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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剪刀布吧,” 尊贵的,受万民供养的长生殿殿主轻轻说,仿佛回到了当年在稷下学宫,决定谁去承担麻烦任务时的轻松时光:“看看我们……谁先去死。”
参商愣住了。他看着华胥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意,明白这不是玩笑,而是这位殿主在命运最终的时刻,给予他这位追随者最后,也是唯一的……公平。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公平,天仙们更是对此嗤之以鼻,坚信自己就是高人一等的存在。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几秒后,参商缓缓举起了手。
华胥也同样。
没有声音,只有动作。
石头。剪刀。
结果已分。
参商看着结果,脸上露出苦涩却又释然的笑容。他轻轻摇了摇头,认命般的自嘲道:
“看来……我还是一如既往的倒霉啊……”
参商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柄冰冷的短剑。剑柄入手,传来刺骨的寒意。
他抬起头,最后深深地看了华胥一眼,仿佛要将这位他追随了百年的领袖的模样,刻入灵魂的最深处。
“华胥……”
他唤了他的名字,没有再用敬称,也没有加上殿主。
“再会了。”
说完,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猛地发力,锋利的短剑带着决绝的寒光,精准而迅速地抹过了自己的脖颈。
空气中传来利刃割裂血肉与气管的闷响,华胥突然不敢睁眼了。
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落在冰冷的地砖上,也溅落在了他的飞鱼服上。
参商的身体晃了晃,手中的短剑“当啷”落地。他最后的目光,依旧望着华胥的方向,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那眼神中没有怨恨,没有后悔,只有无法言说的复杂。
得君一日恩,误臣百年身。
参商最后想。
……不过,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追随你。
早知道刚刚应该至少把这句话说给你听,然后再自杀的。
可惜……可惜他们是天仙,而他们从小在天仙朝会受到的教育就是——不要暴露你的真心。
哪怕这已经是彼此都清楚明白的东西。
参商挺拔的身躯终于无力地向前倒去,重重地摔落在自己温热的血泊之中。
华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塑。他脸上几乎变成半永久面具的笑容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参商倒下,看着那殷红的血液在地面上蜿蜒扩散。
而门在被打开。
第80章 良辰美景奈何天
血色的黄泉之水仿佛在脚下凝固, 北邙拉着苏杭,一步踏出,空间扭曲变换, 阴冷潮湿的水汽被混合着浓郁香火的空气所取代。
他们已不在地府碎片之中, 而是置身于一座宏伟空旷, 却死寂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大殿。
长生殿。
洛水把他们送到了长生殿。
这里的光线昏暗,并非无光, 而是被另一种光源所取代——烛火。
满地都是蜡烛。
数不尽的,苍白或暗黄色的蜡烛,如同某种怪异的菌类, 从冰冷漆黑的殿石缝隙中生长出来,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烛火跳跃,映照得整座大殿影影绰绰, 仿佛有无数亡魂在墙壁上舞蹈。这些蜡烛形态各异, 有的粗如儿臂, 有的细如手指,烛泪并非透明, 而是暗红近黑,如同凝固的血液。
它们是长生烛。
它们燃烧的不是蜡油, 也不是抵御鬼域的火, 而是这五浊恶世中所有生灵的血泪。每一缕摇曳的火苗, 都汲取着众生的养分, 维系着某种个庞大的存在。
这个世界真的很不公平,天上有天,地下有地,这方五浊恶世, 仿佛一个巨大的牢笼,无处可逃,所有生灵都不过是眼前这片烛台上缓慢消耗的燃料。
大殿的深处,在那片烛海的中心,一个身影背对着他们,静静地坐在一片……暗红色的血泊之中。
那血泊尚未完全凝固,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与满殿的烛火香灰味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与铁锈交织的气息。
是华胥。
他依旧穿着那身繁复庄重的长生殿殿主礼服,背影挺拔,却无端透着一股死寂。他微微低着头,仿佛在凝视着面前案几上,那几排燃烧得最为炽烈,火焰呈青白色的长生烛。
“华胥——”
北邙刚开口,带着百年未见的复杂情绪,目光却猛地凝固,越过了华胥的背影,看到了倒在他身前的那个人,以及那片血泊的真正源头——
参商。
那个总是身姿笔挺,恪守秩序的锦衣卫指挥使,此刻毫无生气地趴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那身华丽的飞鱼服被自身涌出的大量暗红色血液浸透,贴在地面,形成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洼。脸侧向一边,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失去所有生机的灰白,再无声息。
北邙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他瞳孔剧烈收缩,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半晌,才从几乎僵硬的喉咙里,挤出沙哑破碎的声音:
“参商……参商……死了?这傻子……最后还是——”
“最后还是为了长生天牺牲了。”
华胥接过了他的话。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机械的平稳动作站起身来,转了过来,面向北邙和苏杭。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如既往令人如沐春风的磁性,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彻底的空洞平静,就像一尊精心雕琢却失去了灵魂的玉像。
这种温和与极致的空洞结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感。
“好久不见啊。” 华胥看着北邙,目光似乎落在了他身上,又似乎穿透了他,看到了更遥远的过去:“首席。”
苏杭看着倒在地上的参商,虽然这个天仙曾经追杀他,通缉他,但此刻看到对方如此凄惨地死在面前,一股寒意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他声音有些发干发涩,忍不住问道:“他……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死去?
