加坚固的面具。
他平静地重复道:“是啊,接受。接受……自己最终或许就该是这样的下场。”
接受自己会有这样的下场。
他在心中默默地又对自己重复了一遍,目光投向周围的回忆。
就在年轻的北邙和玄同互相打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之后,回忆的画面并未跟随他们移动,而是停留在了那片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小骚乱的街道上。
只见从另一侧的巷口,缓步走出了一个人。
那人同样年轻,穿着同样的稷下学宫校服,只不过腰间配戴着象征锦衣身份的绣春刀,他气质清冷,眉宇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与贵气,是当年的参商。
参商显然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包括北邙和玄同的出现,被刁难的民众,以及……那场爆炸。
那些普通锦衣们一见到他,立刻纷纷停下动作,躬身行礼,态度恭敬甚至带着畏惧:
“公子——!”
五姓七望和天仙朝会的人谁不知道,参商是天女真慈钦定的未来的锦衣指挥使?明明现在还在稷下学宫处理学业,却已经有了锦衣指挥使的权限。
为首的锦衣头目试探着问道:“您出现在这里,那……这边的税……?”
当年的参商目光淡淡地扫过一片狼藉的街道,扫过那些惊恐未定的平民,最后落在行礼的锦衣身上。
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既没有对北邙行为的赞许或愤怒,也没有对平民的怜悯,只是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公事公办的语调,轻轻摇了摇头:
“暂时先放下。这里的事情,我会处理。你们去别处吧。”
他没有帮助任何一个人,也没有追究北邙和玄同的责任,只是选择了最符合他当时身份和立场的处理方式——北邙知道他选择了什么——维持表面的秩序,将事态暂时压下,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规章”来办。
“呵……” 北邙,看着回忆中那个与周围苦难格格不入的参商,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我是真没想到……那时候你居然也在那里。你真就这么看着?”
参商的视线依旧胶着在回忆中的自己身上,仿佛透过百年的时光,审视着那个曾经做出选择的少年。
他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当年的我……也没想到,只是例行公事出来统计税务,居然会亲眼看到你们……做出那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他撇了北邙一眼:“要是被天女真慈校长知道了,你和玄同有几个脑袋够砍?”
天女真慈是稷下学宫的校长,但同时也是历任长生殿殿主的老师,长生天意识的分身,真正的长生者。
她一手创办了稷下学宫,给了无数人和奇术交汇的可能,但也一手掌控着长生殿,以冷漠的手段处理着地面上的一切。
北邙挑了挑眉,他总有这种能力,把一件明明很严肃,很破心置腹的事情说的和玩一样:“当时的你……看到我们炸了衙门,做这些‘离经叛道’的事情,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方便和首席我说一说吗?”
参商缓缓闭上了眼睛,他思考了片刻,但最终还是给出了答案,那答案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斤:
“我没办法……也不能有任何想法。”
是啊,不能有任何想法。
他在心中对自己说,那时候他就知道了,他和北邙玄同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北邙和玄同是想要劈开黑暗的惊雷,是想要焚尽腐朽的烈火。他们,甚至大多数后来成为地仙的同学,看见的是眼前具体的一个个“人”的苦难,想要的是立刻,并且彻底的改变。
而参商……参商和现任殿主身后是传承数千年的“天”,是天仙朝会眼中维系着这片摇摇欲坠的“五浊恶世”不至于立刻坠入地府的最后枷锁。
对天仙而言,长生天的意志与存续,是高于一切的最高利益。
长生天的利益,就是他们的最高利益。
为了天道长存,他们不介意牺牲一些微末浮萍。
没有长生殿日夜不休地向长生天供给金钱垒造的长生烛,维系与长生天的沟通,长生天便无法降下恩德,平衡地府阴气。
若长生天沉寂,那么早已在五浊恶世外虎视眈眈的地府鬼域,便会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吞噬掉整个五浊恶世。
到那时,五浊恶世会连像现在这样,在地面上与鬼域对抗,争夺生存空间的资格都会失去。
毕竟所有人,现在都还是站在“地面”上,对抗着来自“地下”的侵蚀。
后来的“天地之争”,天仙与地仙打得那般惨烈,看似势同水火,但天仙内部,又何尝是铁板一块?