华胥的目光似乎微微动了一下,落在了苏杭身上,又似乎没有焦点。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恍惚梦呓般的质感:
“什么都没有做错。”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飘忽:“我们……什么都没有做错。我……什么都没有做错。”
他的话语开始失去逻辑,像是精神濒临崩溃边缘而引发的混乱:
“我什么都没有……是这天不肯放过我……是这世道不肯放过我……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
就在这时,华胥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他脸上的平静面具骤然碎裂。极其痛苦挣扎的神色浮现出来,他的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混沌,仿佛有两个灵魂在他的躯壳内激烈地搏斗。
华胥感觉自己似乎一瞬间被撕扯成了两半。
一部分是那个有血有肉,曾有着理想与情感的华胥,他在对着体内某个无形的存在发出泣血般的控诉。
【我的东西!你非要全都牺牲抛弃吗?!我的父母!我的朋友!我最好的搭档!我的一切!你都抛弃了!你到底要做什么?!为了我们的理想……值得么?明明那就是一条错误的路——可我是个人啊!我想当个人!】
【我不要再继续当天仙了……】
他的内心在咆哮,充满了被剥夺一切的痛苦和对自身道路的怀疑。
如果要失去一切的话,那他当初为什么要一定要走这一条路。
如果要失去一切的话……
那他为什么要赌上那么多的代价……赌上可怕的代价是为了换来更多的利益,如果做不到的话,这不就成了完全没有意义的事情了吗?
然而,另一个声音,属于长生殿殿主,冰冷威严,不容置疑的意识,在他灵魂深处将那点人性的挣扎轻而易举地镇压:
【你还想当人?痴心妄想!清醒地看看自己吧!看看参商血泊里倒映的自己——你已经步了天女真慈的后尘,你已经是——是……下一个长生天了!】
这声怒吼仿佛终极的宣告。
在那一瞬间,华胥猛地抬起了头。
北邙和苏杭清晰地看到,他左侧的半张脸上,布满了清晰的泪痕,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与悲哀,那是华胥。
而他右侧的半张脸,却扭曲成一个张狂满足,甚至带着某种吞噬一切欲望的狂喜笑容,眼神冰冷而炙热,那是殿主。
不,那是……被长生天意志侵蚀掌控的部分。
半张脸是泪痕,半张脸是张狂的欣喜。
悲的是华胥,狂喜的是殿主。
两种极端对立的情绪如同拙劣的油彩,强行涂抹在同一张脸上,构成了一幅足以让任何目睹者窒息的景象。
紧接着,华胥开始笑。
青绿色的火焰,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猛地从华胥的身体内部窜出。那火焰的颜色,与覆盖在地府碎片表面的淡青色磷火一模一样,充满了不祥的气息,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神圣。
青绿色的火焰包裹住华胥,他身上的殿主礼服在火焰中非但没有烧毁,反而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华胥在青色的灵气烈焰中开始大笑,笑声癫狂而悲怆,他的双眼迅速彻底被渲染成了冰冷的青色。
那是天女真慈眼眸的颜色。
也是苏杭那双“天命人”之眼的颜色。
或者说——这是长生天的颜色。
北邙握住了笔刀。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华胥大笑着,泪水却从那双青色的眼中不断滑落,与狂喜的表情形成残酷的对比。
“我执着了一生的天尽头……原来是这样的……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天许诺的香丘?!”
为什么……为什么最终的答案是这样的?他明明一直都坚信着,长生天会为他们带来胜利……即使那是最残酷的一条路,但是足够稳妥。
华胥呢喃着,像是在质问命运,质问这无情的天道,理想中的结局,用无数人生命换来的结局,却终究只是虚幻的泡影。
然而,这悲恸的质问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几乎是立刻,他脸上的所有痛苦和迷茫如同潮水般退去,被一种非人的冷静所取代。仿佛有另一个更古老的灵魂彻底接管了这具身体,并用它发出了声音。那声音依旧是华胥的声线,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俯瞰众生的漠然:
“高处不胜寒……”
那声音缓缓说道,像是在回答刚才那个悲恸的问题。
“但高处多胜景,这就足够了。”
它顿了顿,那双纯粹的、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青色眼眸,如同两盏来自九幽的鬼灯,精准地锁定在了北邙身上。
“……你说是不是啊?”
“……喜君北邙。”
最后四个字,如同最终的审判,在这布满长生烛的大殿中,沉沉落下。
第81章 天命所归
“北邙, 你也真的敢啊,一个人又来到我面前,是真不怕我把你吃掉啊。”
长生天用华胥那双彻底化为青色, 非人的眼眸凝视着北邙。那目光中不再有属于华胥的任何情感, 只有一种如同观测蝼蚁般的冰冷审视与源自本能的忌惮。
北邙在那目光下, 却只是随意地晃了晃手中那柄由判官笔变形而成的长枪。笔枪在他掌心旋转,划出凌厉的弧线, 发出细微的破空声,仿佛在无声地挑衅。
“有什么不敢的?”
北邙的声音平静,却满是针锋相对的寒意, 没了半分调笑的语气。
他盯着那张属于华胥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警告:“还有,我劝你——最好不要用华胥的身体说这种话。”
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 砸在空旷的大殿里。
长生天操控着华胥的嘴角, 扯出一个充满嘲弄和绝对自信的笑容, 那笑容在华胥脸上显得如此违和与恐怖:“我就这样,那又如何?”
它的声音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
北邙沉默了刹那, 周身那压抑的气息终于不再掩饰。他抬起头,斗笠下的红色眼眸锐利如刃, 声音低沉却是斩钉截铁的宣判:
“你会死得很惨。”
“就凭你?” 长生天嗤笑一声, 青色的目光轻蔑地扫过北邙, 又落在他身旁还有些茫然的苏杭身上:“和这个……被洛神从洛水岸边捡回去的、来历不明的天命人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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