殿主,他,还有那些各自走上救世之路的同僚们……每个人对于即将全面爆发的鬼域,对于如何拯救这个早已千疮百孔,濒临崩溃的五浊恶世,都有自己的看法,都有坚信唯一正确的道路。
也许没有人是错的,因为没有人知道什么办法才是对的。
前方是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脚下是万丈深渊。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不能放弃也不能坚持。
这样的未知和不确定会让人发疯,于是每个人只能选择相信自己,亲自去试,用鲜血,生命和整个世界的未来作为赌注,去验证那条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可能之路。
北邙看着他脸上那复杂难言的表情,忽然也笑了,那笑声虽然嘲讽,但也带着同病相怜的苦涩:
“这还真像是你和殿主才能说出来的话……永远那么‘高瞻远瞩’,永远把所谓的‘大局’和‘天道’挂在嘴边。你们就那么相信……你们选择的那条路,一定是正确的?哪怕它需要牺牲无数个像刚才那个老人一样的具体的人?”
参商看向北邙,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竟燃起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他握紧了身侧的绣春刀:“五姓七望虽然腐朽不堪,但他们传承数千年的知识,对长生天的认知与沟通并非一无是处。想要对抗来自地的侵蚀,只能用天的力量!”
参商一字一顿:“这是目前看来,唯一被验证可以维系住平衡,不让整个世界立刻坠入万劫不复的办法,这就是唯一的答案……我所选择的路一定是最好的选择。”
参商的态度不容置疑,但很快,那种可怕的威严退去,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几乎是在呓语:
“更何况……如果我们再不坚定地走下去,如果连我们都开始怀疑,动摇……那就真的,再也没有人会去尝试这条‘以天制地’的路了……”
“这条路已经被天仙朝会走了一千多年,牺牲的人太多了,必须要有人走下去。”
参商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昏黄的回忆,投向那个麻木而绝望的时代,心中涌起莫名的悲凉:
鬼域不能一直这样蔓延下去……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整个五浊恶世都会被鬼域彻底吞噬,同化为地府的一部分。
到那时,天下万物皆化为鬼怪,无生无死,无始无终……从某种意义上看,倒也算是一种另类的,永恒的长生了。
而这……几乎是所有站在对抗鬼域最前线的天仙和地仙们,心照不宣却又无人敢轻易宣之于口的……那个唯一可知的,绝望的终局。
北邙叹息一声:“希望你会成功吧,也希望我们会成功。”
参商突然悲哀的笑了:“北邙,别这样说,我知道你不认同我,但是你也并不无辜……首席,我最讨厌你这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了,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没有私心,只有你是神,我们都是被七情六欲裹挟的人一样。”
北邙摇了摇头,他一点都没有生气,因为参商某种意义上说的是对的:“那我还真是荣幸啊。”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过去与现在的回忆在他们身边交织,哪一条,才是真正的救赎?
他们谁也给不出答案。他们只是在各自选择的道路上,背负着罪孽与信念,以其为支付的代价,这样一直走到了今天。
过去没有放弃,未来不会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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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男主文预收《武侠游戏的白月光示弱计划》———
十国林立,政权割据,人易相食,后世谓之曰十国泣血。
混乱朝局更替,一城一年间能易数主,而就在这多方混战的紧要关头,作为最暴虐,最疯狂的政权北汉的廷尉,师承诸子百家法律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年少有为的北汉皇帝义子,太子陪侍洛知却得了一种怪病。
他眼前总是出现一些奇怪的黄色文字,那些文字附着在一些没有规律的奇怪地方,内容也一比一的惊世骇俗,下面还能展开其他同样奇怪之人的评价,像是某种江湖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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